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44/ 44.侍女的眼淚與姊姊的笑容 回到馬車上後依然止不住顫抖與淚水,梅爾菲娜便怯生生地坐在旁邊,輕輕地、溫柔地抱住了瑪莉的肩膀。 「對不起,瑪莉。我平安無事喔。已經沒事了。」 「……是、是的。」 讓主人這樣安慰自己,瑪莉感到十分過意不去,也覺得自己非常沒用。 手帕早已被淚水浸透,再哭下去彷彿會弄髒梅爾菲娜。 瑪莉直到剛才為止,都不知道自己是個能哭成這樣的人。 明明從小就隱藏真心過活,今天一整天情緒起伏卻太過劇烈,讓她感到無比疲憊。 自己在出生的家裡是個異物。話雖如此,在公爵家也稱不上有立足之地,被接過去之後,過著為了不引人注目而屏息度日的日子。 她本以為這麼強烈的情感,早已從自己心中消失殆盡了。 ──明明經歷了可怕遭遇的人,是梅爾菲娜大人才對。 梅爾菲娜平時喜歡穿的那件設計簡潔卻用料優良的洋裝,如今沾滿了泥土和草汁。 想必就算清洗,也無法恢復原來的顏色了吧。 梅爾菲娜雖是個行動力強的人,卻沒有多少體力,甚至比一般的女性還要缺乏力氣。雖然家務能力很高,但在需要力氣的作業時,多半是由瑪莉或塞德里克代勞。 纖細的四肢、不知肉體勞動為何物的白皙肌膚,以及象徵貴人身分的金髮與綠眸,是個不折不扣的千金大小姐。 無論她如何融入平民與農奴之中展露笑顏,都是個唯獨周遭氛圍截然不同的存在。 而這樣的她失去蹤影,混亂便如疾風般從領主宅邸蔓延到恩卡村。聽聞消息的人無一不拋下手中的工作,四處尋找梅爾菲娜。 瑪莉也是其中一人。 她絕無法認為有塞德里克和村裡的男人們在搜救就沒有自己出場的餘地。從領主宅邸到地下室,甚至是新建建築物的陰影處,她都拼命地巡視尋找。 貴人遭到掠奪綁架,除非深受領民怨恨,否則直接危及性命的案例並不算多。因為如果是強盜,會在引起騷動前當場將人殺害;而以贖金為目的的盜賊,絕不會粗暴對待貴人。 實際上據說被海盜擄走的貴族夫人或千金,在籌出龐大贖金為止的數年時間裡,被扣留並受到相當程度的照料也不罕見。 為了不降低作為人質的價值,應該不會讓她們受辱,也不會讓她們落得消瘦憔悴的境地。 但即便具備這些知識,也不可能不擔心。 她是否在寒風中發抖?是否被粗鄙之人包圍而感到害怕?壞念頭一個接一個湧上心頭,瑪莉一邊呼喚著梅爾菲娜的名字,一邊無數次衝動地想放聲大叫。 大概是因為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自從看見梅爾菲娜平安無事的身影後,情緒便如泉湧般溢出,連自己都無法控制。 「瑪莉……我在這裡喔。沒事的。別哭得那麼厲害,眼睛都要融化了喔。」 面對溫柔的話語,瑪莉雖然連連點頭,但情緒過於激動,無法好好回應。 「明、明明梅爾菲娜大人經歷了更可怕的事,對不起……」 「我意外地沒事喔。大家只是走投無路而已,並不是壞人。」 「即便如此,擄走梅爾菲娜大人也是不可原諒的!」 連自己都沒料到會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忍不住咳了幾聲。平常不習慣大聲說話的喉嚨,因為不停呼喊梅爾菲娜的名字,早就沙啞受損了。 「回到領主宅邸後,讓艾德幫妳煮杯加了蜂蜜的牛奶吧。」 對於始終關心自己的梅爾菲娜,瑪莉在自責自己沒用的同時,心中湧起一股既心酸又胸口緊縮的情緒。 她明明應該很害怕的。對於讓自己受到驚嚇的對象,也應該抱有無法原諒的心情才對。 在這半年多的時間裡一直待在身旁的瑪莉很清楚,梅爾菲娜絕非擁有神之視角、超然物外的性格。 遇到高興的事會笑,看到令人痛心的事會痛苦地抿緊嘴脣。跟大家一起用餐時會深感幸福地露出笑容,工作繁重時臉上也會流露疲態。 明明總是體貼他人、不辭辛勞地為別人付出,卻總是、總是把自己的心情擺在最後。 其實梅爾菲娜自己,也絕非身處穩如磐石之處施捨慈悲的女神那般,擁有充裕餘裕的立場才對。 「梅爾菲娜大人。人在背負著無能為力的困境時,對幫助了自己的人,總是會心存感激的。會認為只要是這個人就絕對不會出錯,覺得一切都會沒事的。」 「瑪莉?」 「可是,梅爾菲娜大人,您不是從來沒有被任何人拯救過嗎?」 ──明明不是打算說這些的。 梅爾菲娜從相遇時起就一直很溫柔。 對待瑪莉也絕不當成僕人鄙視。會呼喚她的名字,對她微笑。 僅僅相處了短暫時日,就很清楚這個人本性善良,絕非嚴苛冷酷的性格。這樣的人為什麼會在脫下婚紗的隔天早晨就決定離開夫家,瑪莉實在無法理解。 得知她並未被要求履行夫人的職責,是稍後一些的事了。 離開公爵家時的梅爾菲娜自身,處境也絕稱不上光明樂觀。即便如此,她卻對把尚未出嫁的年輕姑娘瑪莉帶往邊境一事感到非常過意不去。 那時自己肯定就已經喜歡上梅爾菲娜了。正因如此,她才對同父異母的哥哥感到氣憤不已。 亞力克西斯對女性,特別是自家的女性抱有排斥感,瑪莉也是知道的。她也認為那是有其合情合理的原因。 即便如此,那也不能成為狠狠拒絕迎娶進門的千金小姐的理由。 至少好好說明原委,表示需要時間來加深彼此的關係的話,梅爾菲娜也絕不會要求操之過急的事。 就像現在她對自己做的一樣,梅爾菲娜一定會貼近他的心,試著支持他的。 「說起來,我一直有件事想問瑪莉,當初離開公爵家時,妳為什麼願意跟我來呢?女管家應該有跟妳說過,不必服侍我太久的吧?」 「那是……」 想要逃離令人窒息的公爵家。這種心情確實是有的。 從小工作並正常領取薪資,因此有了一定的積蓄。好不容易迎來成年,本就打算找個時機離開公爵家。 就算梅爾菲娜的目的地不是恩卡地區而是王都,自己大概也會跟著去吧。 但如果梅爾菲娜不是這樣的人,自己一定會在適當的時候離開。 「……一定是因為,我憧憬著梅爾菲娜大人吧。」 「明明我剛嫁進那個家就匆匆離開了喔?」 「我靠自己的力量,無論如何都鼓不起離開的勇氣。然而梅爾菲娜大人卻在隔天就毅然決然地坐上了馬車。那時候,我覺得自己被推了一把。」 在公爵家絕非受到了虐待。親生父親前公爵也好,繼承爵位的亞力克西斯也好,她都知道他們在各方面都對自己有所關照。 在出生的家庭裡沒有容身之處,年幼的瑪莉自己也感受得到。年紀尚小的女孩想要獨自謀生,世道可沒那麼仁慈,這一點她也同樣明白。 不用挨餓、想學多少就能學多少,僕人們也都很照顧自己,在明白這些的同時,她也以冷靜的心情認命,認為違抗公爵家這個龐然大物根本是不切實際的。 可是,梅爾菲娜不一樣。 坐上梅爾菲娜的馬車幾乎是一時的衝動。那時候,她只是想跟隨這個對公爵家毫無留戀勇往直前的人。 然而,當時的那股衝動,與如今想要陪伴在這個人身邊的心情,是截然不同的。 「……我想梅爾菲娜大人不會因為這種事笑話我。我其實一直很想要個姊姊。」 老家雖然有「姊姊」存在,但在瑪莉出生時就已經出嫁了,連面都沒見過。 公爵家的女人們在瑪莉看來也很不尋常,絕非能親近的對象。 即使明白叫梅爾菲娜一聲姊姊的日子不會到來,但就算不稱呼為哥哥,亞力克西斯依然是自己的哥哥一樣,她希望梅爾菲娜能成為自己的義姊。 縱使這只是自己任性的奢望,她也想在內心深處將梅爾菲娜視為姊姊。 「是這樣啊。」 摟著瑪莉的肩膀依偎在一起,梅爾菲娜輕聲說道。瑪莉正擔心自己是否讓對方傻眼時,梅爾菲娜的手便使勁摟緊了她。 「我好高興喔。因為我也一直想要個妹妹呢。」 「梅爾菲娜大人?」 「對呀。就算只是名義上,公爵大人好歹也是我的丈夫,所以瑪莉就是我的妹妹呀。我之前怎麼都沒發現呢!」 聽著她輕快雀躍的聲音,瑪莉微微拉開身子,映入眼簾的是閃爍著光芒的綠色眼眸,以及雙頰泛紅的梅爾菲娜的臉龐。 「……被我這樣的人當成姊姊,您不會感到討厭嗎?」 對於身為侯爵千金出身、成為公爵夫人的梅爾菲娜而言,侍女或祕書即便屬於高級侍從,終究也只是僕人。這是僕人對主人本來極其放肆僭越的情感。 「我很開心喔!這還用說嗎!」 即使如此,她卻對自己露出了笑容。 ──啊啊,真的。 要是這個人能成為自己的姊姊該有多好。 要是能更早一點遇見她該有多好。 那樣一來,那座陰鬱沉悶的巨大宅邸裡,肯定也能照進一絲光芒吧。 「我跟妳說喔,瑪莉。妳說我都沒有被任何人拯救過,但在我最痛苦的時候,第一個向我伸出援手的,就是瑪莉妳喔。」 「咦……?」 「當瑪莉說想成為我的祕書時,我感覺眼前豁然開朗了呢。有人選擇了我,那還是第一次。」 「怎麼會有這種事呢。畢竟梅爾菲娜大人您……」 正要說出口,話語便中斷了。 在孃家被懷疑血統的純正性這件事,瑪莉曾聽梅爾菲娜親口提起過。 而在嫁過去的地方,又是如今這副光景。 ──如此出色的人的價值,在那一刻之前竟然沒有任何人注意到,真是不可理喻。 她強烈地感受到,是這個世界錯了。 「離開公爵家之後,瑪莉一直都陪在我身邊對吧?我們一起做飯、一起喫飯,一起做了好多好多事呢。我覺得瑪莉是我的侍女、祕書,而且就像摯友一樣。」 「……那麼,我就是梅爾菲娜大人的侍女、祕書、摯友──還有妹妹了呢。」 「太棒了。感覺一口氣得到了四個寶物呢。」 梅爾菲娜開心地笑著。神情中沒有絲毫陰霾。 ──太好了。 梅爾菲娜能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 梅爾菲娜能展露笑顏真是太好了。 而在她的身邊,自己也能跟著笑出來,真是太好了。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再度溢了出來,結果讓梅爾菲娜不知所措,唯獨這件事,是這個小小的馬車車廂之中最不盡如人意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