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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警戒與光芒之道

早晚呼出的氣息已經完全變白了。

彷彿夜幕被一層又一層揭開般，天空開始泛白，介於黑夜與清晨之間的時間即將結束。
延伸至地平線、結束收穫後顯得蕭瑟的農田，以及整治過的農道，都被朝陽映照得泛出青白，村落漸漸有了甦醒活動的跡象。

──沒有發生襲擊嗎。

尼德鬆了一口氣，呼出的氣息凝結成一片雪白。他無意識地舔了舔乾裂的嘴脣，用手掌掩住嘴角。

因為無法生火，所以他身上裹著獸皮，戴著厚手套，但即使如此，靜靜坐著不動時，寒氣依然會滲入體內。
梅爾菲娜將企圖綁架領主的盜賊接納進村子裡，是在昨天傍晚之前的事。

讓他們喫飽飯，並在火盆上架著銅製水壺，讓他們隨意飲用泡好的玉米茶；就在大家各自喝著茶的時候，他們一個接著一個躺下，很快地所有人就都睡著了。
從他們的穿著打扮來看，很明顯在抵達這裡之前經歷了相當艱辛的勞苦。

像斷了線的木偶般沉沉睡去的他們，原本似乎也是農民。
就和去年這個時候，如今名為梅爾特村的農奴聚落時期的自己等人一模一樣。

飢腸轆轆、母乳分泌不出，生下的孩子總是養不大。看不見未來的希望，只是因為今天還活著所以活著，僅此而已。
男人們喝著兌了水的劣質酒強顏歡笑，女人們則眼神冰冷、神情陰鬱地勞動著。這就是包括尼德在內的聚落居民眼中的「理所當然」。

在梅爾菲娜出現之後，「理所當然」便不再是「理所當然」了。

不再挨餓，也不用在砍伐的原木與恩卡村分發下來的稻草拼湊而成的簡陋小屋裡，全家人依偎在一起瑟瑟發抖度日。

自從建造了名為公廁的設施之後，村裡的空氣變得清新無比，如今想來，甚至讓人難以理解當初自己怎麼能夠忍受那種環境。

梅爾菲娜經常以領主的名義委託全村的工作。而當那筆報酬支付給村子時，便會有商人悠然前來，以便宜得驚人的價格向他們販售衣服和鞋子。

尼德的妻子艾莉雖然淪落為農奴，但原本是城鎮商家的女兒。

她告訴尼德，把物資運到這個國家邊境的再邊境，用這種價格賣根本不可能有利可圖，這一定是領主大人為了不傷害大家的自尊而精心做出的安排。

即使只是單純被施捨，一無所有的他們肯定也會心懷感激。
然而，那樣一來與恩卡村居民之間的摩擦只會擴大，而且恐怕也會有人漸漸習慣於受人施捨而忘卻自尊。

藉由自己的勞動來改善自己的生活，並用領到的報酬以自己的錢購買自己想要的東西。

無論那是衣服還是鞋子，對於不久前連銅幣都極少摸到的人們來說，都是自己親手挑選獲得的專屬財產。
大家如今都自豪地穿著觸感舒適、沒有任何破損脫線的衣物。

穿戴著靠自己獲得的物品自然而然地轉化為自信，女人們紛紛向商人購買彩線繡上小巧的刺繡，讓它變得更具有個人特色，這在村裡成了一種流行。

真的，如果是去年春天之前的自己聽到了這些，一定會嗤之以鼻地說是白日夢吧。

把那樣的白日夢化為現實的梅爾菲娜，與祕書少女一同回到了領主宅邸。而在離開之際，她的護衛騎士悄悄向他低語：
梅爾菲娜大人的善意，不見得所有人都能心服口服。可能會有歹徒在半夜襲擊民宅、搶奪值錢財物後逃之夭夭。

若是發生那種情況，就由你來收拾掉。

要是真變成那樣，受到傷害的將會是一度寬恕並接納了他們的梅爾菲娜吧。尼德點頭答應後，便裹上獸皮，將柴刀放在身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集會所直到天明。

無論是梅爾特村的人遭到襲擊，還是將對方反殺，梅爾菲娜都一定會感到心痛。慶幸沒有演變成那種局面的安心感，讓他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全身脫力。

塞德里克的顧慮絕不是把事情想得太壞。貧窮又走投無路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那是尼德也再熟悉不過的感受了。
擁有那樣豐富的知識與構想，同時具備將其實現的能力，但梅爾菲娜終究還是貴族啊。想到這裡，尼德不禁泛起淡淡的微笑。

──要是梅爾菲娜大人太過完美，我們終究只會變成單純被給予的一方吧。梅爾菲娜大人沒注意到的部分，由我們來從旁支援不就好了嗎。

當塞德里克發現梅爾菲娜手上的傷痕時，尼德也頓時氣血上湧。自己只顧著為她看似很有精神的模樣感到安心，卻完全沒注意到她受了傷，這也讓他對自己感到十分生氣。

梅爾菲娜並不排斥踏入田地。她雖然絕不會插手農活，但那是為了不侵犯農民的分內職責。若是嫌棄被泥土弄髒的人，又有誰會從石板鋪就的城鎮走出來呢。

梅爾菲娜總是將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穿著雖是亞麻或棉質但品質精良的白色衣物。
然而，在傷口被指出後重新打量，她那富有光澤的秀髮凌亂得前所未見，披著外套的白色連身洋裝也各處沾滿污漬、下擺破損撕裂。

雖然很難說梅爾菲娜過著符合貴族身分的生活，但她的本質依然是一位高貴的女性。即使看似樸素也是身穿一流質料的衣物，是一位擁有毫無瑕疵的肌膚與柔順秀髮的貴族女性。
絕不是像那樣渾身沾滿泥土與污垢、身上帶著傷痕也能被容許的立場。

尼德事到如今才感嘆，護衛騎士居然能夠忍住怒火。

尼德生來就是農奴。不知道沒受過教育的自己究竟有哪點吸引了艾莉，兩人結為連理，在與她交談的過程中逐漸擁有了各式各樣的觀點，回過神來已經成了農奴聚落的領袖，但他本質上依然只是個為了一日三餐汲汲營營勞動的凡人。與身為騎士的塞德里克無論在思考方式或價值觀上都截然不同。

即便如此，他覺得換作自己處於塞德里克的立場，也不知道能不能壓抑得住那股怒火。

──若不是同為傾慕梅爾菲娜大人之人，騎士與農奴之間，恐怕一輩子也無法理解對方心裡在想什麼吧。

梅爾菲娜是個不可思議的人。雖然身分高貴卻毫無架子。與人交談時總會詢問對方的名字，並且親切地呼喚那個名字。

領主宅邸的人、梅爾特村的居民，恐怕連恩卡村的那幫人，全都深深為那位手腕幹練卻又有些遲鈍的領主大人所折服。

「辛苦你了。差不多可以了吧？」

身後傳來聲音，一雙手輕輕搭上了他的雙肩。尼德將手覆在那雙手上，心想這厚厚的手套真是煞風景。

「早晚很冷。最好別讓身體著涼了。」
「沒事的。這也是第四次生產了，這次身體狀況也很好。」

為了不打破清晨的寧靜氛圍，艾莉用輕柔隱密的聲音低語著。

「差不多也可以向領主大人報告了呢。」
「是啊，趁著肚子開始變大之前，先跟她說一聲吧。」
「也能告訴羅德和蕾娜，他們要有弟弟或妹妹了呢。」

艾莉溫柔且洋溢著幸福感的聲音，讓尼德冰冷的身體深處漸漸湧起一股暖意。
在羅德之前出生的孩子，沒能順利長大，某一天就變得冰冷僵硬了。
那個小小、彷彿乾癟了的嬰兒模樣，至今他偶爾還會在夢中見到。
羅德也是從嬰兒時期就多次腹瀉，每次他們夫妻倆都會因恐懼再次失去而冷汗涔涔、在不祥的預感中顫抖。

──明年出生的孩子，從一開始就能在富足的村子裡出生、成長了呢。

更努力工作吧。為了讓艾莉和羅德、女兒蕾娜，以及即將出生的孩子們，能走向更加美好的未來。
希望這項事物究竟能給予人多少力量、如何讓人活下去，恩卡地區的人們再清楚不過了。

「喫早飯吧。今天也有得忙了。」
「是啊，就這麼辦吧。還得給集會所送食物過去呢。」

他再次望向集會所，接著又將視線移向更遠處。
耀眼的太陽開始照亮延伸至地平線的農田。

對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來說，梅爾菲娜就是光芒本身。

那道光芒，必定也會將如今在集會所裡依偎沉睡的人們，照耀得明亮燦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