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37/ 37.逼近的冬日陰影 在聽他開口之前，便能預料到他來訪的理由恐怕不甚吉利。 「好久不見了，梅爾菲娜大人。」 恭敬致意的是梅爾菲娜名義上的丈夫——亞力克西斯・馮・奧爾多蘭的心腹兼護衛騎士歐古斯特。 與上次見面時的輕便衣著不同，他如今身穿正式的冬季騎士服。 「歐古斯特，好久不見了。……看來不是什麼好事呢。」 「梅爾菲娜大人想必不喜歡拐彎抹角的說法，那我就單刀直入了。聽說鄰近的領地裡，有幾座農村毀滅了。」 侍立在旁的瑪莉與塞德里克，微微倒抽了一口涼氣。 開拓需要耗費極大的工夫與時間。正因如此，守護好一度穩定下來的土地，是領主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那片土地上有世世代代生活於此的人們、有農田，也有家畜。 多座村莊毀滅這種事，絕不是隨隨便便就會發生的。 「所謂鄰近的，意思是指並非公爵領地嗎？」 「是的，道路東側是丹特斯伯爵領，與奧爾多蘭公爵領接壤。公爵領託了恩卡地方豐收的福，餓死的人數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控制，但其他領地無法倖免於馬鈴薯枯死病的影響，小山村接連毀滅已是現狀。」 所謂村莊毀滅，應該不代表所有人都餓死了。 而是指全村一同動用了用以納稅的小麥而採取緊急措施遭到封鎖，抑或是眾多村民與農奴為了尋求糧食，拋下農田逃離了村莊。 若是前者，全村都會被貶為農奴，由侍奉領主的騎士團一邊監視一邊讓他們繼續服勞役；但若是後者，問題就會隨著逃亡村民的去向而有所不同。 即使為了餬口而集體遷徙到更大的村莊或城鎮，如今舉國上下都面臨糧食短缺。想要找到工作難如登天，且極有可能在遷徙途中耗盡氣力。 最棘手的是，他們可能結夥襲擊道路沿線的商人，或是盯上其他村落的儲糧發動襲擊。 在這個世界裡，有句俗話叫作「歉收欠漁生盜賊」。 任誰都不想不作任何掙扎就坐以待斃。任誰都無法眼睜睜看著家人在眼前挨餓吧。走投無路就是如此可怕的事情。 「……看這情況，是淪為盜賊了吧。」 「真不愧是梅爾菲娜大人，真是慧眼獨具。」 「這可不是被誇獎了會感到高興的場面呢。……明明現在不管去哪裡，糧食應該都沒那麼充裕才對。」 「是啊，所以謠言就這麼傳開了。據說恩卡地方在這種處境下依然大豐收，居民似乎沒有一人挨餓，甚至還長胖了。」 聽到這句話，她忍不住伸手按住了額頭。 看來謠言不管怎樣都會被添油加醋。 「大家只是很健康，並沒有變胖就是了。」 「在這個時節還能維持健康，可說是價值千金啊，梅爾菲娜大人。」 梅爾菲娜雙手抱胸，將視線投向領主府執務室的窗外。 確實，待在恩卡地方容易讓人淡忘，但如今這個國家正處於前所未有的大饑荒之中。 而且，就連平時也會奪走無數性命的嚴冬也正步步逼近。 在其中，距離中央越遠的地方，就越容易想像正被看不見未來的閉塞感所籠罩。 亞力克西斯雖然將從恩卡地方收購的玉米連同食用方法一起在公爵領內推廣，但也絕不可能足以支援其他領地。 在聖女瑪莉亞降臨之前，這個世界將會蔓延著無盡的悲劇。 那傷痕越深，瑪莉亞的功績就會顯得越耀眼吧。 「梅爾菲娜大人，亞力克西斯大人提議，希望您在冬季期間能前往領都度過。」 「承蒙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必須鄭重拒絕。」 面對平時大多態度輕浮的歐古斯特難得如此彬彬有禮的話語，梅爾菲娜宛如貴族般挺直背脊，謙遜有禮地回應。 這讓人明白，眼前的歐古斯特並非態度散漫的不良騎士，而是作為亞力克西斯的使者來到這裡的。 既然如此，梅爾菲娜也該展現出相應的姿態。 「領主在嚴寒冬日拋下領地前往他處城堡度過，我將無顏面對領民。更何況是在領地面臨危機的情況下，就更是如此了。」 「……坦白說吧，就算是不諳戰鬥的外行人，飢腸轆轆的人可是相當強悍的喔。畢竟正如字面意思，他們可是會拚了老命襲擊過來的。」 「雖然我沒有挨餓的經驗，但想必正如你所說吧。」 「雖然我知道梅爾菲娜大人還在生公爵大人的氣，但難道您不覺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嗎？」 面對歐古斯特的話語，梅爾菲娜神情沉重地點了點頭。 若只是自己一人的話，她想必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吧。向亞力克西斯低頭之類的事，根本算不上什麼。 然而，現在的梅爾菲娜是恩卡地方的領主。 她是萬一盜賊襲擊而來時，必須親自指揮應對並進行裁奪的立場。 「歐古斯特。要是換作你的主人，在面臨巨大的危險迫近時，會拋棄領地逃往王都嗎？」 「……哎呀，如果主人是那樣的人，至少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吧。」 奧爾多蘭家代代都是身先士卒與強大魔物普魯伊娜交戰的家族。 雖說每年都會經歷而有經驗法則，但普魯伊娜依然是極其恐怖的魔物，這點毋庸置疑。 即便亞力克西斯在私底下多少有些固執偏激，但也正因為他作為領主、作為統治者毅然君臨於此，底下的部屬才會願意追隨。 若非如此，奧爾多蘭家根本不可能長年統治這片環境嚴峻的北部。 「無論對手是魔物還是侵略者，所謂領主不就該是這樣嗎？我認為正因為在關鍵時刻能挺身帶頭作戰，君主才能成其為君主。」 「但梅爾菲娜大人不是無法戰鬥嗎？」 歐古斯特顯得有些為難，又帶著幾分無奈。 對於從小連比叉子重的東西都沒拿過的貴族千金說要戰鬥，在身為專業騎士的他眼裡，會覺得只是嘴上說得好聽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是的，因此我會用我所能做到的方式戰鬥。我再說一次，我沒有離開這裡的打算。」 「……我明白了。要是再說下去，後面的護衛騎士恐怕會更加為梅爾菲娜大人神魂顛倒，所以我就放棄說服吧。」 「塞德里克？」 「——請您切勿被那個男人的胡言亂語所迷惑。」 回頭看向侍立在沙發後方的塞德里克，他依舊維持著平時那副認真嚴肅的緊繃神情。 看來是被歐古斯特捉弄了。 「啊，對了。瑪莉，我只說這一次，請妳千萬別生氣聽我說喔。……冬季期間，妳要不要回『老家』探親呢？」 「梅爾菲娜大人！？」 「當初前來恩卡的馬車上，明明說過妳可以時常回領都看看，結果妳至今一直都陪在我身邊對吧？冬天的工作會減少，領都那邊也比這裡相對溫暖，正是回老家探親的好時機……」 「我拒絕！如果梅爾菲娜大人要戰鬥，我也會拿著菜刀或柴刀待在您身邊！」 「瑪莉……」 「我從主動請求能在此受僱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做好了一切覺悟。事到如今，請不要說這種話！簡直就像被拋下了一樣，我、我會很寂、寂寞的。」 看著話音越來越微弱的瑪莉，梅爾菲娜反射性地緊緊握住了坐在身旁的瑪莉的手。 讓平時不顯露情感、總是靜靜陪伴在旁的瑪莉說出這樣的話，湧上心頭的後悔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對不起，我並沒有侮辱妳的意思。」 「是我才該說對不起。我本來沒打算這樣說話的……」 「不，剛纔是我的不對。……請留在我的身邊吧，瑪莉。」 怯生生地、卻又堅定地回握交疊的手，瑪莉輕輕點了點頭。銀色髮絲隨之輕柔晃動，自那之後她便再也不肯抬起頭來了。 「很抱歉打斷了談話。……我去整理一下頭髮。」 「嗯，慢慢來就好。」 目送著始終低著頭離開會客室的瑪莉，梅爾菲娜垂下了肩膀。 瑪莉是亞力克西斯同父異母的妹妹，據說這在公爵家是公開的祕密。 在不想讓瑪莉遭遇危險的心情角落，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若是她出了什麼事，自己可能會與亞力克西斯徹底敵對」這樣的算計。 但那絕不能拿來與瑪莉坦率對自己付出的好意及忠誠心相提並論。只要多加留意，別讓她遇上任何萬一的壞事就行了。 「……瑪莉大人這麼大聲說話，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瑪莉平時性格就很冷靜沉著呢。」 「那當然也是一方面，不過瑪莉大人從被迎進公爵家那～麼小的時候開始，就算偶爾調皮搗蛋，也極少會大聲嚷嚷或大哭大笑呢。」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出的「這麼」大小不過如同豆粒一般。歐古斯特的玩笑話讓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順帶一提，會調皮搗蛋的瑪莉，也有點令人難以想像。 「一定是恩卡地方，不，是梅爾菲娜大人的身邊，讓她感到非常舒適自在吧。」 「如果真是那樣我會很高興的。」 「真好啊，不只是塞德里克，連瑪莉大人都讓我有點羨慕起來了呢。」 「……這個位置我可不會讓給你。」 聽到背後低聲嘟囔的一句話，再次回頭看去，塞德里克正以拳抵口，咳了一聲清了清喉嚨。 「……冬天要是別來就好了呢。」 這是說了也無濟於事的話。梅爾菲娜所能及的範圍並不廣闊，光是守護能守護的人事物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拯救這個世界的是聖女瑪莉亞，而不是身為反派千金的梅爾菲娜。 至今為止無數次，為了不越過自己的本分，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行動著。而且也確實取得相應的成果。 在恩卡地方，恐怕沒有人挨餓到會餓死的地步。 然而在僅有些許距離之遙的地方，如地獄般的饑荒卻已經拉開了序幕。 即便明知會變成這樣，也根本無力阻止。 只能在今天再次重複那句一直以來告誡自己的「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那種感覺令人無比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