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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醫師與焗烤

走下樓梯後，感覺到與廚房相連的傭人用餐廳有人在，便朝那裡走去。
平時只有領主宅邸成員用餐時大多都在這間餐廳解決，不過現在瑪莉、艾德，以及蜷縮著背部顯得不知所措的賽蒙正坐在那裡。


「梅爾菲娜大人」


注意到這邊的瑪莉邁著輕緩的步伐走上前來。被她自然地握住手，梅爾菲娜這才察覺到自己方纔一直緊握著拳頭。


「我沒事，謝謝妳，瑪莉。塞雷涅殿下已經睡下了。大約過兩個小時後，能請妳去看看情況，替水壺補充水分並通風一下嗎？」
「遵命。要為您泡杯茶嗎？」
「嗯，麻煩妳了」


聽著瑪莉沉穩的嗓音，能感受到回歸日常，心情也逐漸平靜了下來。梅爾菲娜隔著桌子坐到賽蒙對面，對方卻露出了喫驚的神情。


「領主宅邸平時人數非常少，所以主人和傭人常會一起用餐。我也是這間餐廳的常客，請別介意」
「好的，那個，夫人」
「如果不介意的話，希望你也能叫我的名字呢。我不太喜歡被稱為夫人」


賽蒙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些什麼，接著沉重地垂下頭。


「梅爾菲娜大人，方纔我態度無禮，實在非常抱歉」
被塞德里克評為頑固男子的賽蒙，有氣無力地說道。他似乎感到強烈的緊張而臉色蒼白，離開房間不過才短短半個小時，看起來甚至像是瞬間蒼老了許多。


「沒關係的，我也失去了冷靜，沒能充分顧及到你，我也覺得很過意不去」
「沒有那回事……」
「至少，我不該在塞雷涅大人面前說出貶低你處置方式的話。對不起喔，賽蒙」


梅爾菲娜啜飲著瑪莉泡好的茶。溫暖的熱氣飄散著玉米的香氣。這也是梅爾菲娜日常的氣味。
兩人都陷入了沉默，同席的其他三人也沒有開口。沉默持續了一陣子，過了一會兒，賽蒙才沉重地開口。


「……我一直自認真誠地侍奉著王家、侍奉著殿下。陪伴在連呼吸都困難、劇烈咳嗽的殿下身旁，一心只想讓殿下恢復健康，為此翻遍了各種醫學書籍潛心學習。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賽蒙宛如呻吟般說著，用手掌摀住了額頭。


「要我立刻承認自己一直以來所學、所施行的治療是錯的，這很困難。……可是，重新看著塞爾雷涅殿下，我也覺得梅爾菲娜大人所說的話確實很有道理」


塞雷涅的故鄉盧森王國，是位於法蘭切斯卡王國北部更北方的北國。王族中特別容易誕生擁有白髮白膚之人，塞雷涅也不例外，生來就擁有純白的頭髮與雪白的肌膚。
正因如此，貧血所導致的蒼白大概比其他人更難辨別吧。


放血是這個世界理所當然在進行的治療法。不僅是為了排出體內的邪風，就連為了讓膚色顯得白皙的美容目的，若以前世來說就比在藥妝店買感冒藥還要輕易，貴族們對於放血絲毫沒有抗拒感。
對貴族的專屬醫生或是城鎮裡的理髮外科醫生等人說長年被視為正確的治療法是錯誤的，也只會被當成無知的貴族千金嘲笑一番就草草了事吧。
如此認真煩惱著的賽蒙，過去想必是一本正經、真摯地想要治好塞雷涅才對。


「……已經到午餐時間了呢。賽蒙，要不要嚐嚐領主宅邸的午餐呢？」
「不，我實在沒有食慾……」
「好好喫飯、充分睡眠正是健康的祕訣喔。就算你苦惱，塞雷涅大人的身體狀況也不會變好。請好好喫點東西吧」


說完，不等對方回答，梅爾菲娜便站起身來。走進相連的廚房，艾德已經在制服外穿好了圍裙。


「艾德能幫我做白醬嗎？其他部分由我來做」
「好的！」


梅爾菲娜與動作熟練地切著洋蔥的艾德並肩而立，將蔬菜與雞肉切成一口大小並進行翻炒。今天加入了南瓜、菊苣、胡蘿蔔、抱子甘藍、紅甜椒，以及採自莫爾託爾森林的蕈菇。
撒上鹽巴，用小火慢慢翻炒，光是這樣就飄散出了誘人的香氣。
所有食材都炒熟後，移入鐵製淺鍋中，與艾德做好的白醬混合，接著在上面鋪上切碎的起司，放入預熱好的烤箱中烤到表面微焦便大功告成。


「……梅爾菲娜大人會親自下廚嗎？」
「嗯，是我的興趣。很奇怪對吧？」


梅爾菲娜笑著回答，賽蒙則是不置可否地含糊應著「沒有」、「嗯」。


「大家一開始都很驚訝呢。畢竟貴族夫人親自進廚房，簡直就像搶了廚師的工作一樣嘛」


貴族、特別是已婚者的興趣，大多是刺繡、造園、繪畫或音樂，稍微少見一點的則是騎馬之類。全都是隻身一人或帶幾名隨從就能完成的事，並且以不搶走傭人的工作為前提。
貴族千金或妻子若是把料理或打掃當成興趣，被認為是不成體統且不懂自己立場的愚蠢之人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立場和慣例確實很重要呢。我在王都的時候，腰部也用束腹勒得緊緊的，在人前總是穿著禮服喔」


雖然來到恩卡地區後總是穿著簡單的洋裝，但像個貴族千金般生活也並非多麼久遠以前的事。
作為南部大貴族的獨生女，梅爾菲娜過去也是舉止合乎淑女風範地生活著。


「但這裡既不是王都也不是大都市，只是個小小的鄉下宅邸。一味恪守身分與必須遵守的慣例，只會帶來不便而已」


湯品簡單地以燻肉和韭蔥為配料，用昨天以雞骨和蔬菜碎熬成的高湯煮成。另外還附上了昨天烤的全麥圓麵包，以及奶油和茅屋起司。
由於食材都已事先炒熟，焗烤也很快就出爐了。
泡了新茶，拜託瑪莉負責端盤配膳。將今天留在領主宅邸的克里夫、拉德、安娜也叫來，平時的午餐便開始了。


在餐席上，規定是由家主或身分最高的人最先動筷，因此梅爾菲娜總是第一個開始用餐。
放入滿滿雞肉與蔬菜的焗烤光是香氣就足以令人食指大動，實際放入口中後，烤起司的焦香與濃稠裹住食材的白醬滋味便在口中輕柔散開。繼梅爾菲娜之後，領主宅邸的成員們也熟練地開始用餐，見到這副景象，賽蒙也終於拿起了湯匙。


「雖然很好喫，但起司非常……拉得非常長呢」
「起司烤過之後是會牽絲的喔」


在這個世界，說到起司通常是從神殿購買熟成變硬的起司，切成薄片作為開胃前菜食用。至今在領主宅邸裡，莫札瑞拉起司也都是切片與蔬菜一同食用，或者把茅屋起司、奶油起司抹在麵包上或夾著喫而已。


「我還是第一次喫到烤過的起司」
賽蒙喃喃自語道。
「真沒想到烤過之後會這麼美味」
「畢竟為了能長期保存而長時間熟成的起司，加熱後也不怎麼會牽絲呢。若是將中度熟成的起司用火烘烤，大把大把地刮落覆蓋在蒸蔬菜或火腿上，那滋味可是妙不可言的美味喔」


吞嚥口水的聲音是誰發出的，梅爾菲娜決定不去確認。
領主宅邸的居民們大家其實都挺貪喫的。


「對了，賽蒙還沒喝過領主館的麥酒對吧。艾德，能幫他準備一杯嗎？」
「好的，馬上來」


艾德迅速站起身，從麥酒桶倒入大酒杯中，很快就端了回來。


「這連公爵大人也非常中意，甚至整桶買了回去呢。喝了之後如果能讓我聽聽感想我會很高興的」


麥酒在白天也是作為水分補充而被理所當然地飲用的。賽蒙對於突然端上麥酒似乎有些困惑，但剛喝了一口便猛地瞪大雙眼，咕嚕、咕嚕咕嚕地豪爽傾倒酒杯暢飲。
北方的男性基本上都喜歡喝酒。賽蒙似乎也不例外。


「這……真好喝……非常美味」
「麥酒和烤起司非常搭喔。艾德，幫忙續……不，想要的人請自己去倒吧」


坐在位子上的人一個接一個走向酒桶為自己倒麥酒。梅爾菲娜偶爾喝一次麥酒就夠了，因此只是啜飲著茶水。
溫暖的食物，以及美味的佳餚，能讓人放鬆心情。再注入酒精的話，身體也會適度地放鬆卸下力道。
想要聽取別人的意見，心中必須留有餘裕纔行。


「賽蒙，要不要和我一起，讓殿下恢復健康呢？」
「………」
「別再繼續抽取殿下的血液了，治療方面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和我商量。希望殿下恢復健康這一點我和你是一樣的。所以，我希望能和你合作」


塞雷涅的治療與身體管理是賽蒙重要的工作，被外行人指手畫腳想必不會感到愉快吧。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放著不管。動用強硬手段這種事，可以的話也是不希望去做的。


「……殿下來到恩卡地區後，咳嗽的次數明顯減少了。我感覺那個叫火盆的東西，非常有效果」


放下湯匙，賽蒙彷彿在斟酌字句般，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我為了改善殿下的身體狀況，一直以來都在學習新知識並付諸實踐。……如果在恩卡地區能學到新的治療法，我想並沒有理由不將其反映在殿下的治療上」
雖然是有些彆扭的說法，但這代表他接受了梅爾菲娜的做法吧。


「我也希望能一邊和你商量一邊進行。請多指教囉，賽蒙」


賽蒙短促地應了一聲「是……」，低下了頭。
對於性格頑固的他所展現的妥協與靠攏，梅爾菲娜露出了微笑，隨即心情又忽地微微一沉。


與塞雷涅……與攻略對象產生深入關聯究竟是件好事，還是日後會招致不良後果，她無從得知。
但是，來到恩卡地區後梅爾菲娜的選擇，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自從脫離了劇本、踏入未知的未來那一刻起，什麼是正確、什麼是錯誤，向來都不得而知。
即便如此，放任那個少年不管，在梅爾菲娜的價值觀中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