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89/ 89.密談與深夜布丁 來到樓下，廚房裡已經點亮了魔石燈的亮光。 往裡面一探，看似等候多時的尤里烏斯便倏地露出開朗的神情。 「女士！晚安，我因為口渴而來泡茶，真巧呢！」 「尤里烏斯大人也是嗎？我也是呢。讓您見到我這副不得體的打扮，真是抱歉。」 演完這齣鬧劇後，兩人泡了玉米茶分裝進杯中，並在連接著廚房的餐廳餐桌前就座。 雖然冬季期間住民與僕人全員聚在一起用餐的機會很多，但艾德、克里夫與拉德都回到了僕人宿舍，而安娜是從村子裡通勤往返，所以此刻非常安靜。 「這麼說來，在我臥病在牀的這段期間，尤里烏斯大人的伙食是怎麼解決的呢？」 雖然現在塞雷涅和賽蒙也會一同用餐，但由於身為領主宅邸主人的梅爾菲娜臥病在牀，應該沒有人會主動邀請他到餐廳才對。 原先隱約想著或許是瑪莉或塞德里克從中關照周旋，但尤里烏斯卻一副滿不在乎地說道： 「我一天當中的大半時間都在睡覺，所以和其他人用餐的時間對不太上。偶爾那位嬌小的主廚會把飯菜端到我房間，我就喫那些了。」 「？那是旅途奔波的疲累發作了嗎？」 從王都到索阿拉索恩搭乘馬車要兩週，從那裡再到恩卡地方就算在夏天也需要三天的路程。若是冬天，路況必定更為惡劣，耗費的時間也會更多吧。身體承受了相應的負擔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不，這算是我的體質吧。因為我的魔力量比常人多得多，如果醒著太長時間，身體會喫不消的。小時候那真的是一直在睡覺，如今身體長大了已經好很多了。最近睡眠時間又變長了，我想總有一天會迎來再也醒不過來的那一天吧。」 大概還剩個一兩年吧——尤里烏斯一如既往開朗地，用著彷彿只是隨心所欲說著自己想說的話那般的口吻告知。 「我早就明白遲早會變成那樣，強大的魔法師基本上都是短命的喔。因為魔力過多而無法長大，或是打從一開始就無法順利出生的孩子並不少見。身體虛弱、隨時遭受病魔侵襲之類的麻煩，幾乎全靠這段睡眠時間才勉強應付過去。我也極少因魔力中毒而痛苦，所以我反而算幸運的，唯獨時間不夠這點令人不滿呢。啊，要是真的到了徹底醒不過來的時候，我會坐上前往王都的馬車，不給女士添麻煩的，所以請不用擔心。」 「……我擔心的並不是那種事。」 令人難受般地清楚感受到，尤里烏斯的話並非單純的玩笑，而是他真的瀕臨生命危險。 在現階段，知道他在後年夏天與瑪莉亞相遇後會獲救的，只有梅爾菲娜一人。 看著把自己的死亡說得彷彿事不關己的尤里烏斯，梅爾菲娜心中泛起一股說不上來的難受情緒。 「所以我纔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想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為什麼太陽的光芒是溫暖的？為什麼冬天寒冷而夏天炎熱？散落在天空中的星星究竟有多少顆？魔物和其他生物有何不同？世界的盡頭真正的模樣到底是什麼！我實在好想知道這一切啊！」 「就算如此，也不能隨便潛入別人的臥室喔。」 「不會再犯了。要是被女士討厭我會非常傷心，而且我已經答應吾友，要將我的寶物分給他當遺物了。許下那個約定時，我還被他狠狠敲了拳頭呢。那時候，可是我至今為止感到最痛的一刻啊。」 看著嘴上說著很痛卻笑得十分高興的尤里烏斯，梅爾菲娜感到一陣心痛。 「那麼，妳是做了什麼才會昏倒的呢？請告訴我吧，女士！」 不論是方纔的語氣，還是像這樣探出身子詢問時，尤里烏斯的調子始終如一。強烈感受到他並未自憐自哀於自身的境遇，但為什麼他能對自己短命這件事如此毫不在意，梅爾菲娜實在無法理解。 對於這名危險的魔法師，她感到畏懼，也明白如果可以的話最好還是與他保持距離。 ——然而，不知為何，卻無法討厭他。 一定是因為尤里烏斯是一個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活著的人吧。 這也是在這個世界回想起前世之後，梅爾菲娜自己所渴望的生活方式。 這個世界建立在牢固的身分制度之上，女性依從父親、結婚後依從丈夫生活乃是理所當然。 領主履行領主的義務，騎士為了騎士的驕傲而戰。農民耕作田地，農奴被當作土地附屬的工具般對待，即便如此，大家依然在拼命地生活著。 想要從愛與義務這些束縛自己的枷鎖中解脫。想要在自己選擇的地方，以自己選擇的方式生活。 能夠過上這種生活的，在這個世界上僅限於極少數人。而尤里烏斯之所以能夠做到，乃是因為他身為貴族出生的身分，以及身為魔法師的高超能力。 梅爾菲娜也明白這對自己而言是極其困難的事。 「那麼，時間所剩不多了呢。我們來聊聊吧，尤里烏斯大人。」 「！好的，女士！」 即便如此，眼前能有這樣一個人如此活著，不知為何讓她感到了一絲希望。 ——而且也能當作做事別太過頭的警惕呢。 梅爾菲娜在心中暗自這麼想著，輕輕吐了一口氣。 ＊ ＊ ＊ 「是『合成』嗎？」 「是的，我想著如果能將眼前之物所構成的要素『分離』出來，那麼反過來應該也辦得到。在試圖嘗試那件事之後我便失去了記憶，所以我想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昏倒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女士想到的事情真是有趣呢。」 「會嗎？將某些東西混合在一起使其發生反應，在鍊金術中不也是常見的手法嗎？」 尤里烏斯難得陷入深思般沉默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才語氣沉重地開口： 「正如女士所言，將萬物暫且混合在一起可說是鍊金術的開端，說原始的鍊金術正是從那裡發展而來也不為過。——女士曾說過，鍊金術的目的是『解析神明』對吧。然而對許多凡庸鄙俗的鍊金術士而言，其最大的目的則是『將世界微縮並重新構築』。」 隨後，尤里烏斯滔滔不絕講述的內容，是關於大宇宙（Macrocosmos）與小宇宙（Microcosmos）被認為處於完全的對照關係，以及大宇宙是指世界本身，而在鍊金術中小宇宙指的則是人類。 他長篇大論地說明：若世界是神所創造的完美存在，那麼人類本來也該是完美的存在，將其從不完美的狀態重新構築為完美的狀態，這正是鍊金術的目的。 一旦達到完美的狀態，人就不會衰老、不會生病，甚至連死亡都不復存在。為了這個目的而追求賢者之石與萬靈藥，正是鍊金術士宿願之所在。 話雖如此，從他語氣中並未帶有太多熱忱這點來看，也能感受到尤里烏斯自己對這種觀點是持懷疑態度的。 「也就是說，鍊金術士認為這個世界上所有不完美的事物，都能藉由去除雜質來使其化為完美的型態。當然將東西混合的情況也很多，但那種場合，都是以透過反應來提高純度為前提的。」 「啊，也就是說在鍊金術這個領域中，水與鹽混合而成的鹽水，處於『水』與『鹽』的不完全狀態，藉由『分離』便能提高各自的完成度，是這樣的思考方式對吧？」 「對，沒錯！因此，能使用『分離』是鍊金術士獨當一面的條件，他們什麼東西都想嘗試『分離』看看。女士所尋求的蒸餾也是分離的一種形式，此外還有溶解、腐敗、萃取、煅燒、還原等各式各樣的方法，鍊金術士企圖藉此濃縮該物體並提高純度。因此……沒錯，特意將物體與物體進行合成這點，我自己幾乎從未思考過……」 一口氣劈里啪啦說完後，尤里烏斯又陷入了沉默。梅爾菲娜感受到他腦中正飛速進行著各種假說與思想實驗，因此並未上前打擾，而是悠閒地等待尤里烏斯的思緒回過神來。 ——肚子餓了呢。 仔細想想，醒來之後只喝了溫牛奶和茶，晚餐也只喫了清淡的燕麥粥，感覺肚子都餓得扁扁的了。 想著尤里烏斯大概還會沉思好一陣子，梅爾菲娜便起意做點宵夜。 麵包大概是艾德留作明天早餐用的，而且在這種時間喫肉總覺得不太有胃口。稍作思考後，她拿出雞蛋和牛奶，又從櫥櫃深處取出裝有砂糖的罐子，將平底鍋放上魔石爐。 倒入砂糖，加少許水加熱，待稍微焦糖化時再加入水，焦糖便大功告成。將牛奶稍微加熱後加入砂糖融化，與打散的雞蛋混合。將調好的蛋液用粗布過濾，緩緩倒入裝有焦糖的陶杯中。 接著只要在大鍋中加水、放入陶杯蒸熟即可。用大火加熱會產生氣孔導致口感粗糙乾澀，因此用中火將水煮沸後，便轉為小火慢慢蒸熟。 「……聞起來好香的味道呢。」 蒸好後揭開鍋蓋，廚房裡頓時瀰漫著香甜的氣味。尤里烏斯似乎也無法再坐視不管，低聲喃喃自語道。 「雖然冰過之後更好喫，但就這樣直接喫也很甜很美味喔。要嚐嚐看嗎？」 北方的冬天十分寒冷，只要放在託盤上端到室外五分鐘左右應該就會變涼，但在冬天的夜晚品嚐熱騰騰的布丁也是別有一番風味。 把陶杯和湯匙遞給他後，尤里烏斯收斂了平時開朗的神色，猶豫不決地用湯匙戳著布丁的表面。 「這樣很不禮貌喔，尤里烏斯大人。」 「抱歉，因為是我沒喫過的東西。」 看來是他雖然抱有好奇心，挑食的毛病卻在此時冒了出來。梅爾菲娜舀起自己那份送入口中，牛奶與雞蛋溫和的香氣融合了砂糖的甘甜，伴隨著熱氣輕柔地從鼻腔中散開。 ——深夜的甜點，究竟為什麼會這麼美味呢。 雖然因為溫度還很高，無法滑順地溜過喉嚨，但放上舌尖時濃稠融化的口感、在口中徹底散開的焦糖香氣，以及吞嚥下去時那難以言喻的幸福感，實在令人無法抗拒。 尤里烏斯起初也露出了懷疑的表情，但當他舀了一小口放進嘴裡後，唰地睜大了雙眼。 「裡面放了砂糖對吧。」 「是的，還有牛奶和雞蛋。材料就只有這三樣而已。」 「感覺非常滋補呢。我很喜歡砂糖，但平時大多隻是直接舔粉末狀的糖，像這樣的喫法還是第一次。」 「不會加進茶裡嗎？」 「因為直接舔比較甜嘛。塞德里克還罵過我說這樣很不守規矩。」 大概是無意識的動作吧，尤里烏斯用沒拿湯匙的另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頭。 想必是在被訓誡的同時捱了拳頭吧。 「塞德里克從小時候開始就是塞德里克呢。」 「雖然老家也有幫我準備，但他有時會把當作藥物分給他的份拿來給我。儘管他嘴上總是說自己不喜歡喫。」 就梅爾菲娜所知，塞德里克是喜歡甜食的。他以前曾提過喫過幾次砂糖，想必從小時候起就很喜歡了吧。 「畢竟砂糖是滋補強身的藥物嘛。他一定是希望尤里烏斯大人能稍微打起精神來吧。」 尤里烏斯一口一口小口吃著布丁，隨後有些落寞地看著完全空了的容器。接著又悄悄瞥了一眼還剩下的陶杯。 「小時候，當塞德里克把砂糖拿來給您時，您是怎麼想的呢？」 「很開心喔！因為我喜歡甜食，而且朋友也是為了我著想。」 「雖然我和塞德里克相處還不滿一年，但如果他從小就是那種性格，要把特地為自己準備的高價砂糖偷偷送給朋友，我想那是需要相當大的勇氣的。您不覺得他是那樣的人嗎？」 尤里烏斯連連點頭。看著他那孩童般的舉動，梅爾菲娜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麼，想要讓大家在明天也能嚐嚐我們在深夜喫到的美味食物，這樣的心情您也能理解對吧？」 「是的……不過女士，我又沒說自己還想再喫喔。」 雖然這個世界沒有「眼睛比嘴巴更能表達心意」這句成語，但有些事情光用看的就能一清二楚。 腦海中浮現出年幼的塞德里克將砂糖交給尤里烏斯，並對著舔食砂糖的尤里烏斯斥責「太沒規矩」的模樣。 對於不在乎他人感受、只憑自己喜好行事的尤里烏斯，為何唯獨親近塞德里克，梅爾菲娜多少也能理解了。 ——也就是說，這是用食物馴服的意思吧。 「我還會再做的。而且，美味的食物大家一起喫會變得更加美味喔。下次，我們大家一起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