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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晚餐與村莊的發展

入座後，梅爾菲娜稍微遲了一點才走進食堂。她帶著塞德里克作為護衛騎士，並在他拉開的椅子上以優雅的舉止坐下。
綠色絲綢布料上繡著玫瑰色刺繡的禮服雖然設計簡潔，卻相當高雅。看著男僕往各自的酒杯中斟酒，心中不禁有些遺憾倒的不是那種艾爾啤酒。


「這裡既沒有正式的宴會廳，又事發突然，未能準備套餐招待，不過這已是我們竭盡所能的款待，還請您見諒海涵。」
「不，是我該感謝妳的招待。」


本以為她公務繁忙不會一起用餐，但要是說出口，大概會被她諷刺說這點禮儀自己還是懂的吧。


「今晚有麵包、玉米濃湯、炸冬蔬以及烤山雉。麵包請抹上這旁的奶油享用。」


今晚的晚餐似乎不是一道一道上，而是一口氣端上桌的風格。這是南部常見的方式。


「需要試毒嗎？」
「不必了，要是我在這裡倒下，妳明天起的工作就會受到延誤，對妳而言沒有任何好處吧。」
「說得也是呢。要是公爵大人現在倒下的話確實會很困擾。」


一邊互相回敬著輕快的嘲諷，一邊舀起濃湯。
玉米濃湯如今在領都也已經是徹底普及的飲品。喝起來與日前買下的食譜味道無異。
油炸雖然也不是什麼新穎的烹飪方式，但冬天的蔬菜多半苦味較重，裹上麵衣油炸後能中和苦味，讓人胃口大開。
這道炸蔬菜毫無疑問跟那種艾爾啤酒非常相配吧。


拿起麵包時，因為質地太過鬆軟，比預想中還要輕易地被撕開了。圓形的麵包雖然與公爵家餐桌上的形狀相同，但內部卻宛如棉花般雪白，而且柔軟得彷彿只要稍微用力一捏就會被捏扁。


「這麵包……相當鬆軟呢。」
「味道我覺得也很棒喔。如果是午餐的話，我也很推薦夾入起司或肉類一起喫。」


梅爾菲娜這麼說著，在一旁塗起了附上的奶油。亞力克西斯恍然大悟般地同樣抹上奶油送入口中，再次為那份柔軟感到驚奇。
平民的麵包是由擁有特許狀的專業師傅烘烤，但貴族的麵包則是由該家族專屬的廚師負責烘烤。
雪白鬆軟的麵包是用將研磨好的小麥粉經過數次過篩後的麵粉製成。不僅無法久存，成品的品質也會因經手的廚師而有所差異，屬於高級品。甚至有人說，餐桌上能端出多麼潔白鬆軟的麵包，就決定了僱用該名廚師的貴族家族的門第與格調。


奧爾多蘭公爵家端出的麵包，品質也絲毫不遜於其他貴族世家。然而，現在握在手中的麵包，卻潔白鬆軟得彷彿在嘲笑貴族們對麵包的這份競爭意識一般。


「……妳似乎僱用了手藝相當不錯的廚師呢。」


這樣的水準哪怕放在公爵家或王室也完全拿得出手吧。這樣的廚師竟然會被僱用在這處邊境，不是給了極為優渥的報酬，就是對方有著什麼隱情。
然而梅爾菲娜的回答，卻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這是我烤的喔。」
「嗯？」
「麵包是我烤的。因為是昨天中午烤好的，風味已經稍微有些下降了。」
「……妳會做料理嗎？」
「構想出玉米薄餅的人，可就是我喔。」


被她用像是在說事到如今還問這個般的口氣說道，他才終於知道那也是梅爾菲娜的點子。
在此之前，他很自然地以為其利用方法是僕人或工匠開發出來的。
下令製作某物，工匠為了達成命令而反覆摸索嘗試——這對貴族而言是理所當然的事，看來這種觀念也已經深植於自己的心中了。


「這樣啊，原來這是妳做的。」
「如果您有好好提前派人通報的話，本來是可以為您準備剛出爐的麵包呢。」
「那麼，下次我就這麼做吧。」


假裝沒注意到梅爾菲娜那副彷彿想說沒有下次的表情，亞力克西斯將刀切入烤山雉中。生薑和大蒜的味道相當濃鬱，是一道能讓身體暖和起來的味道。
好好款待對方。並且希望對方能對梅爾菲娜留下好印象——來到這裡後多次感受到的這份情感，也從烹調這道菜餚的人身上傳達了過來。
他想起了隨從所說過的話——她在這個地方就像是女神般的存在。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啊。亞力克西斯深有體會般地認同了這點。








　＊　＊　＊


隔天早晨，早餐被送到了房間裡，等到收拾好啟程準備、接近午餐的時段，梅爾菲娜才終於從執事室走出來。看來她昨晚處理公務到了很晚，臉上化了比平常稍微濃一點的妝容。


「雖說是參觀，但畢竟是個狹小的村落，也沒有什麼像樣的產業，頂多隻能隨意走走看看而已。」
「無妨。光是看看街景也能明白不少事情。」
「我明白了。要搭馬車去嗎？」
「不，難得來一趟，我想親自走走看。」


梅爾菲娜雖然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但並未拒絕，而是搭乘她平時使用的無棚馬車移動到村口。拉車的是驢子，速度和步行相差無幾。
貨車上堆著充當椅子的木箱，梅爾菲娜與瑪莉坐在亞力克西斯的對面，歐古斯特與塞德里克則騎著馬從左右兩側夾護著緩步前進。
雖然天氣晴朗感受不到太多寒意，但風已經相當冰冷，使用沒有車頂的馬車差不多也到了極限。


「妳沒有附車頂的馬車嗎？」
「因為平時用不上所以收在倉庫裡，不過是有的喔。畢竟總不能搭著驢子拉的馬車去拜訪貴族宅邸嘛。」
「平常就用那一輛不就好了。」
「貴族用的馬車裝不了貨物，而且備馬也要花時間。」
「可是這樣會著涼的，添購一輛稍微小巧且便於操控的廂型馬車不是挺好的嗎？」


瑪莉這麼一說，梅爾菲娜若有所思地將手託在臉頰上，微微歪了歪頭。


「也是呢，瑪莉經常要去現場調查，我也不想讓妳受凍。」
「我的意思是給梅爾菲娜大人用的啦。」
「我的東西瑪莉也會直接用，所以也是瑪莉的東西呀。」


瑪莉表現出一副真是的、梅爾菲娜大人又這樣的鬧彆扭模樣，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但似乎是察覺到有人正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自己，瑪莉瞬間收斂了喜色，面無表情起來。


「那麼，為了我著想，也請梅爾菲娜大人購買一輛能擋風的馬車吧。」
「嗯，就這麼辦吧。」


梅爾菲娜回應的聲音，宛如姊姊在寵溺妹妹一般，極其溫柔。對不同人展現出的面貌還真是截然不同。


「公爵大人還是騎馬，或是搭乘您自己的馬車比較好吧，怎麼說呢，這輛貨車跟您實在太不搭了。」
「在狩獵魔物時我也會搭乘這種馬車。視路況而定車身會劇烈搖晃，視野不良反而更危險。」


話雖如此，那種車與驢子拉的這種悠哉貨車又有所不同，是強化了車輪周邊以提升速度的款式。在習慣搭乘之前，甚至可能因為顛簸或越過岩石時的彈跳而被甩出車外。


「啊，原來如此。有突發狀況時比起安全性，會優先考慮機動性呢。在那種情況下，要是沒有固定用的皮帶之類的，恐怕會有跌落的危險吧。」
「……妳真是個聞一知十的人呢。」


雖然習慣之後就會知道會有多大的衝擊因而不再需要，但實際上新兵等人都規定要用皮帶與金屬扣具將身體固定在車鬥上。
對於理應不可能知曉戰鬥用馬車的梅爾菲娜在一瞬間就推導出這個答案，他感到十分驚嘆。


「您太誇張了。在需要使用那種車輛的狀況下，需要什麼東西自然而然就能想像得出來。」


那是軍師的才能。而且也是極為罕見的才能。
在交談這些話的同時，一行人抵達了恩卡村的入口。馬車一路前進到去年為止應該還不存在的中央廣場，她在先一步下馬的塞德里克護送下走下了馬車。


「從廣場到西門每天都會開市集。南邊集中在施工，多少有些危險，建議避開為好。由西向東的區塊住著許多工匠，如果要參觀的話去那邊比較合適。」
「妳打算怎麼辦？」
「我還有工作在身，難以陪同。」
「漫無目的地到處看效率似乎不太好。我可以參觀妳工作的情形嗎？」


身為領主的工作內容中，應該有許多不想讓外人知曉的事情吧。雖然做好了被拒絕的心理準備，但梅爾菲娜卻爽快地答應了。


「沒關係喔。只不過我的工作很樸素平淡，就算看了應該也挺無聊的就是了。」


她逐一拜訪工匠確認進度，確認是否有需要的物品或短缺之處，瑪莉則在她身後稍遠處做筆記。
看來她平時就經常親自跑現場，工匠們與梅爾菲娜也相當融洽。希望能為了製作釘子多撥一些鋼材、產量跟不上所以想增加工匠、雖然從現在開始的話就必須留在這裡過冬但能否透過自己的門路招募等等，工匠們提出各種提議，並在梅爾菲娜一一批准後，各項工作便接連不斷地推進下去。


忽然間，遠處能看見幾道白煙如緞帶般升起。從煙霧升起的方式來看並非火災，應該是有使用火的工坊吧。白煙如帶狀般升起了好幾道。


「那是在做什麼？」
「那是陶瓷工坊和燒炭窯冒出的煙。目前正處於火盆生產的最後衝刺階段。」
「火盆是什麼？」
「是一種暖房器具。這一帶氣候寒冷，所以我想盡可能讓每家每戶都能普及配發一個。」


「若是為了防寒，使用魔石暖爐不就好了。」
「魔石很昂貴，對平民或現金收入微薄的農民來說很難持續使用。況且，就算不依賴魔法或魔力，只要不惜花費些許功夫，大部分的事情都是有辦法解決的喔。」


那絕非稱得上具有貴族作風的思維。然而梅爾菲娜這種只要不惜付出辛勞、成果就與使用魔法無異的思維，恐怕正是恩卡地方發展的基石吧。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要看看火盆的實物嗎？我們工坊今天也有在使用。」


其中一名工匠這麼說道。他的視線並不是看向亞力克西斯，而是朝著梅爾菲娜。


「也是呢。今天相當寒冷，就讓我們去取一下暖吧。」
「我也去泡玉米茶！喂，梅爾菲娜大人要來休息了喔！」


走進建築物內，裡面充斥著明顯與室外不同的溫暖空氣。矮長凳圍成一圈擺放著，正中央放置著一個灰黑色的沉重盆子。
裡面裝著草木灰與燃燒得通紅的木炭，上面放著金屬三角架，架上則擱著鑄鐵水壺。在對方的招呼下坐下後，一股熱意緩緩傳了過來。


「單靠火盆的話空氣會很乾燥，而且也不太暖和，所以平時都一直放著水壺讓它產生蒸氣，藉此保持溫暖。原理上跟昨天請您體驗的三溫暖大致相同呢。」


「這確實很暖和呢。炭是村裡自己燒製的嗎？」
「是的。炭和灰的用途很多，有了也不會喫虧。」
「炭除了作為熱源之外，還有其他用途嗎？」


不管是製造玻璃、煉鐵還是鑄造，炭所具備的功用雖多，但全都是作為熱源來利用。
至於灰，更是想不到有何利用價值。


「燒炭的時候，可以取得一種叫做木醋液的東西。這對於驅除害蟲非常有幫助，而灰光是直接撒在土壤裡就能幫助農作物生長。炭也有相同的效果，除此以外放在衣櫥裡能防止衣物被蟲蛀，也能用作水的過濾劑。再加上，它還有強力的除臭效果……」
「等等，等一下。……剛才那些話，我可以記錄下來嗎？」
「請便。這又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情，就算被人知道我想也不會傳播得太廣泛就是了。」
「如果妳剛才說的都是事實，既然有如此多樣化的用途，就沒有置之不理的道理吧。」


聽他這麼說，梅爾菲娜撲哧地笑了出來。


「炭的利用方法並非是我特別研究發現的，憑經驗知道的人應該也不在少數。明明具有實用性卻仍未普及開來，就代表其優先順序並沒有那麼高喔。」
「但是，妳現在確實就在利用。」
「那是因為恩卡地方具備能從莫爾託爾之森獲得豐富木材的環境，加上冬季極為嚴寒，炭本身的需求量很大的緣故。在同一個季節裡，若是換作南部，除非在戶外露宿，否則根本不太可能凍死，冬季極少會如此寒冷。基本上不會有平民特地去買炭來取暖。灰與木醋液都是燒炭時的副產物，並非特意去製作出來的；更重要的是，恩卡地方與其他領地相比，田地面積與人口都還十分小規模。如果換成南部的大穀倉地帶，光靠家庭用剩的炭與其副產物，根本不可能普及到農田的每一個角落吧。」


正因為是小領地，才能採用這種利用方式。
但是就算排除被拿來當作對照的南部，相當於恩卡村規模的聚落也遍佈全國各地。彷彿看透了他的想法一般，梅爾菲娜啪地豎起食指。


「其他地區無法推行這個做法的最大原因，在於公會的存在。燒炭是由燒炭工匠所屬的公會所管轄，連從中產生的煙霧與灰燼都不是工匠個人可以隨意處置的。當然，若是木醋液或灰能賣錢，開闢銷路是公會的工作，但可無法保證能為工匠帶來值得大費周章去製作的實質收益吧。」


若不能轉化為收入，對工匠來說只不過是徒增工作麻煩罷了。平民的生活絕非寬裕輕鬆。既然如此，他們或許會選擇既有的固定做法——照常燒炭並將其賣掉，任由煙霧排放，並把灰燼運到指定地點丟棄或倒入河中。


「妳不引進公會到村裡來，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嗎？」
「不，倒也沒有那樣的意圖。這一帶的人口還不算多，也沒有任何公會主動提出想設立分部就是了。」


梅爾菲娜那有問必答、反應敏捷的話語聽起來十分舒心。
有人坐在這麼近的距離，對他而言也是久違的感覺了。
身邊雖然有歐古斯特或執事魯法斯這類親近的人，但他們畢竟是家臣，稱不上是對等平等的存在。
歐古斯特雖然總是表現出一副目中無人、戲謔他人的態度，但身為一流騎士該恪守的界線他都牢牢把握著。


――克里斯托夫小時候，我們也常常像這樣並排坐著聊天呢。


他相當久違地想起了小自己三歲的弟弟。
那是個對接納進內心圈子的人極其深情、感受性強烈的弟弟。少年時期，兩人常坐在樹蔭下，興高采烈地聊著長大後要一起讓奧爾多蘭領地變得更加美好。


梅爾菲娜或許有那麼一點像克里斯托夫。聰慧又深情，但對一旦討厭的對象就會吐出孩子氣般的諷刺這一點簡直如出一轍。
對於將即便只是名義上、身為妻子的她與弟弟重疊在一起的自己，亞力克西斯心中泛起一陣苦澀。
之所以會從她身上感受到一種危險與不安，或許也是因為無意識中將克里斯托夫的身影與她重疊了吧。
才能出眾且具理想主義，正因過於深情而不擅長做出冷酷透徹的判斷，最終走向崩潰。明明待在離他最近的地方，自己卻什麼也做不到。
那是他無比珍視的弟弟。


徹底暖和了身子，並將招待的茶水一飲而盡後，梅爾菲娜以還有下個行程為由站起身來。走到室外時，或許是因為方纔暖和過，寒氣顯得格外刺骨，但不可思議的是，體內蓄積的熱度卻並未消散。


「那個火盆，真是個好東西呢。」
「公爵府裡應該有壁爐，放個盛水的託盤會很不錯喔。光是緩解乾燥，就能讓人感覺更加溫暖了。」


在移動前往商業區的期間，梅爾菲娜也一直在與瑪莉討論預定行程與進度。
過去完全稱得上是個貧寒村落、房屋雜亂無章建造著的恩卡村，如今部分區域鋪上了石板路，逐漸展現出井然有序的城鎮風貌。
正在依據具體的都市計畫推進開發——他感受到了這樣的印象。


「村裡增加了相當多新建築呢。」
「因為以前幾乎都是木造房屋。而且冬天快到了，多虧大家努力工作，財政也很寬裕。我想趁著有錢的時候把各項設施整備好。」
「妳似乎相當具備身為君主的資質呢。」


因為沒有得到回應，回頭一看，梅爾菲娜又在對著瑪莉說著些什麼。
雖然想著她大概是沒聽見吧，但自那之後，直到離開恩卡地方為止，梅爾菲娜的話語都一直很少。


――我有說了什麼惹她生氣的話嗎？


不，她本來就是個總是帶著怒氣的人。


去思索梅爾菲娜的心情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與過往的自己大不相同了——此時的亞力克西斯尚未察覺到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