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23/ 23.希望 夏末之際,日子漸漸變短,恩卡地區突然湧入了大量的人羣。 收穫後裝入麻袋的玉米,被公爵家僱用的搬運工們接二連三地運走。由於他們將貨物運往附近村莊的集散地或領都後便立刻返回,因此隊列沒完沒了地持續著。 玉米分為原樣、乾燥後以及將果實從穗上剝離成顆粒的三種類型。理所當然地,後者越往後越輕且不佔空間,但由於乾燥不及時而直接運送的馬車數量也相當可觀。 這類貨物會被運往較近的農村或街道集散地,而已經乾燥完畢的則被優先運往領都。 「午餐請往這邊來!恩卡村名產,平烤麵包三明治喔!」 「這邊請!今天的內餡是蛋與豬肉佐紅醬!」 隨著往來的人口增加,跟著做生意的人自然也隨之增加。看來有些村民透過向搬運工、引導員,以及負責警備的騎士或官員銷售午餐和玉米茶,賺了不少銅貨。 梅爾菲娜在午餐前,為了視察魯茲曾商量過的議題而走出領主邸,面對依然熱鬧的人羣,她不禁輕輕嘆了口氣。 「你好,能給我一個嗎?」 「梅爾菲娜大人!?我現在立刻為您現做,請稍等一下好嗎!?」 「不用,在那邊預做好的就可以了。看起來非常好喫。」 看到標價是一個鐵貨三枚,於是她用一枚銅貨買了三個,並告訴對方不用找零。一枚鐵貨大約相當於一百日圓,與領都的攤販相比價格稍高,但用月兔葉包裹的三明治裡,肉類和蔬菜都毫不吝嗇地塞滿了。 「份量真的很足夠呢。」 「因為我們被告知,喫飽了才能工作得更多!」 「肚子餓是很辛苦的!」 兩名將自家帶來的桌子當作攤位使用的年輕人異口同聲地說道。兩人看起來都充滿熱忱且幹勁十足。 「打擾了,很抱歉。工作請加油喔。」 「好的!」 「梅爾菲娜大人也請小心路上的安全!」 她環顧四周,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喫還溫暖的三明治,可惜周圍沒有任何可以坐的地方。 說到底,恩卡村既沒有長椅也沒有廣場,這條路也只是剛好兩家房屋之間留有較大空間,自然而然地像大街道一樣的路而已。地面是裸露的泥土,由於往來行人眾多,顯得有些塵土飛揚。 「在領都,擺攤時需要支付出店稅。」 瑪莉若有所思地低聲說道。 道路基本上屬於公共場所,也就是被視為統治該土地之人的所有物,因此在開設市集時,支付使用費是常態。根據是露天攤位還是屋頂攤位,價格有所不同,能使用的空間通常也受到嚴格限制。 「之前在恩卡村從來沒有賣食物這種事呢。」 每戶人家基本上都是自給自足,需要東西時以物物交換為常,因此「銷售」這種行為在這一帶是非常新穎的文化。 關於稅金,目前僅規定根據農地面積和收穫量按固定比例繳納,商業活動方面則尚未制定相關規定。因為至今為止沒有這個必要。 ——說到底,關於徵稅,領主或代官也覺得太過費事,很多時候會直接全權交給徵稅人處理。 徵稅人是由領主或代官委託給知識階級個人的職務,就像前世的稅務局職員一樣。 徵稅人從分配給自己的土地上的農民或商人手中收取稅金,並將其繳給領主或代官,而在此過程中,他們被允許以各種理由增加收取金額,將差額據為己有。 ——從聖經編纂時代到法國大革命,徵稅人就像是惡人的代名詞一樣。 說到底,能由個人判斷增加或減少稅額,這種系統本身就是一個會產生舞弊的前提。儘管如此,在前世這種系統運作了兩千年。可以說,徵稅是一項麻煩的工作,必須交給那些即使被憎恨也能若無其事的人去處理。 ——這也是必須考慮的事情。至少要讓受這種制度扭曲而痛苦的人盡量減少。 「話雖如此,看到這麼多人在走動,感覺真奇妙。」 「是的,不久前還是無法想像的事情。」 現在應該剛好是午休時間,有人把放在牆邊的木箱或圓桶當作椅子用餐,也有人毫不介意地盤腿坐在裸露的泥土上。似乎有人在某處販售艾爾啤酒,各處都能聽到與笑聲一同響起的酒杯碰撞聲。 ——治安感覺很糟糕呢。 糧食的移送是公爵家的急務,因此他們大概聚集了大量需要工作和糧食的人。恩卡村原本大半居民都是耕種維生,白天幾乎每戶人家都像沒人在家一樣。 雖然公爵家派遣的騎士為了避免恩卡村與公爵家產生衝突而負責巡邏,但問題已經在各處發生,例如有陌生男子闖入宅邸、戲弄雞隻,或是年輕姑娘目擊到外貌可疑的男人在房屋旁排泄。 「啊,那就是魯茲說的那個吧。」 走出村莊的圍欄後,沿著街道搭了許多帳篷。雖說是帳篷,但只是將塗了蠟的布用繩子掛在樹枝上,僅能遮蔽行李和最低限度的人員,非常簡陋。 後方停著繫著驢子的貨馬車,部分區域處於擁擠狀態。 「人數相當多呢……」 「是的,現在的帳篷雖然隔天會撤走,但馬上會有下一批人來,沒完沒了。而且他們會丟棄不能使用的舊布或排泄物,外觀也很糟糕。」 聽了瑪莉的話,梅爾菲娜輕輕地嗯了一聲。 恩卡村位於北端的最邊緣,距離有旅店的鄰村有一段距離。搬運工是根據運送的木箱或圓桶數量領取日薪,因此有些人到達太晚,或想休息一晚翌晨再裝貨出發,便在村外搭帳篷,這導致村內出現了抱怨。 恩卡村的居民雖然對外來者沒有特別強烈的警戒心,但看到外表強壯的搬運工們在外面搭帳篷聚集,果然還是會感到不安。 由於夜晚為了煮食和驅獸會生火,因此也有火災的擔憂。雖然騎士團負責檢查貨物和村內警備,但對於走出村界的人則不予理會。 「就算把他們趕走,應該也會在其他地方搭帳篷吧。」 「他們不能開著空馬車移動到鄰村,而且現在裝貨出發的話,到那時就天黑了。」 「如果這是您的命令,我可以用目前在村裡的騎士將他們趕走。」 「不需要做到那種程度。」 久違地出現了激進的塞德里克。但他們並沒有做什麼壞事。 法律並沒有規定不能在村外野宿,在城塞都市周邊也理所當然地有露宿的人。 不過,那種壓迫感確實無法否認。雖然梅爾菲娜認為恩卡村不會發生 such 事,但像這樣聚集的人羣一旦定居,往往會成為貧民窟的溫牀。 「如果由我們指定搭帳篷的場所,規定在其他地方搭帳篷就必須撤除或罰款或許可行,但應該會引起反彈吧。」 村莊附近除了街道以外,幾乎全部都變成了農田。就算要建立營地,也會非常靠近森林方向。 「他們也是為了能多往返一次恩卡村與集散地而努力的結果,所以很困難呢。」 會出現這種人滿為患的情況,歸根究底也是因為恩卡村沒有足以接納他們的容量。 如果有像廉價旅館那樣讓勞工能低價住宿的旅店,他們或許會利用。但現在的恩卡村別說旅店,連提供輕食的食堂都沒有。 恩卡村絕非規模巨大的農村。住戶只有五十多戶。即便將農奴聚落全部加起來,人口也僅三百多人。由於此前一直是北端的開拓村,沒有巡迴的工匠到訪,大部分事物都靠自給自足。 ——如果今後打算發展村莊,就必須進行較大程度的改造。 然而,梅爾菲娜在猶豫是否應該這麼做。 搬運的隊列最多再持續一個月。她知道一旦收穫結束,與公爵家交易的糧食交付完畢後,這波人潮就會消失。 明年其他地區應該也會種植玉米,因此混亂程度會比今年輕微許多。梅爾菲娜明白,後年起幾乎不會再發生這種情況。 ——即便如此,刻意在現在嘗試改變,會不會是我的自私? 目前的梅爾菲娜知道,物質上的富足並不等於幸福。 無論如何揮霍奢華,如果得不到真正想要的東西,那不能稱之為幸福。即便被告知你很幸運,只要心中還抱著無法填補的空虛,心就會一直凍結著。 ——如果能作為北端的開拓村靜靜地生活下去,或許那樣更好。 一旦變得富裕,人們就會為了那個目標而聚集。人口增加雖然能做的事變多,但各種人聚集在一起,麻煩也會隨之增加。 ——況且,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會一直留在這裡。 即使在與亞力克西斯離緣後,梅爾菲娜也打算在這裡生活。但不能保證克勞福德家會一直保持沉默。 梅爾菲娜是克勞福德侯爵家的獨生女。繼承人有弟弟魯道夫,而在實家她幾乎被當作不存在的人對待,因此她認為對方與其讓她回歸,不如選擇放任不管。 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對方認為她在外面增加血脈可能會導致家族紛爭的可能性。 雖然她是領主,但實家擁有足以強行將一個沒有後盾的女兒帶走並扔進邊境修道院的力量。 如果在不斷改造之後,最後卻被半途而廢地拋棄,受害的將會是居住在恩卡地區的人們。 盛夏結束,溫柔柔軟的風吹過,搖曳著梅爾菲娜的金髮。 收穫後的玉米地散發著一種像乾枯小米般的甜味。 「梅爾菲娜大人。」 「欸?怎麼了,瑪莉?」 「沒什麼……我總覺得梅爾菲娜大人……」 「嗯?」 「……看起來像是要遠去一般的表情。對不起,我說了很奇怪的話。」 「……啊哈哈。」 她笑了,但心中卻莫名湧起想哭的感覺。 ——你在畏縮什麼,梅爾菲娜。 梅爾菲娜不是聖女。要準備足夠讓所有人獲益的糧食與救贖根本是不可能的,但至少她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暫時將他們守住了。 她曾不安於若以領主的身份卻無法守護他們該怎麼辦。 在飢饉來臨、只有自己知道的時候,即便明白被他人視為怪異,她也曾微笑著說出容易被接受的謊言。 感覺這件事告一段落後,她肯定稍微變得不安了。 「吶,瑪莉,塞德里克。如果能讓恩卡地區變得更強大、更繁榮,不是很棒嗎?嘗試各種事情,創造很多有趣的東西,讓生活變得富足。」 「自然而然就會變成那樣的。因為有梅爾菲娜大人在。」 「我也這麼認為。」 祕書與護衛騎士都理所當然地對她點頭。 在變得溫柔的微風中,光芒如此耀眼,讓她覺得今後一切都會順利。 梅爾菲娜笑了。 「沒錯。把想做的事全部做完吧。然後,我們大家一起變得幸福吧。」 過了一段時間,梅爾菲娜向一名培育獵犬的繁殖家提出請求,迎接了一隻小狗來到領主邸。 那是隻擁有像剛出爐白麵包般色澤,且耳朵大而挺立的牧羊犬。 選擇在身邊放置一隻能驅趕家畜、守護土地、成為人類最佳夥伴的狗,是梅爾菲娜覺悟的表現。 ——只要自己渴望,就將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下去。 她將這份心願寄託在迎接的小狗身上,為它取名為費利切(幸運)。 當時還沒有人知道,這隻小狗將成為日後被稱為「北端貴婦」的女性所愛之犬種的第一頭始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