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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領主的憤怒與公爵的委託

馬匹奔馳之聲，在恩卡地區周邊是極少有機會能聽到的。
基本上拉貨車是驢子的工作，會騎馬移動的頂多隻有塞德里克，而塞德里克騎馬時也是為了護衛梅爾菲娜的馬車，所以幾乎不曾讓馬快步奔馳過。


「有馬蹄聲對吧？」
「確實有呢。」


與瑪莉互使了個眼色後，兩人幾乎同時嘆了一口氣。
過冬的準備已進入尾聲，領主宅邸每天都有堆積如山的工作。今天梅爾菲娜也是從一早就和瑪莉一直窩在執務室裡。
這種時候前來的訪客，通常都會帶來麻煩事。從執務室的窗戶往外望去，正好與在騎士服外披著斗篷的歐古斯特對上視線，對方還向她揮了揮手。


「……稍後，在下會以不敬之罪給予懲處。」
「不用啦，沒必要那樣做。而且歐古斯特那個人，被揍了搞不好還會當成獎賞高興呢。」
「對象是美麗女性的話或許會如此，但被男人揍還會高興的癖好，我想他應該還不至於會有。大概吧。」


原來是「或許會如此」而且還「大概」啊。瞄了塞德里克一眼，發現他明明是自己說出口的，卻一副沒什麼自信的模樣。
過了一會兒，門被敲響，艾莉帶著一臉困惑前來通報有客人來訪。


「沒關係，請他進來吧。」
「好久不見了，梅爾菲娜大人！近來可……看來不太好呢。」
「你能明白真是太好了。好久不見了呢，歐古斯特。」


辦公桌上堆滿了羊皮紙和書籍。就算只是感受現場的氣氛，也明顯能看出她有多忙碌。


「如果可以的話，事情請長話短說。這次是有什麼事嗎？」
「公爵大人即將造訪此地，我是前來通報的使者。」
「我拒絕。不管是交易還是委託，請轉告他用紙本書面送過來。」
「那個，公爵大人的馬車再過一小時就會抵達了。」
「……來訪的預先通報，是可以這麼臨時才來的嗎？還是說，面對位在最北端小小領地的領主，就可以這樣隨便對待，這就是奧爾多蘭家的作風呢？」


想必是切實感受到了她真的動了怒吧，歐古斯特挺直背脊，端正地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非常抱歉！因為是十萬火急的正事，還請您見諒。」
「……你有聽說是什麼事嗎？」
「這無法由我口中透露，但只能說這是牽涉到王室的事情。」


梅爾菲娜瞪著歐古斯特好一會兒，但前世的歷史早已證明，苛待傳令使者絕不會有好下場。更何況既然都搬出了王室的名號，顯然梅爾菲娜也不可能一句「不想聽」就敷衍過去。


「……艾莉，去準備招待事宜。瑪莉，麻煩妳從旁監督。」
「遵命。」
「我會處理文件直到最後一刻，馬車到了就叫我一聲。」
「請問您要更衣嗎？」
「不用了。」


瑪莉站起身，帶著艾莉端莊沉靜地走了出去。梅爾菲娜瀏覽著手中的文件，確認沒有問題後簽上名字。
在寂靜下來的執務室裡，只迴盪著筆尖在羊皮紙上刮蹭發出的沙沙聲。


「歐古斯特。」
「在。」
「我現在身為恩卡地區的領主，正在進行過冬的最後準備。這一帶在北部當中也是格外嚴寒的地方，據說每年不只是農奴，就連村民都會有好幾個人被冬天帶走。」


被冬天帶走。意思就是熬不過嚴寒、糧食不足、無法治癒疾病而離開人世。


「能將這種犧牲減少多少，這就是我現在所做的工作。在你們眼中看來或許是個微不足道的小領地，但我對這片土地負有責任。若是事先調整過行程倒還好說，像這樣突襲真的會讓我非常困擾。」
「非常抱歉，梅爾菲娜大人。我會找機會向主人轉達的。」
「你能理解就好。在公爵大人抵達之前，你也去接待室好好放鬆一下吧。」


歐古斯特沒有擺出開玩笑的態度，只是平靜地說了句「屬下告退」便離開了執務室。


「……剛才那樣，是不是態度有點差呀？」
「不會，非常威嚴得體。」


即使塞德里克這麼說，梅爾菲娜的心情也沒有放晴。


「照現在這樣瑪莉的負擔太重了，果然還是該僱個執政官呢。」
「是啊。為了政務的穩定運作，增加家臣我認為是件好事。」
「那方面也得好好考慮纔行呢。」


不過，現在正處於忙碌的巔峯期，到了冬天反而沒什麼事做，會落得無所事事吧。不管是僱用人手還是提拔某人成為家臣，趁著冬天慢慢思考就行了。
在那之後的大約一小時裡，她全神貫注地投入工作。甚至到了瑪莉前來告知那個麻煩人物抵達時，她都有好一會兒沒察覺過來。






　　＊　＊　＊


「鄰國的王子，是嗎？」
「啊啊，是穿過那座森林後前方的國家的第一王子，也是王太子。希望妳能在整個冬季代為照料他。」
「……為什麼是我？如您所見，這裡可是北部邊境更前方的開拓村落喔。無論是王都還是領都，應該都有更合適的地方纔是。」
「在收到盧森王國的請求時，原本當然是打算那麼做的。但是，現在到處都受到飢荒影響導致治安極差，王宮內部也處於緊繃戒備的狀態。由於沒有陷入糧荒的領地只有北部，因此才會向我們這邊探詢。」


與數個月未見、身為梅爾菲娜名義上丈夫的亞力克西斯，依舊是一副看不出情緒的模樣。偏偏他的五官生得極為端正，讓人覺得簡直就像是在和一座冰雕說話一樣。
說到鄰國的王太子，那就是塞爾雷涅・德・盧森。是《心之國的瑪莉亞》中的攻略對象之一。
他是個比梅爾菲娜小四歲的少年，也就是所謂的正太角色。


他身患體弱且咳嗽不止的疾病，透過與擁有治癒之力的瑪莉亞接觸使症狀逐漸好轉，慢慢恢復健康。他不知不覺間對溫柔守望自己的瑪莉亞產生了愛慕之情，是個年紀雖小卻向瑪莉亞求婚、希望她能與自己一同前往鄰國的角色。


雖然外表是個如少女般虛幻纖弱的美少年，但他逞強裝大人向瑪莉亞求愛的情境圖在玩家之間也很受歡迎。
在以明年瑪莉亞出現在王宮為開端的遊戲中，他的設定是從鄰國前來留學，但療養應該纔是真正的理由吧。


「那麼，讓他在領都居留不就好了嗎？」
「我在冬季期間，為了討伐魔物和平定治安惡化的地區，幾乎不會回城堡。而且我的城堡裡，沒有具備足夠身分能夠照顧王太子的女性。」


如果有瑪莉在的話或許能承擔這個職責，但她已經被挖角過來了。理所當然地，梅爾菲娜可沒有把人還回去的打算。


「那位王太子所患的，是盧森王國的孩子常得的疾病。據說到了冬天病情會格外惡化，咳到喉嚨破裂嘔血也不會停止。受傷的喉嚨和肺部吹進不好的邪風，因此夭折的孩子似乎也不在少數。在身體長大成人之前除了移地療養外別無治療方法，留在自國的話甚至有可能活不到明年春天。」


正因為他的語氣平淡無波，才更讓一個十二歲孩子所背負的處境顯得沉重。
就算不用擔心，他在一年半後也能在王宮平安無事地迎來那個時刻，到時聖女就會出現並治好他的病喔——如果能這樣說出口，那該有多輕鬆啊。
除了知曉遊戲發展的梅爾菲娜之外，環繞在塞爾雷涅身邊的人們都深信他命不久矣。要是在這裡以「幹我何事」一口回絕，良心實在也是過意不去。


更何況既然是王宮的意向，基本上就等同於命令。只要稍微調查一下，這裡的領主是克勞福德家的長女這件事很快就會人盡皆知。到了那時，孃家很可能會出面干涉。
這實在是件令人頭痛的事。


「……原本王宮的意向是希望交由『北部』代為照顧，至於要在恩卡村這點，可以當作是公爵大人的委託吧？」
「正是如此。」
「那麼，這算您欠我一個人情喔。」
「我知道了。非常感謝。」
「不需要您的感謝，請把這份心意加進欠我的人情裡就好。」


亞力克西斯的感謝連一枚銅幣的價值都沒有。這番言外之意似乎清楚地傳達給了對方，那如藝術品般端正的眉頭極其細微地蹙了一下。
接著，歐古斯特遞上了幾份詳細記錄著塞爾雷涅的基本病情、應對方式以及飲食注意事項的文件。上面也清楚註明瞭抵達此地的具體日期。


「事情已經談完了嗎？那麼，請往那邊離開吧。」
「太陽馬上就要下山了。」
「畢竟是冬天，這也是沒辦法的呢。」
「村子裡應該也沒有旅店吧。」
「趕緊出發的話，我想在天黑前就能抵達隔壁城鎮喔。那裡應該也有間規模比較大的旅店。」
「啊，我來之前有順便確認過，據說已經客滿了。因為整個冬季期間流民都會暫時定居在各城鎮的旅店裡，所以似乎到處都住滿了呢。」


所謂的流民，與定居在特定城鎮或村莊繳納稅金的人們不同，是指沒有固定定居地、不斷遷徙移動的人們。吟遊詩人、冒險者、巡迴各地收集故事的作家和藝術家、巡迴馬戲團等都屬於此類。


沒有定居而巡迴各地的他們，到了冬季移動受限的季節，就會在具備一定規模的城鎮或村莊的旅店投宿訂房，藉由在那裡打雜或演出來度過寒冬。也因為這個緣故，冬天的旅店房間是非常難訂到的。


雖然也不是不能以「不關我的事」直接回絕，但若是那樣，公爵家就會向旅店要求「騰出房間」，進而導致原本的住客被驅趕出來吧。
而且在領主宅邸裡，正好有剛改建好的客房。


「……我明白了。正如您所知，這座宅邸裡只有通勤的僕役，無法提供體面的招待，但我會為兩位準備就寢的地方，還請多多包涵。」


亞力克西斯和歐古斯特兩人份的房間還是準備得出來的，若是護衛不想離開保護對象身邊，只要把牀鋪搬進亞力克西斯的房間就行了。


「我還有工作要忙，就先告辭了。」
「啊啊。如果不介意的話，在太陽下山之前，我可以去村子各處看看嗎？」
「請自便。」
「希望能由妳來擔任嚮導。」
「因為除了我以外沒人能在文件上簽名，嚮導方面就請您帶上瑪莉或塞德里克吧。」


兩人看起來都想把差事推給對方，誰也不肯主動出面。看到這副模樣，就連亞力克西斯似乎也讀懂了現場的氣氛。


「參觀的事就留到明天回去之前再進行吧。」
「這樣比較好呢。雖然面對公爵大人這樣做有些失禮，但我會安排一名通勤僕役負責照料宅邸內的起居，請您好好放鬆休息吧。」


梅爾菲娜端正地行了一禮後站起身來。就在塞德里克替她開門、即將走出門口的瞬間，一陣細微的聲音傳入耳中。


「不知不覺間，他們兩人都已經徹底歸入妳的手中了呢。」


雖然很想用諷刺的話頂回去，但要是因此讓對話繼續下去也很麻煩。門關上後，在走向執務室的途中，她「哼」了一聲嗤之以鼻。


「真是個討人厭的男人！」
「梅爾菲娜大人……」
「雖然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還請您稍微放低音量。」


就算被聽到也無所謂，但對方畢竟是公爵家當主。她並不希望害得他們兩人的處境變差。


「看來明天免不了要應付他，晚餐也不能放著不管，趕緊把工作收拾乾淨吧！」
「好的，我來幫忙。」
「如果只是簡單的計算，我也能幫忙。」


兩位親信的話語讓她緊緊握起拳頭加了把勁。
能夠順利克服突發狀況纔算得上是合格的領主。不，雖然不知道領主是否需要這種技能，但若不這麼想的話，日子可就過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