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60/

60.騎士與祕書的對話

翻了幾次身卻依然無法順利入眠,到了半夜,她從牀上坐了起來。
夏天時室內總是一片漆黑,但現在火盆裡燃燒得通紅的炭火成了微弱的光源。藉著這點微光,她點亮了魔石燈。
柔和的偏紅光芒照亮了房間,瑪莉輕輕鬆了一口氣。


往放在火盆上的水壺裡瞧了瞧,水雖然還剩下一半左右,但要用來泡茶的話量還是有點不太夠。
她把披肩裹在肩上,拿布包著提起水壺,盡量不發出聲響地走出了房間。


只要用壺裡已經燒開的熱水泡茶,再重新裝水放回火盆上燒就行了。
公爵家雖然也有魔石爐,但魔石是昂貴的消耗品,所以在晚餐熄火之後,她從來沒想過要再去泡茶。然而現在,只要靠著火盆就能輕易獲得熱水。
過去在寒冷的夜裡,哪怕只是能喝上一杯溫開水都是相當奢侈的事,如今這份奢侈卻理所當然般隨手可得。


一邊想著真是有許多改變,一邊朝廚房走去,卻發現那裡正隱約亮著燈火。看來在這種時間,居然有捷足先登的客人。


「塞德里克卿。」
「啊,是瑪莉啊。」


看來他也是為了尋求一杯熱茶而來到廚房的。
得知茶壺裡還有剩下的茶,瑪莉便感激地收下了。


身為祕書與護衛騎士,兩人隔著梅爾菲娜三人一起行動的場合非常多,但像這樣單獨與塞德里克兩人獨處,真的是相當罕見。
在來到恩卡地區之前,新來的騎士與內宅侍女之間毫無交集。事實上,在梅爾菲娜抵達公爵家前夕,作為隨侍新娘身邊的人員進行面談,纔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明明來到恩卡地區八個月以來每天都會碰面,但只要梅爾菲娜不在,就突然不知道該聊些什麼纔好。
不,其實是有想聊的事。恐怕他也一樣,因為掛心今天白天發生的事而難以入眠,才會像這樣走出房間來喘口氣吧。


「……梅爾菲娜大人,是在考慮與閣下離婚嗎?」
對於塞德里克主動打破沉默開口,瑪莉感到有些驚訝。


因為她原以為這位不知變通又認真過頭的護衛騎士,很不喜歡在背後談論主人的事。
如果是剛來到恩卡地區那時,就算瑪莉問了同樣的問題,他也一定會說有疑慮的話應該親自去請教本人之類的話來結束對話吧。塞德里克就是個如此拘泥於規範、散發著頑固氣息的騎士,這一點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


——他也變了許多呢。


他肩上背負的重擔似乎稍微減輕了一些,也因此變得能更順暢地深呼吸了。
因為自己也是如此,所以她非常明白。


待在梅爾菲娜的身邊很舒服。每當被呼喚名字、看著笑容、迎向試圖分享喜悅的她的目光時,就會覺得自己似乎變得有一點點價值了。
無關血統,也無關背負的隱情,會讓人覺得自己純粹作為「自己」這個人,也能被允許留在這裡。


「從那種語氣來看,我想她目前並沒有打算做什麼。畢竟與公爵大人維持婚姻關係也有能獲益的部分,梅爾菲娜大人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
剛來到這裡的時候,她還以為梅爾菲娜只是心血來潮在玩鬧,遲早會回到領都去。


梅爾菲娜是公爵夫人。是為了支撐公爵家的內政、履行生下公子的職責而嫁過來的女性。瑪莉很自然地認為,梅爾菲娜不可能有除此之外的道路。
然而現在,她已經無法想像沒有梅爾菲娜在的恩卡村了。
自己也想一直待在她的身邊,看著她接下來又會做些什麼。


變得越來越富裕,大家一起歡笑,開開心心地和熟稔起來的村民們互相討論著領主大人接下來又會做出什麼驚人之舉呢、無論發生什麼事,一定都會是好事吧。
那裡有著自己至今為止從未感受過的希望。


「身為臣子,我本不想談論主君的這種事,但兩人之間並沒有婚姻的『實質關係』。當其中一方強烈考慮離婚時,確實是有可能的吧。」


塞德里克沉重地說完後,便陷入沉思般不再言語。
已經辭去公爵家的職務、私人侍奉梅爾菲娜的自己,與塞德里克的立場截然不同。
士兵更換效忠的家族並非罕見之事,但換作授勳騎士就另當別論了。除非發生了極其無可奈何的狀況,否則基本上只要侍奉過一個家族,就必須宣誓效忠其一生。


塞德里克應該也是抱持著這份覺悟接受了奧爾多蘭家的授勳。像他這樣對騎士原則如此忠誠的人,光是考慮更換效忠的對象,本來就會覺得罪孽深重吧。
梅爾菲娜無論再怎麼沒有實質關係,名義上依然是亞力克西斯的妻子,而塞德里克則是奉亞力克西斯之命保護她的騎士。時刻隨侍在梅爾菲娜身邊並守護她的安危,在塞德里克心中原本是不存在任何矛盾的。


直到梅爾菲娜親口提及離婚的可能性為止。


「教會基本上是不承認離婚的,而且無論起因為何,公爵大人與梅爾菲娜大人看起來都是在達成共識的情況下過著現在的生活。一旦離婚就會成為社交圈的流言蜚語,梅爾菲娜大人的孃家肯定也會介入。我不認為兩位大人會希望走到那一步。」


離婚,而且是高階貴族之間的政略婚姻離婚,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成立的。除非其中一方有重大過失,或者是發生了真正無可奈何的狀況——除非亞力克西斯沉溺於與其他女人的愛戀中,抑或是梅爾菲娜被公爵以上身分的人、也就是王族求娶為妻。


前者完全無法想像。畢竟他是連迎娶為妻的梅爾菲娜都無法接納的同父異母哥哥。
更何況亞力克西斯夏天忙於內政,冬天忙於討伐魔物,與女性的接觸極其稀少。
他也不是那種會在出差時與美麗村姑墜入愛河的性格。
至於後者……瑪莉認為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從金髮綠眼的外貌來看,梅爾菲娜明顯繼承了濃厚的王室血統。以侯爵家千金的身分和那般容貌,與王室結親根本沒有任何阻礙。
倒不如說,法蘭切斯卡王國明明有與梅爾菲娜年齡相仿的王子,為什麼當初沒有被列為王妃候選人,反而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這或許是因為與梅爾菲娜有關的那些不良傳聞吧。


瑪莉覺得那真是荒謬至極。要說的話,名義上是臣子之妻的母親所生下的自己,被認作公爵家的私生女這件事,在血統上反而可疑得多。
總之,現在梅爾菲娜是恩卡地區的領主。她也不認為梅爾菲娜今後會與這個國家的王子維爾海姆產生什麼交集。


「梅爾菲娜大人當初之所以希望成為恩卡地區的領主,大概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面對塞德里克投來的疑惑目光,瑪莉啜飲了一口漸漸冷卻的茶,輕輕嘆了一口氣。


「將來一旦公爵大人向梅爾菲娜大人提出離婚,無論是待在索阿拉索恩,還是待在王都,梅爾菲娜大人都將失去容身之處。她與孃家的關係似乎也不是很融洽,到那時恐怕就只能進入修道院了吧。」


為了避免落得那樣的下場,她才接手了恩卡地區這塊貧窮荒涼、幾乎毫無價值的土地並成為領主。
梅爾菲娜在離開公爵府邸時就已經認為,在奧爾多蘭已經沒有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了。正因如此,她纔想重新開創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
而且,這份努力至今仍在持續著。
即便是在魔石燈照耀的昏暗廚房裡,也能看出塞德里克備受打擊、臉色發白的模樣。


雖說平時總是近在咫尺,但畢竟稱不上多麼親密的同僚,即便如此,瑪莉還是稍微對他感到有些同情。
她雖然沒壞心眼到會親口去向本人探問,但只要看著他,就能明白他的心早已被梅爾菲娜吸引。
若是離開梅爾菲娜的身邊,他的心裡一定會留下一個巨大的空洞吧。
因為自己也是一樣,所以她十分明白。


瑪莉打算無論梅爾菲娜是否與亞力克西斯離婚,哪怕離開恩卡地區的那一天到來,她都要留在梅爾菲娜的身邊。
她想注視著梅爾菲娜前行的道路,支持她,並且守護她。
然而要讓塞德里克選擇那條路,想必是非常、非常困難的。


「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嗯。」
「……明天也一定會被梅爾菲娜大人嚇一跳吧。」


塞德里克莞爾一笑,頓了頓後回答,是啊。
與梅爾菲娜共度的每一天,總是充滿了驚喜。在身邊見證她掀起的種種偉業並從旁協助,正是瑪莉與塞德里克的職責。
應該沒有比這更棒的特等席了吧。
對於不知是否會到來的遙遠未來感到不安而失眠什麼的,到了明天一定會覺得很傻吧。
瑪莉洗好用過的杯子,將帶來的水壺重新裝滿水後離開了廚房。


「晚安,塞德里克卿。」
「嗯,明天見。」


只要到了早晨,看見梅爾菲娜微笑著對自己道早安,這份不安肯定就會煙消雲散。
回到房間,將水壺放在插在火盆的三腳鐵架上,鑽進了被窩。
隔壁房間就住著梅爾菲娜。一想到這裡,她便漸漸想不起自己剛才究竟為何心神不寧,不久後,祕書便陷入了沉睡之中。
← 上一篇 目錄 ✏ 編輯 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