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29/ 29.被驅逐者 「原來如此，要用陶器做這個啊。」 「雖然是個相當大的物件，不過現在已經進入乾季，如果沒有裝飾的話，我想花不了多少時間喔。」 一邊這麼說著，一邊端詳著梅爾菲娜畫的設計圖，立刻像個專家般討論起高度和厚度的，是裏卡爾多介紹來的三位職人。 三人自報姓名為路易斯、羅伊、卡爾。全都在二十幾歲後半到三十幾歲前半之間，以職人來說似乎屬於相當年輕的一批。 路易斯專精於陶藝，羅伊和卡爾則是專門學習鑄造與鍛造的鍛造師。三人的手藝都得到了裏卡爾多拍胸脯的保證。 「如果要放炭在裡面使用的話，整體最好做厚一點，特別是外側部分最好做得和底部差不多厚吧。」 「雖然結實但會變重……不，既然要用火，還是那樣做比較好吧。」 在路易斯和羅伊頻頻點頭討論時，卡爾只是默默地凝視著規格說明書。 「領主大人，聽說這個也會用來做簡單的烹調？」 「是的，這一帶冬天非常寒冷，為了煮飯而特地移動到共用廚房也相當費事。我想如果只是加熱早晚餐的話，能順便拿來用的話就好了。」 「既然這樣，裡面最好設置用來支撐鍋子或水壺的金屬零件呢。只要有那個就會穩固許多。要是不小心把鍋子弄翻了，被加熱的陶器有可能會破裂或炸開。」 聽了卡爾的話，梅爾菲娜點了點頭。 燙傷很容易演變成重症，也有發生火災的隱患。關於用火方面的事，再怎麼注重安全都不為過。 「整個冬天都會一直放著炭，金屬會不會劣化呢？」 「最好只有在烹調時才放進去拿出來吧。要不要試著在火缽裡預先做出三個凸起處，做成掛在上面的形式呢？」 「最好先做一個樣品，把尺寸確實對準吧。」 對於路易斯的話，羅伊和卡爾也點頭同意。雖然領域不同，但同為用火的專家，似乎彼此心靈相通，令人感到非常可靠。 「話說回來，使用木炭的防寒用具啊……不是壁爐而是這種東西，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是領主大人構想出來的嗎？」 「我也只是想起以前讀過的書上寫的東西而已。據說在飄洋過海的東方是日常使用的物品呢。」 「我覺得用木炭取暖是個好主意。雖然因為需要加工，成本會比柴火高就是了……」 「因為開拓森林並不缺木材，而且也已經開始製作木炭了。如果不介意的話，能請各位確認一下木炭的品質嗎？」 三人都點頭答應後，艾德便搬來裝著燒好的木炭的木箱。 職人們各自拿起木炭輕輕搖晃或敲擊。所有人都神情認真，不久後羅伊喃喃地脫口說道：「真是好炭啊。」 「領主大人，這裡已經有燒炭職人了嗎？」 「沒有，這是請開拓民們燒製的。」 「真不敢相信這是外行人燒出來的。完全保留了原本木頭的形狀，聲音也很清脆。這證明木材的乾燥程度很好，而且溫度控制得相當成功。」 「品質好到拿來取暖都覺得可惜呢。感覺能打出優秀的鋼材。」 圍著木炭，職人們熱絡地討論了起來。看來在他們眼中品質也沒有任何問題，梅爾菲娜也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今年畢竟是第一次嘗試，所以用七座土窯輪流持續生產著。前三年會免費提供給各位職人，請盡情使用所需的份量。」 「真的嗎！」 「太感激了。接下來只要訂單多起來，就能專心磨練手藝了。」 與發出喜悅歡呼的羅伊、路易斯截然相反，卡爾依然是一副陰沉的神情。他將木炭放回木箱後，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火缽的設計圖。 「怎麼了嗎，卡爾？」 「沒什麼，能以這麼好的條件僱用我們，我真的非常感謝。」 那副陰沉的表情，怎麼看都不像只是如此。羅伊輕輕用手肘碰了碰卡爾，叫了他一聲「喂」。 「你纔是在場最應該感謝領主大人的人吧。」 「我知道。這份恩情我絕對會用手藝來回報。可是……」 話說到一半，卡爾便閉上了嘴，深深行了一禮。 現場陷入尷尬的沉默。 職人們似乎明白內情，路易斯和羅伊也面帶為難，或者說帶著些許怒意地彼此使著眼色。 ＊ ＊ ＊ 對於慶祝新居民加入而舉辦簡樸午餐會的邀請，卡爾留下「想早點去確認工房」的致歉與謝辭後，便離開了領主宅邸。 午餐是在玉米扁麵包裡夾入蔬菜和雞肉並淋上醬汁的熟悉料理。醬汁是艾莉構思的，將核桃搗成泥混入奶油，再加上烤堅果與香味蔬菜調和而成，帶著濃厚的秋季風味。 村裡的女性們接二連三地構想出各種醬汁的口味並提供給領主宅邸，因此食譜集也變得相當厚了。從中將優秀的搭配組合起來，味道也漸漸變得精緻純熟。 雖然在前世這道料理被稱為塔可（Tacos），但說不定不久後真的會成為恩卡地方的鄉土料理並固定下來。 「已經好久沒有喫得這麼飽了。而且還超級好喫。」 「這愛爾啤酒是不是也很厲害啊……？雖然感覺稍微有點太清淡了，但非常順喉，不知不覺就能喝上好多呢。」 「愛爾啤酒目前在配方和調整上都還在摸索嘗試中。這批放置熟成的時間還不夠，最佳飲用期大約是一週後，只是領主宅邸現在能拿出來的愛爾啤酒只有這個。如果不介意的話，等熟成完畢後，請讓我再次邀請你們吧。」 用愛爾啤酒款待身為體力勞動者的職人，在這個世界是理所當然的做法。視情況而定，甚至也有著預付酬勞的一面。 「我們非常期待！」 羅伊似乎相當中意扁麵包和愛爾啤酒，滿臉笑容，顯得心情大好。 另一方面，他身旁的路易斯卻握著大酒杯，露出嚴肅凝重的表情。 「路易斯，怎麼了嗎？」 一向他搭話，路易斯驚訝地睜大雙眼，隨後猛地朝梅爾菲娜低下了頭。 「領主大人，請您務必原諒卡爾的無禮。」 「這不是你該道歉的事。我也明白職人大多性格頑固難相處，而且我並不認為卡爾有做出什麼無禮的舉動。」 「雖然也是那樣沒錯，但那傢伙有著種種隱情。能否請您允許我向您說明呢？」 被他這麼一說，梅爾菲娜猶豫了一瞬間。 所謂的隱情就是個人隱私。在沒有得到卡爾許可的情況下聽取真的好嗎？ 她隨即甩開了這個念頭。 這大概就是擁有前世記憶的弊害吧。 在前世「我」所生活的環境，與作為梅爾菲娜生存的這個世界，人權意識與自尊的著眼點完全不同。兩者的差距非常巨大，讓她有時會不自覺地想把前世的感覺帶到現在來。 領主在這個封建社會中，是統治該土地的負責人立場。 雖然她無意行使強權君臨一切，但引進職人對於百廢待興的恩卡地方來說是不可或缺的措施。在為他們整頓出易於工作的環境的同時，若似乎有什麼問題要發生，也有必要事先掌握情況。 「請說吧。」 「請問領主大人對職人的遍歷制度瞭解多少呢？」 「我的認知是，那是職人成為師傅前的最終考驗前的一個階段。立志成為該領域職人的人，從小進入工房當學徒，做幾年雜務的同時學習技術，成為職人後在師傅底下磨練手藝直到能夠獨當一面。之後踏上旅途，一邊在各地的工房工作一邊吸收並傳播技術，經過數年的遍歷之後，回到擁有市民權的城鎮，藉此獲得接受考覈的資格。」 路易斯和羅伊佩服地嘆了口氣。 「沒想到您竟然瞭解得這麼透徹……對職人來說，積累遍歷經驗是成為師傅必經的過程。如果當不上師傅，職人就無法擁有自己的工房，而且只能透過所屬的工房來承接工作。」 「在遍歷中接觸各種技術，對職人來說固然非常重要。但是……將人送去遍歷，其實也有著師傅把優秀的職人趕出本地的一面。」 同業公會嚴格規定了每個城鎮的師傅人數上限。現狀便是一位職人要想成為師傅，就必須有一位師傅退休纔行。 如果不透過師傅，職人就無法承接工作。在職人的世界裡，師傅的地位擁有極大的權力，絕不會輕易退休；若是在年老退休時，想要將那個地位傳承給收為弟子的親生子女或女婿，也是人之常情。 換言之，現在的師傅體系基本上與世襲制無異。 若是在那樣的環境下誕生了有才華的職人，技術明顯超越了師傅，會變成怎樣呢？ 有贊助者支持藝術家或身懷卓越技術的人，是十分普遍的現象。 如此一來，就會出現富裕的商人、甚至是貴族，指名非師傅的一般職人說「讓那個人來做這份工作」的情況。 「因為過於優秀而遭到師傅忌憚、被要求出發去遍歷的職人不在少數。旅途十分危險，既無法保證在遍歷地能找到好的工作場所，也有可能因為身上的錢財與工具引來盜賊襲擊；盤纏用盡繳不起入城稅而進不了城，就這樣橫死街頭的職人也屢見不鮮。」 「歷經千辛萬苦完成遍歷回到故鄉後，在原來的工房沒有容身之處的情況也多得是。那樣的話，要嘛只能作為黑戶職人打雜，要嘛就是當苦力賺取微薄的日薪，過程中磨練出的手藝逐漸生疏，再也無法回歸職人身分——這樣的人絕不在少數。」 路易斯和羅伊也是在結束遍歷回來後，被告知工房裡的職人和學徒已經額滿、沒有容納他們的空間了。 在別家工房培養出來的職人，是不會被其他工房聘為職人的。據說兩人正走投無路時，恰好被裏卡爾多搭了話。 「……真是過分的故事呢。」 「如果討師傅歡心的話，大多還是會被重新僱用為職人的。但我們看來並非如此呢。」 「卡爾也是同樣的情況嗎？」 面對這個提問，搖頭的是羅伊。 「那傢伙在出發去遍歷之前腳受傷了。他是遭到了前輩職人的暴力對待。」 羅伊緊緊握拳，宛如強忍怒火般說道。 「我和卡爾雖然當學徒的工房不同，但因為年紀相同，當學徒時經常在打雜的地方碰面，聊天的機會很多。鍛造工房都集中在城鎮外牆附近，工房彼此之間也很近……成為職人的年份也一樣，我們以前常常暢談夢想，說等彼此結束遍歷後，要在師傅考覈上一較高下看誰的手藝更強。」 總之，羅伊和卡爾就像是志同道合的青梅竹馬吧。原本神情像在懷念往昔的羅伊，眼角浮現出濃濃的怒意。 「職人的世界是很粗暴的。性急暴躁的人很多，甚至也有人認為年輕職人血氣方剛一點比較好。卡爾從小就很沉靜，喜歡真摯地面對工作。無論是鐵還是銅，他都是那種會不斷敲打直到自己滿意、做出優秀成品的傢伙。在工房裡，看這樣的卡爾不順眼的人似乎也不在少數。」 羅伊先聲明自己也不清楚詳細的經過是如何演變至此的，眉間泛起深深的皺紋。 「打鐵或製作鑄件並沒有問題，至今我依然保證那傢伙的手藝是一流的。但是，因為腳傷的緣故，他沒辦法走長路了。特別是冬天疼痛會加劇，平時的步行也更容易受到影響。——弄傷卡爾的是師傅的女婿。無法去遍歷就當不上師傅。在出生的城鎮也無法去其他工房工作。那傢伙被迫面臨選擇：要嘛在弄傷自己的男人手下被當成廢物養一輩子，要嘛放棄當職人。」 「原來是這樣啊……」 「未加入公會的職人就是黑戶，工作薪酬會被壓榨到連所屬工房者的一半都不到。當裏卡爾多先生問我們要不要來恩卡村工作時，是我苦苦懇求他把卡爾也一起帶上的。如果那傢伙因為腳傷導致工作進度落後，我會幹活幫忙補上。所以……」 梅爾菲娜伸出手掌，制止了他繼續說下去。 「情況我明白了。我完全不介意喔。只要不勉強自己，在自身能力範圍內認真工作，這樣就足夠了。」 開拓村原本就沒有職人，無論蓋房子還是製作道具，都必須從遠處請來職人，或是由外行人依樣畫葫蘆摸索著做。本來，像這種連公會都沒有進駐的偏僻寒村，能有掌握技術的人前來，就已經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羅伊。路易斯也是，我很期待你能做出好成果喔。」 「領主大人……」 「請交給我們吧！我們一定會拿出漂亮成果給您看的！」 「另外，如果你們覺得職人人手不足，也可以找熟識的人過來。雖然恩卡地方現在人口還很少，有時可能需要做專業以外的工作，但我保證絕對不會虧待職人的。」 聽說最早從十歲不到的年紀就會開始進入工房當學徒。 在前世，那是受父母保護、大部分孩子連未來的事都不曾思考過便悠閒度過的年紀。 在這個世界，所謂的職人是將童年至青春歲月都奉獻給技術學習、從而能獨當一面的人們。 梅爾菲娜認為，應當對那種生存方式致上敬意。 如果那樣的人失去了容身之處，只要來到這裡就行了。 羅伊和路易斯雖然露出了措手不及般的錯愕神情，但隨即深深地低下了頭。 「我們一定會竭盡全力工作的！」 「我也是！一定會做出讓您滿意的工作成果！」 「謝謝你們。首先就拜託火缽了，讓我們盡可能溫暖地度過冬天吧！」 在那之後，大家熱烈地暢談著至今為止製作過的製品以及今後想嘗試做的事情，結束了愉快的午餐會。 「……梅爾菲娜大人的信奉者又增加了呢。」 「那個人可是無意識的呢。」 護衛騎士與祕書微弱的私語聲，除了他們兩人之外，沒有任何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