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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話:特萊安港鎮 4

 走進房間的是身穿外出便服的兩位公主。


「許久不見了呢,尤拉席昂公爵家的大公子。」
「聽聞公子大駕光臨,特意前來向您請安致意。」


 特萊安王國的鄰國——哈德良王國的第一王女希爾德蕾亞克蕾顯得態度強勢,第二王女娜絲塔西雅則露出了溫婉柔和的微笑。
 雖然兩人的應對風格形成了鮮明對比,但特地前來向身為學生身分的索蒂里奧斯打招呼,心中若說沒有任何盤算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吧。


 當然,答應接見她們的索蒂里奧斯也是心知肚明。
 正因如此,我和原本就在房內的赫爾柯夫與伊克特才被一同留了下來。
 希爾德王女對於未經介紹的閒雜人等,展現出了王侯貴族特有的傲慢姿態,直接當作下位者、甚至是空氣般無視。
 然而娜夏大概是知道我身邊心腹的特徵,甚至還朝著站在牆邊的兩人投去了溫和的微笑。
 不,說起來當初在帝都時,她似乎曾短暫見過伊克特的身影呢。


「不知兩位殿下竟然一同蒞臨特萊安王國。在下如今身為學生,正在前往留學的途中。若是早知兩位在此,理應由在下親自登門拜訪才是。」


 索蒂里奧斯的應對極具外交辭令的精髓,刻意反覆強調自己的學生身分。
 這等於是在明示自己不打算參與任何政治社交,而哈德良的兩位王女想必也心知肚明。
 至於她們特意前來的真正理由,自然也不會那麼輕易全盤托出。


 我在一旁靜靜看著這場彼此試探的攻防戰。
 畢竟阿茲洛斯不過是地方領主級別的小貴族子弟。
 插手王族或帝室血脈之人的對話簡直是天方夜譚——能維持這種局外人的立場,老實說還真不是一般的輕鬆自在呢。


「聽聞公子捲入了一場極其嚴重的慘劇,如今見您平安無事,真是比什麼都令人欣慰呢。」


 當娜夏假裝關切、逐漸切入話題核心時,沉不住氣的希爾德王女終於搶先一步開了口:


「其實在敝國與特萊安的邊境,也發生了郵政馬車遭到襲擊的事件呢。」
「竟然在其他地方也發生了那種慘絕人寰的事嗎?」


 面對索蒂里奧斯下意識的追問,娜夏輕輕搖了搖頭:


「不,那次事件中並未出現任何死者。因此目前尚無法斷定是否為同一夥犯人所為。」
「以往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件嗎?」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面對索蒂里奧斯的確認,希爾德王女對於國家的治安遭到質疑流露出了些許不悅。


 據她們所言,兩人是與哈德良前來協商此事的代表團一同入境的。
 問題的癥結似乎在於事件恰好發生在國境線上。
 雖然郵政馬車往返於各地,但根據馬車所屬的國家、以及前往的目的地不同,事故的責任歸屬也會隨之改變。


「那是一輛哈德良所屬的馬車在從特萊安返程途中遇襲。然而車上裝載的貨物,卻隸屬於特萊安郵政局的管轄範圍。」
「也就是說,目前正在爭執究竟該由哪一國的管轄機構進行賠償對吧。這確實相當令人頭痛呢。」


 面對刻意提及國名的希爾德王女,索蒂里奧斯巧妙地避開了兩國的名字。
 見他擺出兩不相幫的超然姿態,娜夏便順勢將話鋒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聽說這一次的受害者之中,有帝國的人士不幸遇難呢。這或許意味著特萊安王國內部的治安出現了相當嚴重的漏洞也說不定。」
「關於這一點,由於在下尚未聽聞詳細的案情,恕在下無可奉告。」


 索蒂里奧斯之所以極力推託迴避,純粹是不想被捲入漩渦之中。
 無論怎麼看,這兩人的組合根本就是個巨大的地雷嘛。


 光是名為「賠償」的金錢糾紛就已經夠麻煩了,更何況這還牽涉到了兩國之間的政治博弈。
 哈德良方面派出的,是與特萊安王室具有血緣關係的希爾德王女。
 以及以哈德良本土貴族為堅實後盾的娜夏。
 可以說,兩位王女之間正上演著一場宛如兩國代理人戰爭般的賠償爭奪戰。


「話說回來,兩位殿下竟然親自移駕至此。難道這座港口有如此重要的貨物嗎?」


 這一次換成索蒂里奧斯主動引導話題的方向。
 作為與帝國皇室血脈相連的大貴族嫡長子,他絕不能發表任何偏袒其中一方的言論。
 一旦表態,立刻就會被對方拿來當作大義的名分旗幟、徹底被捲進泥潭之中。


 像我這種毫無實權的幼年第一皇子,事後大人們想怎麼找藉口推脫都可以;但索蒂里奧斯無論誰看都是位名正言順的合格繼承人。
 換言之,他在這裡的一言一行,都會被直接視為尤拉席昂公爵家的正式立場。
 事後再怎麼拿「我只是個學生」、「這只是求學期間的閒談」當藉口都無濟於事。
 最重要的是,對手可是那位擅長狡詐利用一切的哈德良暴君。
 面對他的女兒們,再怎麼提高警惕都不為過。


「不,我只是因為這座港口有我想尋找的東西,才順道過來看看罷了。不過,希爾德王女似乎抱有什麼特殊的意圖呢?」
「妳在胡說些什麼呀?我也只是想來親眼瞧瞧從羅姆魯西運來的船貨罷了。」
「哎呀,有什麼稀奇的珍品嗎?說到羅姆魯西自然是毛皮最為著名,但如今氣候已經相當溫暖了呢。」
「哎呀,這可真是孤陋寡聞呢。祖母綠、紫水晶、尖晶石、托帕石(黃玉)——羅姆魯西可是寶石的寶庫喔。難道妳連這次的貨船上載有罕見的藍色托帕石都不知道嗎?」
「哎呀呀,究竟是從哪裡打聽來的呢。希爾德王女在這座國家裡的消息還真是格外靈通呢。」
「身為王室成員,若是對鄰國的動向麻木遲鈍,難道不該算是一種罪過嗎?自覺自身的不足而心懷羞愧懂得自重,也是一種值得提倡的美德喔?」


 在眼前上演的女人之間的戰爭。
 那夾槍帶棒的冷嘲熱諷實在太過激烈了。
 這麼看來,當初她們在帝都離宮逗留的時候,其實已經相當克制收斂了吧。
 那是因為當時身邊有容易說溜嘴的小妹妹在場,還是因為有排位在上的王弟在呢?


 至少,既然敢當著身為當初接待人員之一的索蒂里奧斯面前這般唇槍舌劍,顯然她們並未將我們視為需要過度顧忌的對象。
 雖然對娜夏來說,以原本銀髮姿態示人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就是了。


(原本就預定要跟娜夏碰頭,她應該已經認出我了吧?)
(她完全理解。在此基礎上正假裝互不相識。並且打算藉此訴求第一王女絕不可能成為盟友的事實。)


 換句話說,眼前的針鋒相對全都是演給我看的嗎?
 她們爭奪的重點根本不是貨物,恐怕是兩國之間究竟由誰來承擔負債的外交角力問題吧。


 就算把兩位王女推到前線,也不可能讓交涉變得更有利。
 她們大概不是真正的談判主力。
 也就是說,在兩國負責官員於檯面下展開談判的同時,兩位王女充當了為了爭取些許優勢的門面與接待角色。
 而這兩個人,隨即便盯上了身為帝國有力公爵之子的索蒂里奧斯。


「…………總算是回去了嗎。」
「辛苦你囉,索大人。」


 彼此互相牽制糾纏的王女們,在堅持了約莫一個小時後終於打道回府。
 為了不被抓住任何話柄,索蒂里奧斯似乎全程都緊繃著神經。
 我在一旁看著倒還不算太累,但若是換作當事人,光想就覺得心情沉重了。


「阿茲洛斯,我姑且先提醒你一句。」
「我知道啦。我完全沒有接受第二王女拉攏的意思喔。」


 察覺到他準備開口敲警鐘的氛圍,我識趣地舉起雙手投降。


 臨走前娜夏一聽說我是鍊金術科的學生,便微笑著表示希望能藉由第一皇子的話題與我促膝長談。
 那大概是包含著確認我身分的暗號之詞吧。
 但在旁人眼裡看來,多半會懷疑她是因為拉攏索蒂里奧斯不成,轉而想把我當作下一個切入點的墊腳石吧。


「我們身為學生,必須恪守本分。雖然距離船隻啟航還有幾天的時間,但這段期間最好盡量別走出旅館為妙。」
「咦——我還想給家裡人買土產禮物耶。」


 我不禁脫口說出了心裡話。
 剎那間換來了一記無奈至極的嘆息。


「去程別隨便增加行李。要買等回程再買。」


 這番話太有道理,讓我無言以對。
 不過實際上我是打算請伊克特幫忙帶回去的就是了。


「話說回來,阿茲洛斯,剛才的談話你聽懂了嗎?」
「就算是小貴族,這種程度的事情我還是看得懂的啦。承擔郵政馬車遇襲的賠償責任,就等同於背負引發事端責任的汙名。對於本就關係不睦的兩國來說,這自然是難以接受的。只不過哈德良的第一王女偏向特萊安,第二王女偏向哈德良。雖是親姊妹,主張卻針鋒相對。對索大人來說,無論偏袒哪一方都只有無盡的麻煩,所以乾脆全面拒絕——就是這麼回事吧?」
「明明心裡一清二楚,竟然還能擺出這種態度嗎?你至少已經被對方當成突破口的目標了喔。多少給我抱持點危機意識行不行啊。」
「啊,說得也是呢。我會注意絕不說出給索大人添麻煩的話的。」
「正好相反。」


 面對我聳肩的模樣,索蒂里奧斯用手指指向了我:


「遇到困難的時候儘管依靠我。我們既然一同留學,你只要明白自己是在我的庇護之下就行了。」
「啊,這就是所謂的貴族義務嗎?」


 看來從身分較低的人一同留學的那一刻起,他就打定主意要好好照顧我了呢。
 反過來說,當初哈德良王國一行人造訪帝都時,他是因為我是第一皇子才強忍著不隨意插手嗎?
 不,那時候他也挺愛碎碎念的啦。
 難道他其實是屬於事事都想親力親為的行動派,卻因為地位更高的我擋在前頭,才導致煩躁感倍增的嗎?


「嘛,無論如何,只要真實身分沒穿幫就行了。」


 深夜裡,我借助賽菲拉的力量,在我們所投宿的整個樓層散佈了微弱的催眠魔法。
 隨後在旅館外與伊克特會合,並拜託赫爾柯夫留下來看守據點。


 就這樣,我邁著無聲的步伐,朝向娜夏下榻的旅館、隱入黑夜中的港鎮街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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