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1454hs/438/

閒話73:某位隨從

時隔十餘年,我再次踏上了盧基烏薩利亞的土地。
以前是為了觀賞自己孩子的成果發表,而在那更久遠之前,自己也曾是主辦音樂祭的那一方。
在學園音樂祭即將到來的當下,雖然能感受到那份令人懷念的熱鬧喧囂,但那也只是馬車窗外的光景。

馬車之中坐著我,以及身為我父親堂兄的盧凱奧斯公爵閣下。
除此之外還有一名年輕隨從,但我們兩人都保持著沉默。
因為我們實在無法揣摩那位正嘴角噙著淡淡微笑、凝望著窗外的閣下此刻的心思。

「被你們這樣直勾勾地盯著,身上都快被盯出窟窿來了。」
「非常抱歉,失禮了。」

面對我們失禮的視線,閣下居然罕見地開起了玩笑。
這代表閣下的心情好到了極點吧。

而原因,正是剛剛拜訪過的那座宅邸裡的主人——那位「多餘的」第一皇子。

「若有想問之事,准許你們提問。」

閣下悠然地將後背靠在馬車的靠背上,如此開口說道。
然而我和另一名隨從心中所想的必定是同一件事——
面對那位與傳聞簡直判若兩人的皇子,當真能放任不管嗎?

然而這種話,即便是被允許提問,也很難輕易說出口。
說到底,排除第一皇子是為了第二皇子殿下不可或缺的考量。
更何況若方才所見才是他的真面目,那麼這項任務無疑將變得更加艱難。

「唔嗯,那麼你們覺得他究竟何處與傳聞不符呢?」

閣下精準地看透了我們心中的想法並詢問道。
這位大人正是那種能一邊洞悉對手心思、一邊直切要害的人物。
其膽識與魄力絕非我這種凡夫俗子所能企及。

說到底,原本只是公爵家三男的閣下,是在優秀的長兄因意外身亡後才有所行動的。
次兄在家族內的名聲極差,據說在即將成為下任當主時引發了不小的騷動。
然而接獲長兄的死訊後,當時身在修道院的閣下立刻果斷還俗。
他廢黜了次兄,由自己繼承了公爵之位,並將盧凱奧斯公爵家一路推上了權力核心的巔峰。
「絕不會做出錯誤的選擇」——這便是整個家族對這位大人的絕對信賴。

「…………關於第一皇子,外界始終流傳著覬覦帝位的傲慢、與勤勉無緣的怠惰,以及不知分寸舉止驕橫的種種傳聞。」
「與傳聞有所不同嗎?」
「不,正如傳聞所言。正因如此,屬下才深刻體會到,那確實是一位『多餘的皇子』…………」

是的,確實是多餘的。
對於一位非皇妃所生的皇子而言,那些特質全都是毫無必要的才能。
那看似傲慢的泰然自若、即便沒有名師指點依然光彩奪目的清晰頭腦,以及在閣下面前絲毫不退讓半步的豪膽魄力。
對於一位絕不能讓他繼承帝位的皇子來說,擁有這些特質只會成為招致紛爭的火種,是徹徹底底多餘的才能。

「確實,除了『覬覦帝位』這條毫無根據的無端揣測之外,其餘正如傳聞所言呢。」

閣下理所當然般地推翻了至今為止的定論。
然而回想起來,第一皇子接受派兵後僅花了一年便凱旋而歸,這次留學也特意不正式入學,實際上卻在背後推動著足以撼動國家的成果。
明明坐擁足以爭奪帝位的實力,卻絲毫沒有鑽營權術的舉動;明明清楚知曉自己應該主動退讓的立場,卻始終按兵不動。

正因為深知他在暗地裡究竟做了什麼、具備何等深不可測的潛能,反而更讓人懷疑他是否真的沒有覬覦帝位的野心,甚至感到毛骨悚然。

「閣下…………!那位第一皇子,難道不危險嗎?」

一直保持沉默的年輕隨從,終於下定決心揚聲問道。

「當真能斷言他絕無覬覦帝位之心嗎?隱忍蟄伏至今,難道不是為了圖謀更高的地位嗎?」

這也是我心中的疑問,然而閣下卻只是笑了笑。

「若他真有那個心思,早就採取更多手段了。正如他本人所言,至今為止他始終安分守己,甚至到了放任那些充滿惡意的謠言肆意流傳也不屑一顧的地步。」
「但是,正因為他才智過人,也有可能是在伺機等待重見天日的時機啊。」

年輕隨從依舊不依不饒地表達疑慮。
目睹了剛才那一幕,我也認為那位皇子絕不可能只是毫無想法地安分度日。

宅邸裡僕從少得令人咋舌,從這點就能看出他身邊連用來充門面的貴族人才都沒有。
即便處於如此境地,他卻能精準道出帝都的局勢,甚至絲毫不差地捕捉到了閣下的每一步動向。
這難道不是他在我們看不見的暗處擁有另一張面孔的鐵證嗎?

「他方才甚至還出言威脅閣下了不是嗎?」
「那不正是那位殿下坦率率直的地方嗎?」
「咦?坦率?」

我不禁像是插嘴般脫口反問。
然而閣下只是揮了揮手表示並不在意,隨後繼續說道:

「若換作是我,絕不會在敵人面前揚言說要『排除你』。我會將一切佈置妥當,在徹底將其排除之後,若有必要才可能知會一聲。讓企圖陷害的對象提前提高警惕,只不過是徒勞無功罷了。」

也就是說,威脅對方說自己有能力將其扳倒,只會給對方爭取防範的時間。
那位第一皇子沒有暗中動手,而是直接當面挑明,足見其性情之坦率。

正因為閣下親手逼退了自己的兄長,所以在血緣較近的兄弟之中未能獲得可用之人。
閣下向來是有實力者便予以提拔重用,具備能看透並起用他人才能的眼力。
既然連這樣的大人都沒有斷言「辦不到」,難道那位第一皇子,真的有能力扳倒權傾朝野的閣下嗎?

「最重要的是——沒錯,最令人慶幸的,便是那位殿下早就放棄了去期待他人的評價。」

依舊帶著微笑的閣下,臉上的神情不知為何像是卸下了心中的千斤重擔一般。
指的如果是第一皇子的話,難道是看穿了他那種無法輕信他人的性格嗎?
身邊隨侍人員極少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嗎?
還是說正因為不抱期待,所以連「帝位」這種顯而易見的萬人稱羨之物也毫無興趣?

無論如何,造成這一局面的正是閣下自己。
在第一皇子年幼踏入宮殿之際,閣下便暗中運作將其排擠至角落,甚至阻止皇帝陛下親近。

「難道是因為他太過聰穎,聰明到足以證明當初將他與眾人隔絕開來是無比正確的決策嗎?」
「也能這麼說吧。去期待也只是徒勞,企圖自立也只會引來煩擾。他或許在年幼之時便已參透了這一切。」

也就是說,對那位第一皇子而言,帝位並非值得他去追求的事物。
確實可能如此。
正因為身為皇子才處處受限,正因為身為皇子才飽受冷眼戒備。
因此他不覬覦帝位,不展現引發騷動的才華,在玩弄這些權術的閣下面前也絲毫不見畏懼。
自幼便身處那樣的境遇之中,正因為聰慧過人,反而能更早參透自身的困境吧。

「那麼,那位殿下難道原本就沒打算從留學中返回帝都嗎?」

方才閣下曾開口要求他返回帝都,而第一皇子也做出了回應。

「不,他必定會回去。若想選擇不回去,他至今有的是機會。然而他不僅對帝位毫無留戀,甚至對身為皇子這件事也看不到任何價值。若是在宮殿的生活中對權位不屑一顧,那麼剩下的,便只有回到家人身邊這個念頭了。」
「家人?」

面對我因這出乎意料的字眼而露出的驚愕,閣下只是苦笑了一下。

我不禁為自己可能被看穿了失禮的想法而感到羞愧。
畢竟閣下是親手逼退自己兄長的人物。
雖然難免會想這樣的人居然會談論「家人」,但說到底,這終究也是為了守護包括我在內的其他家族血親。

「毫無情義之人,根本不值一信。將重任託付給只懂得追求自身利益之人,是絕不可能長久的。而若是輕易被情感左右之人更是難堪大任,只會一味撒嬌畏縮,最終一事無成。」

這番斬釘截鐵的斷言,是出自閣下一路走來的切身經驗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被判定為毫無情義無法託付重任而遭捨棄的便是次兄。
而是否也曾有過因感情用事而一事無成的某個人呢?

「然而,唯獨那些堅守情義、毫不背叛而勇往直前之人,才是最強大的。他們能重整旗鼓,能調動人心。…………若那位殿下所追求的前方是帝國的安寧,那麼為此也必須請他回宮一趟,為了進一步穩固陛下的根基而全力以赴才行。」

我終於恍然大悟閣下心情大好的真正原因了。
至今為止由於始終保持距離,僅憑「第一皇子」這個身分便被視為多餘的存在。
甚至是被視為會損害未來皇帝正統性的有害皇子。

然而在方才親自交談之後,對閣下而言,第一皇子的存在價值已經轉變為了「有用之人」。
能夠重整局勢、調動人心之人。
第一皇子不求虛名、甘於雌伏、重返宮殿的姿態,向閣下展現了始終如一的情義所在,以及值得信任的真正價值。

「不過真是可惜啊。若他的高度是連泰利殿下都能輕易跨越的程度,倒不失為一塊極佳的踏腳石。事已至此,也只能讓他成為保護泰利殿下的標靶了。如此一來,只怕泰利殿下反而會對他傾注更多的心思與情義呢。」
「也就是說,閣下認為那位第一皇子……甚至勝過了泰利殿下嗎?」

年輕隨從忍不住滿臉驚愕地追問,閣下只是默默地注視著他。
雖然沒有回答,但這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泰利殿下固然優秀,人格清廉正直,早已展現出入學學園王國後必定能以翩翩貴公子之名響徹全校的潛力。
然而即便如此,閣下依然認為泰利殿下的才能略遜於那位出身卑微的第一皇子一籌。

正因如此,才需要讓他成為「標靶」。
希望他在遭受攻擊的同時,讓「第一皇子」這塊招牌承受傷害吧。
然而第一皇子卻對此毫不在意,依舊堅定地走在自己所深信的道路上。
那條道路無論延伸至何方都注定平行,彷彿永遠不會與閣下的道路有所交會。
正因為雙方所注視的前方終點完全一致,才會像這樣並肩而行時甚至引發激烈的碰撞吧。

「不過,我表現得有那麼容易被看穿嗎?…………看來我的五臟六腑都被他徹底看光了呢。每當我在心裡想著這可真是個有趣的人而稍微分心時,必定會被他狠狠瞪上一眼。」

看著一邊這麼說著一邊撫摸臉頰的閣下,我不知不覺間闔上了因錯愕而張得老大的嘴巴。
閣下固然是位老謀深算的權謀家,但看來那位第一皇子,天生看透人心的本領也著實相當驚人呢。
← 上一篇 目錄 ✏ 編輯 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