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73/ 73.出征準備與遺囑 從索阿拉索恩前往港口城鎮艾爾班的街道中途岔開,前進數日後,便能看見一座老舊石造城塞的尖塔。 這是一座被稱為冬之城的古城,正如其名,是僅在冬季才會使用的遠徵駐留用城堡。 這周圍只是一片廣袤的荒野,在步行可及的範圍內並不存在村落。 這是一片積雪皚皚、狂風呼嘯的荒涼土地。 儘管除了每年僅使用數日之外都是無人的空城,卻連被盜賊當作據點都不曾有過。 在先遣士兵們進行了最低限度整理的房間裡度過一夜,隔天,他在太陽升起之前起牀,穿上行軍用的軍服。討伐期間不會隨行女僕或侍從等非戰鬥人員,但自從成年的那一年起每年都是如此,默默打點自身裝備也早已習以為常。 在討伐草賊或強盜時所使用的金屬製裝備,在討伐冬天的魔物時並不會使用。防具以及用來固定防具的部位,都完全沒有使用任何金屬類製品。 冬天的魔物操縱著白雪與冷氣。要是隨便使用金屬配件,金屬部分就會凍結,一旦身體觸碰到那裡,連皮膚都會被整塊扯下來。 唯一使用的金屬只有刀劍與箭頭,騎士與士兵都身披皮革鎧甲,使用配有皮革與木製扣具的裝備道具。 在布手套外面再套上一層皮手套形成雙層,確認握拳的感覺。若是暴露在外,有時皮膚會凍結壞死脫落;但如果過度犧牲機動性,也只會被魔物輕易擊潰。 「閣下,士兵們已經準備妥當。隨時都可以出發了。」 「啊,我馬上過去。」 他頭也不回地回應走進房間的歐古斯特。 「距離破曉還有一點時間,不用更新遺囑嗎?」 「維持去年的內容就行了。」 遠徵前建議立好遺囑以防萬一。身為高位貴族,亞力克西斯從十年前初次參加遠徵起就已經立了遺囑。 自從五年前繼承公爵爵位後的那次遠徵以來,這份遺囑就一直沒有更新過。 內容約定好指定監護人,並將公爵家的全權隨繼承權一同讓給姪子威廉。此外也記載了將靠近王都、臨海的公爵家飛地小領地作為遺產留給瑪莉。 多數男性都殞命於與魔物的戰鬥中,女性則大多遠嫁至更溫暖的地方,在血親稀少的奧爾多蘭家,這樣就足夠了。 久久沒有回應,回過頭去,只見護衛騎士投來了意味深長的黏膩視線。 「真的可以嗎?」 「怎麼,有話想說就說清楚。」 「閣下,去年和今年有明確不同的地方吧?」 被他語帶深深無奈地這麼一說,雖然感到有些掃興,但他也理解歐古斯特想說什麼。 「已婚人士的遺囑卻還跟單身時期一模一樣,再怎麼說也說不過去吧。」 「……也是。」 雖然這次討伐沒有赴死的打算,但魔物討伐就是難以預料會發生什麼事。確實應該事先安排妥當,好讓留下來的人今後也能平安無事地過下去。 要是亞力克西斯現在離開人世,梅爾菲娜身為公爵家的未亡人,將成為威廉的監護人之一,並擁有掌管公爵家的權限,但她應該不會樂見這種情況。 若是選擇不過問公爵家的內情,在亞力克西斯與梅爾菲娜之間並無子嗣的情況下,尚屬年輕的梅爾菲娜不是回孃家再婚,就是直接進入修道院吧。 亞力克西斯也能預料到,後者的可能性恐怕極高。 「稍微調查了一下,就查出了一大堆克勞福德家與梅爾菲娜大人關係並不太好的證據喔。為了免除後顧之憂,我認為還是留下相應的遺囑比較好。」 「……畢竟是被遠嫁到北部來。確實是如此吧。」 北部是個氣候嚴寒的土地。特別是冬季期間日照時間短暫,為此患上心病的人並不少見。 女性、特別是從外地移居過來的女人,在北部的生活中鬱鬱寡歡者更是層出不窮。 心病會表現出重度情緒低落、食慾不振,甚至臥牀不起、日漸衰弱等各種症狀。 因為從定下婚事到成婚幾乎沒有間隔,所以先前沒顧慮到這一點;但南部的貴族千金被遠嫁到北部,即便是不夾雜本人意志的政略聯姻,也未免太過殘酷了。 「她在恩卡地方深受愛戴,恐怕對梅爾菲娜大人而言,被送回孃家纔是最想避免的發展吧。」 見他不發一語,歐古斯特無奈地搖了搖頭。 「閣下拙於言辭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而且之前也被交代過別多嘴,所以我一直保持沉默;但至少在梅爾菲娜大人這件事上,稍微努力溝通一下也不為過吧?」 「什麼意思。」 「如果跟她說『梅爾菲娜大人沒有在北部過辛苦日子的好處,所以就算住在溫暖的王都或南部也無妨,作為妳以正式妻子身分前來的謝禮,絕不會讓妳在貴族生活上有所匱乏』的話,至少比起說什麼『沒有愛妳的打算也沒有生孩子的打算,經濟方面會照料妳,隨妳在喜歡的地方自由生活』,誤會肯定要少得多喔。」 「聽你說話總會讓人耳朵沉重,這是常有的事,但今天格外嚴重。」 「那種情況一般叫做刺耳吧。」 他與這位能言善道的護衛騎士相識已久。明知自己的性格不可能玩弄那種花言巧語,歐古斯特卻還是說了這番話,大概是因為打從心底為身為恩卡地方領主大展身手的梅爾菲娜感到惋惜吧。 話雖如此,在丈夫死後由父親決定妻子的去處,也是極為尋常的事情。長年身為公爵夫人且與公爵家關係深厚的話也就罷了,若是結婚未滿一年丈夫就去世,回孃家是順理成章的發展。 若是從未見過身處恩卡地方的梅爾菲娜,或許只會當成理所當然的事隨意帶過吧。 然而,讓如此受到領民愛戴、受到同父異母的親妹妹仰慕的梅爾菲娜,因為自己的死而離開恩卡地方,他也覺得實在太過可惜。 恩卡地方已經是由奧爾多蘭家讓渡給梅爾菲娜的土地。一旦梅爾菲娜離開,將無人能妥善管理那個變得富饒的地方,只會再次變回貧瘠的地域,或是被心懷不軌之人巧取豪奪罷了。 說到底,不以女兒或妻子的身分,而是讓梅爾菲娜自身的身分地位穩定下來,纔是最好的結果。 「――我死之後,把奧爾多蘭所擁有的一項爵位讓給她,你覺得如何?」 「那應該是最妥當的吧。我認為子爵左右的爵位比較理想。畢竟如果是有爵位與領地的貴族,對方就沒辦法隨隨便便強行把人帶回去了。之後要是能有願意成為梅爾菲娜大人監護人的高位貴族,那就無可挑剔了。」 「對手可是克勞福德侯爵。沒有人會想與南部為敵吧。」 「也是呢。以現狀而言,能與克勞福德家正面抗衡的,也就只有王室或閣下而已了。」 「那麼,就請轉告魯法斯照這樣去安排。我會在遺囑上添上一筆讓眾人服從執事指示的條文後再出發。」 這麼說完,他忽然對一直任由這位護衛騎士說三道四感到有些不快。 「你也是一直沒有修改文件吧。差不多該打算重寫了吧?」 「您要對被瑪莉大人甩掉還不到一年的我說這個嗎?」 「又沒有正式訂下婚約。跟打從一開始就沒這回事是一樣的。」 「不不不,我意外地是個心思纖細的人,接下來五年恐怕都得沉浸在情傷裡長籲短嘆了。」 卡萊爾騎士爵家是世代侍奉奧爾多蘭公爵家的直臣,向身為長子兼下任卡萊爾家當主的歐古斯特提出與瑪莉的婚事,是在瑪莉成年後不久的事。 北部相較於其他地區,並不是個長壽之人居多的土地。奧爾多蘭家收留過早失去監護人的直臣子嗣的前例也有許多。 這是考慮到該家族深知瑪莉的身分背景並會以禮相待,以及萬一歐古斯特遭遇不測時,瑪莉也能回到公爵家而促成的婚事。 私底下以奧爾多蘭所擁有的爵位中的男爵位作為嫁妝為條件,因此歐古斯特的父親對這門婚事相當積極,但歐古斯特的回答則是隻要瑪莉同意就無所謂。 如此確認了瑪莉的意願後,這件事終究沒有談成。 『懇請您原諒我,公爵大人。』 他回想起那個臉上不帶絲毫情感、深深行了僕役之禮的妹妹。 正如歐古斯特所說,從那之後明明還沒過一年,但在入冬前順道造訪恩卡地方時,她臉上露出的神情卻已截然不同。 ――對瑪莉來說,那樣纔是最好的吧。 要是讓她嫁給歐古斯特,她現在肯定依然不把感情表露在外,只是靜靜地把一切都憋在心裡活著吧。 無論是什麼身分,無論在哪裡生活,只要能夠幸福地笑著,那樣便好。 「行了。下去吧。」 「屬下遵命。順帶一提,閣下,梅爾菲娜大人所能獲得的最穩固地位,其實是下任公爵的母親這點,我認為您姑且還是放在心上比較好喔。」 「――退下。」 連自己都覺得冰冷的聲音傳達出去後,護衛騎士極其優雅地行了一禮,便退出了房間。 雖然是個在各方面都相當派得上用場的男人,但對於平時習慣身邊眾人畢恭畢敬侍奉的亞力克西斯來說,他身上也有不少令人有些看不慣的地方。 即便如此依然將他留在身邊,是因為亞力克西斯深知與那種態度相反,歐古斯特比任何人都更加忠於奧爾多蘭家。 他從搬進來的行李中取出裝有整疊文件的木箱。由於遠徵期間領地的治理全權委託給執事魯法斯,因此箱內只有備用的羊皮紙、墨水、羽毛筆等少量物品,立刻就找到了目標物。 五年前寫下的遺囑因為一次也沒有打開過,依然保持著剛寫好時的狀態。字跡有些凌亂,甚至連當時的自己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情寫下這份遺囑都回想了起來,讓亞力克西斯感到一陣厭煩。 寫下這份遺囑時,身為姪子且為目前唯一一位奧爾多蘭公爵家繼承人的威廉才剛滿三歲。 接連失去了弟弟、母親,接著是父親,連脫下喪服的喘息時間都沒有,魔物卻年年如期而至。 作為奧爾多蘭公爵,將北部全境的安定這項重任扛在雙肩上的亞力克西斯,除了克盡公爵職責以外,根本沒有餘裕去思考其他事情。 與梅爾菲娜的婚姻,說到底也不過是為了穩定北部這項大業的一環罷了。貴族的婚姻本就是理所當然如此。 亞力克西斯與梅爾菲娜也是在連對方的長相都沒見過的情況下訂婚,數日後便舉行了婚禮。那裡完全沒有容納絲毫個人情感的餘地。 身為活生生的人類,不摻雜自我意志,只是淡淡地履行職責。這不可能不產生摩擦與扭曲。 而承受這種摩擦與扭曲,就是貴族的生存之道。 若是優先考慮私情,等待著的就只有悲劇。 察覺到握筆的手變得冰冷,他「呵」地一聲撇了撇嘴角。 明明就是因為不想被這種情緒所困擾,才退後一步疏遠親信以外的人,甚至連迎娶為妻的女人也一併拒絕,但看來自己似乎依然被過去所束縛著。 反覆握了幾次拳頭後,他在遺囑的末尾添寫上將亞力克西斯所擁有的子爵位與相應資產讓渡給妻子梅爾菲娜・馮・奧爾多蘭的意旨,並重新簽上名字。 雖然除了幾次交易談判之外並沒有太多接觸,但梅爾菲娜毫無疑問是個理性的人。儘管梅爾菲娜拒絕接受公爵家給夫人的預算,但考慮到若自己離開恩卡地方,那些在那片艱苦土地上長年持續開墾、好不容易纔過上豐衣足食生活的領民會落得何種下場,她一定會選擇接受吧。 梅爾菲娜前往恩卡地方後,也弄清了那片開墾進度緩慢的土地一直遭受著比公爵家所掌握的情況更為不合理的對待。每次造訪那裡,領民們的氣色都變得更好,如今那裡已是北部最充滿希望的土地。 將遺囑重新收回木箱中,他披上了斗篷。 接下來要前往的,是與威脅北部的冬天魔物戰鬥的戰場。 那是無數騎士與士兵祈願著自己所寫遺囑上提及姓名之人今後的幸福,並為此賭上性命的場所。 命令那些騎士與士兵們捨命戰鬥,就是自己的職責。 深深吸了一口氣,心情漸漸冷靜下來。如果不讓頭腦保持清醒、進行最高效的戰鬥,陣亡的人數就會增加。若自己在此喪命,在剛滿八歲的姪子威廉具備戰鬥能力之前,北部恐怕會陷入比這次飢荒更加嚴重的混亂吧。 走出城門,眼前展現出一片僅稀疏長著纖細弱草、盡是裸露大地的荒涼景象。 浸染了普魯伊娜魔力的這片土地上,長不出像樣的作物。而一旦現身的普魯伊娜為了襲擊人類而移動,這樣的景象只會不斷蔓延開來。 阻止這一切,就是奧爾多蘭公爵的工作。 「出征!」 「是!」 「奧爾多蘭公爵」只不過是為了讓北部順利運轉的齒輪。這是一段僅僅為了這片土地戰鬥、守護、支撐下去的人生。 若不如此自持,等待著的便只有將周遭之人捲入並走向毀滅的道路。 對亞力克西斯而言,那是他親眼見證至今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