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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騎士・塞德里克

從梅爾特村傳來梅爾菲娜平安無事的第一手消息幾乎在同一時間,他便已躍上了馬背。


「塞德里克先生!」
「瑪莉,妳搭馬車過來!我先走一步!」


 連對著神情憔悴從宅邸飛奔而出的瑪莉喊出這句話的時間都嫌浪費,他一踢馬腹,從領都帶來的夥伴便隨即奔馳而出。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在夜間策馬狂奔無異於自殺行為。就算能在日落前趕到梅爾特村,顯然也會給馬匹帶來巨大的負擔。


 對聽從指示奔馳的馬感到過意不去。即使如此,馬兒依然信任著主人持續奔馳。


 這匹馬是在他被敘任為騎士時,與劍和重鎧一同由奧爾多蘭家賜予的。
 心急如焚。視野變得極其狹窄,一分一秒也按捺不住想盡快趕到梅爾特村……趕到自己主子身邊的渴望。


 ——不知不覺間,我的主人已經變成了那位大人。


 迎面吹來的乾燥寒風,刺痛了雙眼。


 即使明白這份感情無異於背叛了提拔自己的奧爾多蘭家,卻依然無法遏止。


 雖說是出生於伯爵家,但身為三男,且長兄與二哥都已成長為一流騎士的塞德里克,幾乎沒有繼承家業的可能。


 卡萊爾家是宮中伯家族,同時也是統領軍部的家系。歷代家主與下任家主就任王城騎士團長是默認的慣例,成年後,塞德里克原本也預定要進入王城騎士團。


 全神貫注策馬奔馳之際,疲憊與焦躁逐漸遠去,不知為何想起了孩提時代的往事。
 塞德里克自幼便展露出劍術才能,他自己也渴望磨練技藝。小時候,哥哥們也相當疼愛揮舞著與身形不合木劍的弟弟,常常陪他對練。


 出生於富裕的伯爵家,在老家磨練本領,將來只要接受國王敘任並加入王城騎士團即可,因此沒有被送去當侍童,在父母與兩位兄長的寵愛下生活,那是段幸福的童年時光。


 風向是何時開始轉變的,連塞德里克自己也記不清了。


 是一開始與哥哥們交劍十次輸十次、弄得滿身泥濘的塞德里克,逐漸開始增加獲勝次數,變成十次贏一次、五次贏一次的時候嗎?


 是看著三兄弟練劍的劍術指導,說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教給塞德里克的時候嗎?


 是在領地舉辦的劍術大會上,未成年就壓制兩位兄長奪得冠軍的時候嗎?


 抑或是在教會獲得的祝福,是被稱為數世代纔可能出現一人的「劍聖」之時呢?


 雖然「才能」在貴族眼中並非特別被重視之物,但即便對於與騎士團淵源深厚的家族而言,區區三男擁有這種「才能」無疑也太過沉重了。


 自從感覺到自己在家族中成了難以安頓的多餘存在、兄長們也開始與他保持距離之後,原本燃燒著要練就無愧於卡萊爾家男兒之身劍術的血氣之心逐漸蒙上陰影,握劍的手臂也日益沉重。


 成年後,當明確感受到被兄長們疏遠排斥時,塞德里克已經開始放棄在王城任官了。


 比當家或繼承人更顯眼的三男,只會遭人嫌忌罷了。雖然也曾想過乾脆淪落市井,但塞德里克實在無法想像自己離開劍要如何生存。
 話雖如此,此時他早已遠遠超過能擔任侍童的年齡,而要被其他家族接納為隨從騎士又太過引人注目了。


 回想起來,要是當初在某個環節適度放水就好了。貫徹技不如兄長的態度,即便擁有罕見的「才能」也不去發揮,要是能假裝成一個身手普普通通的騎士就好了吧。


 但那種事,以塞德里克天生的性格而言根本不可能做到。
 全力磨練劍藝,效忠主君與國家纔是真正的騎士。在鍛鍊與比試中放水,對他來說就像是居高臨下踐踏那份矜持的行為,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出來。


 隸屬於奧爾多蘭公爵騎士團的伯父詢問他是否願意到公爵家任官,是在他成年後不久的事。
 向父親提出請求後便毫不猶豫地獲得了答應,十六歲來到北部,從那之後就一直在奧爾多蘭領地擔任騎士。


 奧爾多蘭公爵領作為邊境伯領地,是個崇尚武風的土地。身為領主的亞力克西斯實力驚人、具備鬼神般的氣魄,騎士團的士氣也極為高昂。


 塞德里克雖是靠親戚關係未經歷基層歷練便直接被聘為騎士,但沒有人排擠他,實力越強待遇就越好,沒過多久他便晉升至領主親自率領的第一騎士團。


 得知亞力克西斯決定結婚的消息,是在被調入第一騎士團過後四年左右的事。


 同時,他被任命為即將成為公爵夫人的梅爾菲娜·馮·克勞福德的護衛騎士。


 若對象是王族,護衛騎士是近衛騎士中名列上位之職;而被任命為家主妻子或女兒等女性的護衛騎士,對侍奉貴族的騎士而言,是獲得主君無上信任的榮譽象徵之職務。


 然而,塞德里克對這項任命略感失望。他渴望的是在第一線磨練本領、與魔物戰鬥,切實體會身為騎士履行職責的實感。


 而成為護衛對象的梅爾菲娜,卻是個在婚禮翌日就逃離公爵宅邸、移居到北境盡頭聚落的破天荒貴族千金,之後的種種作為也完全不像個深閨千金該有的模樣。


 她突然徵收了一個農奴聚落並讓他們開墾農地。對農奴們靠近自己絲毫不以為意,穿著棉質連衣裙在烈日下四處走動。


 即使對方是個孩子,當讓其觸碰到她的身軀時塞德里克嚇出了一身冷汗,並做出了身為護衛騎士該有的正確反應。對此梅爾菲娜卻勃然大怒,甚至撂下狠話說如果不聽從她就滾回公爵領。


 脫離貴族常理的顯然是梅爾菲娜那一方。她甚至表示就算向他人解釋成她耍脾氣無法管教也無所謂,絲毫沒有要維護貴族體面的樣子。


 塞德里克並非沒有乾脆真的回公爵領的想法。阻止了他的,是待在梅爾菲娜身邊、身為亞力克西斯父親——即前公爵私生女的瑪莉。


 雖說並未被正式承認為奧爾多蘭家的千金,但對於瑪莉被安排為梅爾菲娜的侍女一事,塞德里克理解為自己身為護衛騎士也接到了保護瑪莉的指令。甚至覺得,亞力克西斯或許反而是掛心已到適婚年齡卻無法公開配備騎士的瑪莉吧。


 然而那個瑪莉,卻乾脆地辭去了受僱於奧爾多蘭家的侍女一職,轉為受僱於梅爾菲娜個人的祕書。


 事已至此,塞德里克也無法輕舉妄動了。因為可以預見,若順水推舟跟過來的自己卸任離去,梅爾菲娜絕不會接受奧爾多蘭家派遣的騎士。


 但是,對於一邊繼續擔任護衛騎士、一邊專注於監視梅爾菲娜的塞德里克而言,在那之後的半年裡映入眼簾的景象,簡直就是奇蹟。


 在新農田裡種植的不是小麥也不是馬鈴薯,而是原本作為家畜飼料種植的玉米。就在玉米即將收成的時候,恩卡村種植的馬鈴薯田紛紛枯死。


 據說枯死病不僅發生在恩卡村,還在轉眼間蔓延到了整個大陸。


 若說小麥是稅糧,馬鈴薯便是平民的主食。因馬鈴薯枯死導致的饑荒轉瞬間席捲全國。
 而在這樣的情況下,眼前卻展開著一片彷彿鋪滿地平線的大量玉米田。


 梅爾菲娜構思出的玉米烤薄餅味道足以作為正餐,恩卡地區的人們沒有一人挨餓;梅爾菲娜還將多餘的存糧以與小麥相同的價格賣給公爵家,作為領主獲取了龐大的財富。


 接著她用那筆財富將農奴提升為平民,建立新的村落,招攬工匠,接連安排建造新建築與製作新工具。


 初春時分,恩卡村的居民和農奴聚落的居民神情都十分陰沉,整個恩卡地區都籠罩著一股疲憊的氛圍。
 位於國家的北端,森林的開拓進展遲緩,收穫也不甚豐富。開拓團雖然在稅制上享有優待,但依然能看出他們過著艱辛殘酷的生活。


 然而現在又是如何呢?大人與孩子都帶著開朗的神情,生氣蓬勃地生活著。那是一張張相信未來會更好、今天比昨天好、明天又會比今天更好的臉龐。


 既是親戚又是同僚的亞力克西斯親信——歐古斯特,曾帶著流露嚮往的側臉感嘆道:這樣的景象,恐怕只有在恩卡地區才能看見吧。


 那一刻,塞德里克的胸中掠過了一股對自己所侍奉之人的自豪感。


 梅爾菲娜依然是那麼破天荒,一點貴族的樣子都沒有。出於希望她不要受到絲毫傷害的祈願,有時也會希望她能安靜地待在室內刺繡或喝茶。


 但是,若非這位不論身分直呼其名、待人隨和親切,並讓恩卡村變得幸福的主人,自己也不可能體會到這種彷彿看著耀眼之物般的心情吧。


 否則自己肯定會一直跟在梅爾菲娜身後,抱持著她究竟何時纔要回領都、履行公爵夫人職責的鬱悶心情。


 她是個能為人帶來幸福的人。哪怕不被任何人理解,在她走過的身後,也鋪展著一條黃金之道。


 塞德里克深信,那條道路正散發著光芒,引領這個世界走向明亮。
 她是個絕不能失去的人。


 呼嘯掠過的風聲將塞德里克拉回現實。


 時間感似乎混亂了。即使騎馬也該花上四十分鐘左右才能抵達的梅爾特村,已經在遠方隱約可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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