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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話:特萊安港鎮 5

 在夜幕低垂的港口城鎮中,我悄無聲息地走在無人的街道上,朝著目的地邁進。
 經由賽菲拉確認過寢室內只有娜夏一人之後,我從外側輕輕敲響了三樓那扇被木窗板封閉的窗戶。


「哎呀,明明我都已經把隨從都支開了呢…………」


 從內側推開窗戶的娜夏,一臉欣喜地對我說道。
 她似乎相當偏好這種非比尋常的幽會情境呢。
 順帶一提,進入寢室的只有我一人,伊克特則留在旅館外待命。
 形式上畢竟是未婚男女共處一室,因此娜夏特意將寢室與前廳之間的房門敞開。
 這是在貴族禮節中用來證明「並非兩人在密室中獨處」的檯面藉口。


 在前世若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有時也會引人遐想,但在這個世界裡,一旦被扣上不名譽的帽子可是會被視為與通姦同罪的重罪,馬虎不得。
 當然,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早已拜託賽菲拉全天候保持最高警戒。
 而且一旦發生突發狀況,我也隨時準備好啟動光學迷彩、將自身的存在徹底抹除以隱匿蹤跡。


「雖然無法為您準備像樣的款待就是了。」
「無妨。比起那個,我們彼此都是有時限在身的人。」


 在被引導至椅子就座的同時,我以自己正在留學途中、而娜夏也只是暫時逗留為由切入正題。


 實際上像這樣促膝長談的機會,下一次不知何時才能再有。
 因此娜夏也順應著我的步調,開門見山地道出了核心問題:


「這一次的郵政馬車事件,與國境線上的郵政馬車襲擊案,就同一夥犯人的作風而言似乎有些出入。然而,這附近膽敢對郵政馬車動手的亡命之徒,除了他們之外別無他人了。」
「如果兇手確實是法金組的話,這次事件的目的恐怕不是單純的強盜,而是殺人滅口吧。」


 我向她講述了名為里奧爾科諾梅的貴族、以及法金組當初在帝國內部引發的事件。
 聽了我對於砸爛臉部、扒光衣物並洗劫隨身物品的剖析,娜夏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正如您所言,兇手是法金組的可能性極高。而且這個見解,在敝國與特萊安雙方也是一致的。正因如此,法金組轉移據點(改換門庭)的責任歸屬才會成為爭議焦點。」


 據她所說,在談判賠償與責任歸屬的同時,特萊安指責法金組是從哈德良逃竄過來的禍患。
 然而哈德良方面則反駁道,法金組最初發跡的源頭本就是特萊安,雙方無不竭盡所能想在更多層面上將罪責推給對方。


「若是雙方都覺得法金組礙眼,不如彼此各退一步平分責任。同時聯手將法金組徹底剿滅不就好了。」
「若是這樣就能平息國民的情緒,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呢。然而即便做出了明智的抉擇,民眾依然會怒斥其愚蠢至極——這就是愚民的本性呢。」


 娜夏對本國國民似乎極度缺乏信任。
 這個世界的階級差距,光是受教育程度就猶如前世的成年人與學齡前幼兒那般懸殊,會有這種思維倒也十分普遍。
 況且我也很清楚貴族內部絕非鐵板一塊,深知各派系為了爭奪自身利益的醜陋嘴臉,因此也無法出言反駁她。


「但是,當初在帝國內部製造事端的法金組,可是完全沒有留下絲毫蛛絲馬跡,行事謹慎到連真正的企圖都不讓人察覺喔。相較之下,在自己的大本營附近襲擊郵政馬車,這手法未免也太過粗糙拙劣了吧?」
「在我看來反倒是正相反的印象呢。法金組本就是以暴力與恐嚇為立身之本的犯罪組織。正因如此,他們當初在犯罪公會裡竟然能展現出那般謹慎縝密的周旋手段,才更讓我感到驚訝呢。」


 看來對熟悉法金組的人而言,行事粗糙反而是他們的常態。
 在哈德良人眼中,他們就是一群動輒施展暴力的危險亡命之徒。


「這麼說來,是因為當初身在犯罪公會體系之下的緣故吧。那個公會是由四個實力相當的家族共同組建的。正因為無法光靠暴力凌駕於其他家族之上,才不得不配合整體的步調。而且正因為有犯罪公會從中協調與指示,他們才能以那種迂迴曲折卻極度殘暴無情的手法、在不留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四處周旋。」
「是啊,殘酷無情這點是千真萬確的。港口是交通門戶。無論如何大肆搜刮啃食,人潮依然絡繹不絕地進出,不斷湧現新的犧牲者。與此同時,就算一兩起犯罪行為敗露,他們也能隨時將底層組員當作棄子犧牲掉。」


 法金組似乎對內對外都毫無慈悲可言。
 在此之上還肆無忌憚地濫用暴力,甚至暗中販賣各類違禁藥物。
 難怪連被稱為暴君的哈德良國王都對他們深惡痛絕。


「這樣一來,索蒂里奧斯可就危險了呢。」
「此話怎講?」


 我試探性地將手中的半塊符契展示給娜夏看。


「妳認得這個是什麼嗎?」
「這是符契呢。寄放了貨物之後……等等,這個標記是海獸。難道是迴船公會的……」
「我原本還以為是某種魔物的臉孔,原來這是海獸啊。」


 雖然我分不清海豹還是海獅,但看來「迴船公會」的名號似乎響亮到足以讓人一眼認出呢。
 既然連一國公主都能認得,看來在民間應該也是家喻戶曉的存在吧。


「我聽說只要支付巨額報酬,他們就會嚴格恪守信用、即便涉足違法勾當也照樣運送貨物。能請教一下那是個什麼樣的公會嗎?」
「用淺顯易懂的話來說,就是『海上的犯罪公會』。」
「那不就是……海盜嗎?」
「正是如此。既是海盜,也是商人,同時還是透過迴船在各大港口設立支部的龐大公會。」


 所謂的「迴船」,是指不斷輾轉穿梭於多個港口之間進行貿易的商船。
 在海上物流體系中佔有極其關鍵的地位,正因如此,公會的實力可想而知。
 當然,坐擁巨額財富必然會引來犯罪者的覬覦,因此船隻大多處於半武裝狀態。
 結果而言,除了正規海軍之外,便成了合法或非法武裝的船隻——也就是實質上的海盜船了。


 只不過其本質終究是商人,不可能整天沉溺於燒殺擄掠,在陸地上的商貿信譽也極為嚴謹,據說絕不會背叛金錢的契約。


「正因如此,雖然可以用金錢購買情報,但他們絕不會屈服於暴力威脅。聽說在法金組轉移至哈德良之前,兩者就已經爆發過長年的流血抗爭了。」
「啊……對特萊安來說,這種犯罪組織捲土重來確實是個大麻煩呢。在向哈德良推卸責任的同時,恐怕也想藉機把法金組徹底踢回對岸去吧?」


 面對我的探詢,娜夏只是報以一抹冰冷的冷笑。
 看來在她的祖國,也是巴不得能趕緊將法金組這塊燙手山芋扔回給特萊安呢。


「這是我從旁人那裡代為保管的東西,但索蒂里奧斯卻在郵政馬車遇襲的案發現場撿到了另一半喔。」


 我親眼目睹了他撿起符契的瞬間,也看清了上面雕刻著被劈成兩半的海獸圖騰。
 而問題在於——為什麼迴船公會的符契會掉落在案發現場。


「那位遭到殺害的里奧爾科諾梅閣下,難道將某種極為重大的物品寄放在公會了嗎?」
「任誰都會這麼想吧。對方的幕後黑手肯定也是這麼認為的。」


 現場遺留下了能作為支付巨款寄放物品證明的半塊符契。
 而對於洗劫了暗中調查自身的里奧爾科諾梅全身財物的法金組而言,他們顯然也自覺到了有絕不能外流的致命機密被人奪走了。


 如果他們甚至不惜將全車人員滅口也要奪回的目標正是這枚符契呢?


「…………若真是如此危險的物件,不知殿下是否願意將那枚符契轉交給我保管呢?」
「這點妳得親自去跟索蒂里奧斯說才行呢。」


 見我擺出不願插手的姿態,娜夏的眼神中掠過了一絲戒備,因此我索性向她挑明:


「里奧爾科諾梅是皇帝派。而阿茲洛斯這名學生,也是作為皇帝派的一員來到這裡的喔。」
「也就是說,覬覦皇位的尤拉席昂公爵之子,無論如何都絕不可能交出符契囉。」
「順帶一提,法金組當初製造事端的地點,正是盧凱奧斯公爵派閥的領地呢。」
「考慮到政爭的利害關係,他確實絕無可能將其拱手讓給其他勢力呢。」


 娜夏也立刻心領神會地發出了一聲嘆息。
 站在尤拉席昂公爵的立場,根本沒有做出有利於皇帝派行動的必要。
 讓盧凱奧斯公爵那邊繼續被麻煩事纏身,對他們來說反而是最理想的局面。


 索蒂里奧斯如果真要交出符契,頂多也就是託付給自派閥的隨從轉交給身為公爵的父親,拿來作為政治鬥爭的籌碼罷了。


「對娜夏而言,也不希望帝國在那裡指手畫腳說三道四吧?」
「是呢,我不會再試圖爭奪符契了。只不過…………請容我稍加利用這份情報吧。」


 嫣然一笑的娜夏,大概是打算拿這份情報去試探並敲打希爾德王女吧。
 若是渲染成「法金組不惜殘忍殺害帝國貴族也要極力阻止外洩的絕密情報」,聽起來確實足以引人上鉤。


 只不過就我而言,那份情報的內容也相當令人在意。
 雖然也有落空的可能,但當前最關鍵的是確認那批貨物究竟被保管在何處。
 只要能查明地點,拜託賽菲拉潛入的話,單純提取情報本身還是辦得到的。


「亞夏…………不,星宿之夜的君王。我是否能認為,我們如今正仰望著同一輪明月呢?」
「將那種貨色比作月亮未免太過黯淡了。更何況對於即將被擊落的目標,冠上黑夜主角的冠冕實在太過浪費了呢。」


 我們相視一笑,透過這番隱語確認了彼此都希望法金組徹底覆滅的心意。
 若說有什麼不同之處,大概就是我打算隱居幕後,而娜夏則希望能將其轉化為自身實質的政治功績吧。


 與索蒂里奧斯或希爾德王女不同,我們彼此能夠統一步調。
 在此之上,我必須對親自前來此地的娜夏表達相應的謝意。


「好啦,雖然有些依依不捨,但也差不多該回去了。不過在此之前…………這是盧基烏薩利亞的泰斯塔學者計畫近期推向市場的兒童專用藥水喔。」
「這就是…………有了這個,對普通藥水產生抗藥性的那孩子也能……?」
「原料從一開始就完全不同喔。泰斯塔也保證過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娜夏宛如捧著無上至寶般,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接過了藥瓶。
 現在拿出來的是供確認用的三瓶份量。
 混在赫爾柯夫與伊克特的行李中,我們一共帶來了一個月的用量,之後會正式轉交給她,讓哈德良王太子進行試用。


 為了對抗法金組而向娜夏尋求協助時,我就很清楚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因此我們這邊所開出的報酬籌碼,正是專為她的王弟量身打造的最新特效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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