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4/ 54.發展與危險 一關上門，他便察覺到自己的眉頭深鎖。 雖然這世上令人不快的事情不勝枚舉，但身為出生於擁有貴族中最高爵位家族的人，他自認早已習慣無論面對何種麻煩都不將情緒表露在臉上。 他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因為這種事以外的原因而感到如此退縮動搖。 「梅爾菲娜大人在各方面來說，總覺得都很危險呢。」 護衛騎士精準地道出了亞力克西斯的感受，而亞力克西斯則略顯粗魯地「咚」一聲坐到了牀上。 「光是恩卡地區獲得了超乎常理的成功就已經夠引人注目了，但先前的事情勉強還能用碰巧運氣好、或是隨興玩玩的舉動正好迎合了狀況來搪塞過去。不過，那款艾爾酒肯定會引來眾人的目光吧。」 「桑拿也是。我一開始還以為她只是帶著一半惡作劇的心態建的，但在北部應該沒有哪個貴族不想要那種東西吧。」 「她打算過陣子也在村子裡建造，這就意味著連平民也能使用呢。」 不論是貴族還是平民，在北部因嚴重的嚴寒而身心受損並不是罕見的事。 有溫泉湧出地區的人們平日裡就能泡熱水澡，而在該地區建造冬季別墅，也是北部貴族展現權勢的象徵。 然而這一切，只要靠一間石砌的小房間和用木炭生火的爐竈就能解決。貴族家庭專用的桑拿自不用說，若是富裕的貴族，為僕人準備一間也不會是什麼沉重的負擔。 「而且這裡的人完全不明白引進的那些東西有多高的價值，這也著實讓人感到危險。大家都只覺得那是『梅爾菲娜大人做出來的某種很厲害的東西』，壓根沒想過要向外人隱瞞。」 「不如說是帶著想炫耀並得到誇獎的樣子呢。」 「要是遇到壞人，把實物連同製作方法一同強奪過去，再用自己的名義大張旗鼓地販售都是小事，綁架知道製作方法的工匠更是輕而易舉。」 歐古斯特所說的話絕非誇大其詞。正因如此，掌握技術的人才會受到公會這把保護傘的庇護，領主也會想方設法不讓那些技術外流。 有這麼一個故事。在南方某個國家的某個地區，曾有一間能製作精美玻璃製品的工坊。 其精美程度令其他製品望塵莫及，那獨一無二的細膩美感逐漸受到所有王公貴族的渴求。 統治該地區的領主不允許在工坊學藝的工匠外出遊歷，而是將玻璃工匠們聚集到一座孤島上，嚴格限制人員進出該島。就連糧食的運送和商品的交易，也只有領主認可的少數商人能夠進行；工匠及其家屬一旦渡海前往該島，便等同於終生遭到幽禁。 據說這項做法至今仍在持續。 那些玻璃製品以超越寶石的高價進行交易，為領主帶來了龐大的財富，再加上難以入手的稀少性，持續受到王公貴族們的鍾愛。 這絕非因為那名領主貪婪，因為將工匠圈禁起來，同時也等同於保護了他們。 掌握技術之人，其知識必會遭人覬覦。僅憑一項新技術，甚至足以左右該地區、領地乃至國家本身的興衰，因此這類技術會引來多麼激烈的爭奪，自然不言而喻。 「雖然說『幸好』有點奇怪，但恩卡地區傳播開來的所有知識全都源自於梅爾菲娜大人。她既是南部大貴族的大小姐，又是身為北部最高權力者的公爵家夫人，因此極少有人敢公然對她出手吧。話雖如此，到處都有騙子之類的人。除了人身安全之外，如果能有一位值得信賴的參謀來輔佐她運用那些知識就好了。」 「是啊……」 「梅爾菲娜大人明明知道瑪莉大人和塞德里克是公爵大人的監視眼線，卻至今依然將他們留在身邊，就算有間諜接近，她說不定也很遲鈍。哎，最好的方法，大概是讓她回到公爵家，嚴密保護她的人身安全，並將那些知識的運用交給其他人負責吧。」 「她不會答應的吧。」 雖然亞力克西斯對梅爾菲娜瞭解不多，但他很清楚梅爾菲娜絕不是會將自己的知識任由他人處置的性格。 若她是那種人，克勞福德家絕不可能放她離開。克勞福德家肯定會將她嚴密圈禁起來，當作一隻不斷產出知識的金母雞，絕不讓她拋頭露面。 「這就是最大的難題呢。」 歐古斯特開玩笑地說著「真傷腦筋真傷腦筋」後，臉色忽然一斂，轉為嚴肅的神情。 「話說回來，雖然話題有些跳躍，但我聽說梅爾特村——也就是不久前還是農奴聚落的地方，又另外新建了一處農奴聚落。據說人數總共約有兩百三十人。」 「那還真是大手筆啊。就算有販賣玉米的收入，那也不是能輕易拿得出來的金額吧。」 農奴是每人約以三枚金幣交易的「商品」。或許是趁著這場饑荒，向某處的領主以極低價格收購了與其讓他們餓死不如賣掉的人口，但只要收了農奴，提供最起碼的溫飽就是接手領主的職責。 把這些全加起來，絕不可能是一筆便宜的開銷。 「其實啊，似乎是將為了奪取糧食而襲擊恩卡地區的農民徵收為農奴了。這件事沒有上報給奧爾多蘭公爵家，說明那些人原本大概是丹特斯伯爵領地的領民吧。」 「……半個月前的報告就提到，那邊的小村莊與聚落幾乎已經陷入毀滅狀態了。」 「雖說是相鄰的領地，但與恩卡地區相隔甚遠，不過從其他地區要抵達這座陸上孤島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應該八九不離十。但話說回來，要說兩百三十人一起襲擊了村莊，也是絕不可能的事。」 「把重點說清楚。」 「我想落草為寇的只有其中的極少數人，其餘的人應該是被連坐處置。在來到領主宅邸前巡視過的恩卡村裡，既看不出有人死亡的跡象，田地也沒有被踐踏蹂躪的痕跡。在沒有放火燒田的情況下卻連坐了那麼多人，這代表遭到襲擊的是相當尊貴之人，如果是在恩卡地區，除了梅爾菲娜大人或瑪莉大人之外，我想不出其他人選了。」 「………」 「令人困擾的是，一談到這件事，所有人就全都閉口不談了。人只要有了祕密就會想傾訴，至少一定會有忍不住想說的人在，但他們卻絕對不肯鬆口呢。」 而且，這位護衛騎士非常擅長誘發人類的這種慾望。若非出生為騎士家族的長子，他就算去當個騙子之流的人物，肯定也能混得如魚得水吧。 連這樣的歐古斯特都無法撬開純樸農民的嘴。任誰都會認為這背後有著極強的約束力在發揮作用。 「去詢問丹特斯伯爵會比較快吧。」 「做這種打探的小動作，希望梅爾菲娜大人不會介意纔好。而且這也攸關公爵大人的面子問題。」 打探周邊領主的動向並非會受到責難的事。但是，由丈夫出面詢問妻子所做的事情，在貴族的體面上並不是什麼光彩的舉動。 「就今天看到的狀況而言，她看起來很有精神，瑪莉大人和塞德里克也沒有表現出反常的態度，結果來說應該沒有發生什麼大事，但今後恩卡地區的名聲只會越來越響亮吧。光是那杯艾爾酒就足以讓我確信這點。說實話，連我也說不準梅爾菲娜大人能平安無事到何時。」 「若是夫人的話，感覺也已經考慮過那些事了。」 「這就很難說了。梅爾菲娜大人雖然精明能幹，但不是有點缺乏危機感嗎？」 「………」 「說真的，您當初為什麼要做出類似把梅爾菲娜大人趕出去的舉動呢？門當戶對，嫁妝豐厚，既聰慧又有膽識，而且還年輕貌美。要從她身上找出缺點反而比較困難呢。」 「美麗的毒花並不罕見吧。而且，我也沒有把她趕走，只是跟她說可以在喜歡的地方生活罷了。」 「要是您當時能對她說『別離開我身邊』的話，可就十全十美了呢。」 當亞力克西斯瞪過去時，懂得拿捏分寸的隨從優雅地行了一禮，彬彬有禮地說了句「屬下失禮了」。兩人相識已久，對方熟練地掌握著應對自己的舉止，早已顯得無比自然。 「總之，先準備出席晚餐吧。另外，我認為還有談判的空間，可以請她把知識賣給我們，作為公爵家的特產大張旗鼓地推廣出去。畢竟玉米也是附帶食譜賣給我們的。」 「雖然那是和麥同等價格的暴利就是了。」 「但相對地，也約定好明年是三分之二的價格，後年起只要半價，並且數量每次都會調整，不是嗎？公爵家因此免於開倉放糧，還得到了王室認可為國內災情最輕微的領地。嘛，雖然也因此惹上了這次的麻煩事，但奧爾多蘭公爵的評價可是水漲船高了。說真的，像她那麼聰慧的人可不多見啊。」 「我知道。」 「這次的技術，也希望能在知識被賣給其他領主或貴族之前先搶先拿下呢。談判請加油囉，閣下。」 歐古斯特一邊喃喃自語著「雖說是晚餐，但畢竟是臨時造訪，穿簡便禮服就可以了吧」，一邊遞出襯衫。亞力克西斯穿上衣袖時才猛然發覺，雖然泡完澡已經過了好一陣子，身體卻依然十分暖和。 「……光是桑拿，我就想盡快引進了呢。」 「那個啊，據說連石頭也很特別喔。如果是隨便找的石頭，在加熱時澆水似乎會裂開或迸裂碎散，非常危險呢。」 看來他在享受桑拿的期間，已經從男僕口中打聽出了不少事情。對歐古斯特來說，這大概就像扭嬰兒的手臂一樣輕而易舉吧。 「也就是說如果只是盲目模仿外觀，就會受重傷是吧。真是的，做得周到得令人惱火。」 看來連歐古斯特也沒能打聽出那種石頭是從哪裡開採出來的。 恐怕核心的技術與情報，知情者都受到了嚴格的限制。 「我實在無法想像她在交易中會被其他貴族算計。反倒是自以為做了划算的交易，事後才發覺落入圈套而氣得直跳腳的人更有可能出現吧。」 「啊——我非常有同感。」 淺金色的長髮與清澈明亮的翡翠色雙眸，是王公貴族中常見的色彩。然而與她那看似備受呵護成長的貴族千金般婀娜柔美的容貌相反，在她身上完全找不到破綻與軟弱。 面對這樣的女性，自己在不得不迎頭挑戰桑拿與艾爾酒這至少兩項交易的現狀下，所感受到的竟然既非麻煩也不是沉重的心情，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