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66/ 66.領主宅邸地下的祕密 時間稍微往前倒回一些。 在接近秋末的某一天，瑪莉注意到結束視察回到領主宅邸的梅爾菲娜樣子有些不對勁，便率先開口詢問。 「梅爾菲娜大人，您累了嗎？要為您泡杯茶嗎？」 「不用，茶待會再說。比起那個，你們兩人都坐下來好嗎？」 看到梅爾菲娜嚴肅僵硬的表情，兩人都略顯緊張地在平時的座位上坐了下來。面對遲遲沒有開口的梅爾菲娜，他們並沒有感到焦躁，而是靜靜地等待著她的話語。 在開口之前明明反覆思考過該怎麼說明，但真要說出口時，卻因為緊張而覺得舌頭沉重無比。大概是察覺到了梅爾菲娜的異狀吧，瑪莉和塞德里克也都露出了嚴肅的神情。 「你們兩人都知道砂糖吧？」 「是指經由羅馬納共和國運進來的藥物對吧。我小時候曾經嚐過。」 「我也在待在王都時有過幾次嚐到的機會。在我身體不適的時候，母親曾想方設法為我弄來過。」 沒錯，在這個世界裡，砂糖被當作一種滋補強身的藥物來使用。就是如此珍貴、稀奇，而且昂貴的東西。 即便是住在王都的侯爵千金身份，也不是平時就能喫到的東西。 「要是那種砂糖能在恩卡地方生產出來的話，你們覺得會怎麼樣？」 兩人瞪大了眼睛，一時之間陷入了沉默。瑪莉用手指抵著嘴脣，塞德里克則雙手抱胸、眉頭深鎖，看起來陷入了深思。 「……老實說，我無法預料。只能肯定這片土地的一切將會變得與現在截然不同。」 聽了瑪莉的話，塞德里克也神情沉重地點頭附和。 「雖然也要看能生產的數量而定，但砂糖極為珍貴，甚至能換取等重的黃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跟發現了金礦脈沒什麼兩樣。想必商人和投資者都會蜂擁而至吧。」 現在恩卡地方基本上就像是陸上孤島，因此就算梅爾菲娜在某種程度上隨心所欲地行事，消息也幾乎不會走漏到外面去。 然而，要是發現了金礦，情況可就完全不同了。 在前世的歷史中，加州發現金礦並掀起淘金熱時，人們毅然踏上了從美國東部前往西部、乘坐馬車需耗時五個月的旅程。據說就算在遷徙過程中發生了諸多悲劇，人們以渴望抓住夢想的希望為動力，前進的腳步依舊未曾停歇。 相較之下，恩卡地方從索阿拉索恩搭馬車只要區區三天就能到達。顯而易見地，起初會是索阿拉索恩，接著是北部全境，最後全國的人都會字面意義上地為了尋求甜美的蜜糖而蜂擁而至。 若是僅僅順其自然，甚至可能對這個國家的身分制度造成影響。成功者獲得資本，而那些資本隨後便會為了改變制度而將影響力施加於統治者身上。 在前世的歷史中也是如此，首先隨著新技術與資源的出現導致資本與勞動分離，接著對政治造成影響，進而使社會制度發生變革。 砂糖就是如此價值高昂、令人神魂顛倒的東西。 ——乾脆當作沒發現這回事比較好嗎？ 要是能毫無匱乏地取得砂糖，能做的事情範圍也會大幅擴展。每次只自家生產所需的分量，悄悄持續使用也是一種辦法。 ——辦不到的。砂糖的甜味在這個世界是異質的存在，必定會引來眾人的目光。 就這麼完全隱瞞未免太過可惜，但若要加以掌控，憑自己一人之力又難以承擔。就現階段而言，砂糖就是這樣的存在。 「……要不要先試著做做看呢？」 「梅爾菲娜大人？」 「我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做出來，如果做不出來，也就是空歡喜一場罷了。今後該怎麼做，等試著做出來之後再來決定也不遲吧。」 說到底，儘管甜菜的名字相同，但前世的甜菜也是在發現後歷經漫長時間進行品種改良的產物。採用相同製法也未必絕對能做出砂糖，光是一味擔心也無濟於事。 「說得也是。我認為凡事都試試看比較好。而且不安的表情並不適合梅爾菲娜大人呢。」 看來似乎全寫在臉上了。她用雙手捂住臉頰，呼地吐了一口氣。 「真是不行呢。我果真還是動搖了。」 「要是您偶爾不依賴我們一下的話，我和塞德里克先生待在您身邊也就沒有意義了。」 「我一直都很依賴你們喔，真的啦。」 「若是如此，那是我們的榮幸。」 雖說擁有前世的知識，但梅爾菲娜自身不過是個養尊處優、手無縛雞之力的貴族千金。她很有自知之明，明白要是沒有人在身旁支持，單憑自己一個人什麼也做不成。 三人在略顯靦腆的氣氛中相視而笑，就這樣，在領主宅邸暗中製作砂糖的行動開始了。 ＊ ＊ ＊ 在領主宅邸中，由於夏末至初秋期間的建築熱潮，建造了一座相當龐大的地下倉庫。 遵照裏卡爾多提出的「若做成單一空間會有強度問題」的建議，在分隔成三間房間的地下室最深處，梅爾菲娜、瑪莉和塞德里克三人聚集在此。 領主宅邸買下洗淨的甜菜，將其去皮並切成條狀。畢竟數量龐大，從冷水開始熬煮、用布過濾，直到熬煮濃縮到一定程度為止，都請了艾德和安娜來幫忙。 將尚且清澈流動的液體裝入壺中，進一步的熬煮濃縮則在地下室進行。雖然這只是因為在一定程度上預料到後續過程中會散發出極其濃烈的甜香，但在聞到地下室裡充斥的甜美香氣時，她由衷覺得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往其中注入石灰乳……也就是熟石灰與水以一比十混合的液體，靜置片刻後，與雜質結合的熟石灰便會沉澱到底部，接著小心翼翼地舀出上層的清液。 之後便與瑪莉和塞德里克輪流熬煮，直到濃縮成糖漿狀為止，接著放入微量磨碎的羅馬納產砂糖作為促使結晶生成的晶核。再以文火持續熬煮後，原本呈深褐色的糖漿逐漸轉變成了泥土的顏色。 到了這一步，糖蜜終於大功告成。 試喫了一下，味道與前世嚐過的黑糖十分相似，但與之相比帶有一種植物特有的苦味。 接著將糖蜜注入陶藝工匠路易斯幫忙燒製的過濾器中。 那是一個倒圓錐形的素燒陶器，底下再放置一個壺來使其穩定。外觀接近前世的咖啡濾杯，功用也大同小異。 將糖蜜倒入其中後，含有未結晶色素的液體——也就是所謂的廢糖蜜，便會從素燒圓錐形容器的底部滲透滴落下來。 壓上重物耗費約兩週時間結束第一次滲透後，帶點茶褐色的糖錐便完成了。 將其溶於熱水中，再注入分糖壺中攪拌，便能去除雜質，提高白度。 這個世界的砂糖尚未普及到會衍生出「砂糖越白越好」的價值觀。即便只漂白兩次、呈現微微泛茶色的狀態，也已經足夠了吧。 充分乾燥之後，塞德里克拿起圓錐形的容器小心翼翼地倒扣過來，隨即響起「咚」的一聲沉重脫模聲。 圓錐形的固體砂糖——也就是在前世維多利亞時代之前的主流流通形態、被稱作糖錐的製品終於完成了。 「做出來了呢。」 「真的做出來了呢……」 因為糖錐非常堅硬，所以她將用鑿子削下來的碎屑放入口中。 那股甜味讓她的心臟不由自主地猛跳了一下。 毫無疑問是砂糖。雖然不像王都買到的那樣細緻鬆散，但味道毫不遜色。 「你們兩個，甜得很驚人喔，要有心理準備。」 她笑著將碎屑遞給瑪莉和塞德里克，兩人毫不猶豫地拿起來放入口中。 「！」 「這是……！」 「如何？很厲害吧？」 「太了不起了。不過話說回來，這一整塊全都是砂糖嗎……」 「如果是這一大塊的話，可是能換取同等大小黃金的寶物啊。」 塞德里克的話絕非誇大其詞。 雖說有「以等重黃金交易」這種說法，但黃金本來就是所有物質中極為沉重的金屬。若論體積與分量，被用來交易的物品往往要龐大得多。 然而，要是在宴會上擺放這種尺寸的砂糖作為裝飾，並安排專門人員依照賓客的期望削下砂糖贈送作為餘興節目的話，該家族的權勢必定會立刻成為人們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話題吧。 正如寶石一般，體積越大就越引人注目。 簡直就是能喫下肚的金銀財寶。這就是砂糖。 「總覺得做出了不得了的東西呢。」 原本想著要是做不出來也就罷了，如果做出來了之後再來考慮就好，但當砂糖塊真正擺在眼前時，心中便冒出了各種各樣的渴望。 作為料理的提味祕方、用於甜點與飲品中，砂糖的需求量可是極為龐大的。 「既然已經做出來了，雖然也想好好思考利用方式，不過嘛，那之後再慢慢考慮吧。」 畢竟這個世界正處於大饑荒之中。 在聖女平息這種局面之前，還是當作領主宅邸地下的祕密比較妥當。 「梅爾菲娜大人，這個積在壺裡的黑色汁液已經不能用了嗎？」 「不，那個要拿來當作製作肥料的促進劑。」 積存的黑色液體是廢糖蜜，也就是所謂的糖蜜，是比砂糖本身富含更多維生素與礦物質、帶有淡淡甜味的液體。 如果原料不是甜菜而是甘蔗的話，這原本也能作為食用，但由於利用了熟石灰來分離苦味，因此無法供人食用。 「榨乾甜味的白蘿蔔拿去當牛和豬的飼料就行了，基本上沒有任何需要丟棄的地方呢。」 在地下室裡，即便只有魔石的光芒，也能清楚感受到塞德里克雙眼放光的模樣。 經過嘗試製作各種東西後逐漸明白了，塞德里克恐怕是個喜歡甜食的人吧。 「從白蘿蔔中能取得的砂糖量很少，除非大量生產非常成功，否則目前看來暫時都會是極其高級的物品。雖然在舉國面臨饑荒的情況下很難持續生產，但所幸砂糖能保存非常久。我們就一點一點地製作，等饑荒過去之後，再來考慮用途與銷售管道吧。」 若是精製白砂糖，據說單獨存放數十年也不會腐敗。 作為砂糖塊的糖錐雖然含有少許水分與雜質，但放個幾年也不至於會變質。 特別是地下室既涼爽又適度乾燥。只要一做好就儲存起來，殘留的水分也會逐漸揮發，變得更加堅硬，想必能維持極佳的保存性與便攜性。 「從新的愛爾啤酒、起司，到如今的砂糖，領主宅邸地下的工作室全都被填滿了呢。」 「等明年裏卡爾多過來時，得請他再幫忙建造新的地下室了呢。」 瑪莉接在塞德里克的話後說道，梅爾菲娜則露出了苦笑。 「我想領主宅邸地下的祕密再怎麼說也不會再增加了啦。」 兩人對這句話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在這點上之所以不太受到信任，大概也是源於平時的所作所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