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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深夜的造訪

她再三保證絕不再在臥室練習「分離」,而且一定只在有人的地方進行後,瑪莉和塞雷涅才終於離開房間。


 瑪莉甚至說出這陣子晚上也要隨侍在側的話,塞雷涅也在一旁附和支持,因此說服他們著實花了一番功夫,但最後兩人似乎還是理解了不能給大病初癒的梅爾菲娜增加負擔這一點。


 她能感受到兩人的確是在認真擔心著梅爾菲娜。對於領主宅邸裡那些無法出入貴婦人臥室的其他眾人,也必須再次為讓他們擔憂而致歉纔行。


 總之今晚得好好睡一覺,徹底治好身體的不適。不知是否還殘留著魔力醉的虛弱感,雖然躺下來閉上雙眼後很快就昏昏欲睡,卻遲遲無法真正入眠。


 據瑪莉和塞雷涅所言,梅爾菲娜似乎昏迷了整整三天。聽賽蒙的語氣,魔力醉本身好像並未危及性命,但如果不是倒在火盆附近,在北方的夜晚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凍死的危險性恐怕也不是零吧。
 她躺在牀上,用半垂著眼瞼的雙眼注視著天花板,心想。


 ──魔力,究竟是什麼呢?


 在遊戲之中,魔力只不過是被設定為魔物核心所蘊含的力量、施展魔法的動力源,以及過強的魔力會對人體造成毒害這種程度的東西而已。


 作為攻略對象的塞雷涅與尤里烏斯這兩名登場人物,人生都被魔力往負面的方向左右,所以對這個世界而言,這大概是與魔物之害並列、人類所面臨的重大問題之一吧。
 這個世界的貴族並不會太看重魔力量或「才能」的有無。至少在王都長大、身為南部大貴族千金的梅爾菲娜身邊是如此。


 越往北方魔力就越強,而擁有強大魔力的男女之間很難孕育孩子,因此女性往往遠嫁他方,男性則多半從臣下或平民中娶妻。


 如果正如尤里烏斯所說,北方似乎是地位越高的貴族,生來擁有的魔力量就越多。
 在這樣的習俗之下,身為南部大貴族的自己之所以會嫁給亞力克西斯的原因,她也終於明白了。


 ──您就那麼恨我嗎?父親大人。


 關於北方貴族所面臨的問題,身為父親的克勞福德侯爵不可能不知情。他肯定是一清二楚,卻依然命令梅爾菲娜前往北方吧。


 雖然不記得曾從父母那裡獲得過像樣的關愛,但在作為貴族千金該受的教育與教養方面,父母也從未吝惜金錢。只要她有所要求,就能請到一流的家庭教師,而且為了不有損克勞福德家的體面,服裝打扮的預算也都有好好分配。


 所以她一直以為,就算不被喜愛,至少也不至於被憎恨。
 呼地吐出一口氣,她不禁露出了自嘲的苦笑。


 ──與其說是憎恨,不如說根本就無所謂吧,一定是這樣。


 如果梅爾菲娜礙事的話,大可附上一筆適當的捐獻把她送去修道院就好,根本不需要特地備齊嫁妝讓她出嫁。
 要是梅爾菲娜能在身心俱疲受損的情況下為奧爾多蘭家生下繼承人,成為連結南部與北方的橋樑,那樣自然很好。


 就算無法做到,只要梅爾菲娜一死,嫁妝就會歸還給克勞福德家,也沒有任何實質損失。
 若是因北方的特殊情況導致出嫁的女兒早逝,說不定還能當作一種人情債。
 肯定,就只是這種程度的算計罷了。


 亞力克西斯一開始不就說過了嗎?這場婚姻說到底只是奧爾多蘭家與克勞福德家的政治聯姻。


 ──結果,那句話就代表了一切。


 她翻了個身,蜷縮起身子,用雙臂抱緊自己。
 然後死命忍耐著心中湧上的那股似悲傷、似不甘,又無能為力的情緒。


 就算得不到原生家庭的愛,在出嫁之後,就算得不到丈夫的愛,只要生許多孩子,就能去愛那些孩子、也能被孩子們所愛吧──在知曉真相的現在看來,那是多麼淒慘又滑稽的願望啊。
 從一開始就是絕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唔……」
「妳在哭嗎?女士。」
「──!」


 黑暗中突然傳來聲音,讓她猛然坐起身來。在火盆散發出的微弱光芒中,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個身材高挺的男子身影。


 這個世界連電子設備發出的微弱光源都沒有,因此一旦熄燈就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也是理所當然的。在她差點尖叫出聲時,對方卻像哄小孩似地對她發出「噓──」的聲音。


「突然亂動很危險喔。我這就點亮提燈,請稍等一下。」


 另一方面,侵入者用完全不在意她恐慌情緒的悠閒語調說著,按下了放在牀頭邊桌上的魔石燈開關。
 在微光之中,尤里烏斯端正的容貌隱隱浮現。


「什、什麼……到底……」
「深夜打擾了,女士。我看您似乎還沒睡,所以想跟您聊聊。」


 失禮的不是深夜,而是這裡可是貴婦人的臥室。
 基本上能進入貴婦人臥室的男性只有丈夫,塞雷涅是因為身為出身高貴的孩子,賽蒙則是因為醫生的身分並在瑪莉的陪同下,才勉強被允許進入;而尤里烏斯在這個時間獨自待在這裡,可是個天大的問題。


 這種舉動要是被塞德里克知道了,就算被當場斬殺也毫無怨言。


「看您恢復了真是太好了。魔力中毒可是非常痛苦的,我很擔心您呢!雖然塞德里克說您明天就會出房門,但我實在等不及了。」


 雖然從他的聲音裡感覺不到奇怪的居心或邪念,但異性在這種深夜悄悄潛入臥室,任誰都會感到害怕。恐懼感依然緊貼在背脊上,讓她冒出了冷汗。


 更何況,對手是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的「尤里烏斯」。


「聽說女士因為魔力中毒而倒下時,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就像那天我教您時發生的狀況一樣,如果只是重複進行『分離』,應該在倒下前就會感到噁心不適而根本無法繼續才對。就算嘗試要擴大層面,那也不是能一蹴可幾的事;無論女士的資質多麼卓越,光憑『分離』就昏厥過去,在通常情況下是無法想像的。這麼一來,我就想到女士是不是以『分離』為基礎,做了其他什麼事呢?在女士醒來之前,我都心癢難耐地想問個清楚。所以,您到底做了什麼呢?」


 哪怕只是在魔石燈的微光下,也能清楚看見尤里烏斯的雙眼正因好奇心而閃閃發亮。在覺得暫時沒有人身危險的同時,一股怒氣也漸漸湧了上來。


 尤里烏斯就算性格再怎麼離經叛道,他也絕不是傻瓜。他特意等到領主宅邸萬籟俱寂之時,想必是因為深知在大庭廣眾之下接觸梅爾菲娜必定會遭到阻撓。
 他心裡肯定也很清楚潛入貴婦人臥室是不良行徑。但即便明白這一點,他卻依然抑制不住好奇心──這是最糟糕的模式。


「尤里烏斯大人,在那之前,我有話要說。」
「好的,女士。」
「未經許可不得擅自進入女性的臥室。如果我將這件事告訴塞德里克,塞德里克身為我的護衛騎士,就必須將您排除。您與他的友情,也將在那一刻劃下句點。」
「但是,女士會替我保密的對吧?」
「您為何會這麼想呢?」
「因為我對女士絕無惡意啊,只是想和您聊聊而已。而且,即使時間很短,我也感受到了我的好友對女士極其信賴,女士想必也是如此吧。我想女士一定不希望我和他鬧翻絕交的。」


 ──這傢伙,性格真的很惡劣。


 尤里烏斯雖然對人心漠不關心,但絕非無知。雖然像孩童般天真無邪,卻也不是不懂世間的運作常理。


 他在明白這些的前提下依然優先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並具備付諸實行的能力。這簡直就像擁有一輛沒有煞車的車子,車主還不斷猛踩油門一樣。遲早必然會引發事故,而且到時的受害者未必只有尤里烏斯一人。


「那麼,您也能理解如果這件事曝光,塞德里克將會陷入多麼艱難的處境吧?若是侍奉主家女主人的護衛騎士竟然放任他人侵入臥室,那將是騎士的恥辱。更何況,那位認真嚴謹的塞德里克對此會有何感受,身為多年好友的您應該能夠理解吧?再說,這並不是隻要沒被揭穿就沒事的問題。我完全有可能因此而討厭您的喔。」


 尤里烏斯露出了既驚訝又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女性無論與對象多麼親近,都不會想隨便讓人看見睡臉,而且對於無禮潛入臥室的男性更是會感到強烈的恐懼。尤里烏斯大人,所謂的規則,是因為有其必要性才被制定的。對於輕易打破規則的人,人們是不會給予信任,甚至會感到厭惡的。」


「那可……傷腦筋了。我既不想被朋友討厭,也不想被女士討厭啊。」


 雖然場合不太對,但得知他至少還懂得害怕一旦事情鬧大塞德里克會討厭自己,看來確實還保有相應的友情,這讓她稍微鬆了口氣。


「那麼,下次絕不允許再做出這種事了。請您離開房間,裝成是來廚房找茶喝的樣子在那裡等候。我也會裝成半夜口渴悄悄下樓到廚房,然後碰巧和您撞見的模樣。」
「您願意跟我聊聊對吧!」
「因為尤里烏斯大人是不會放棄的吧?雖說半夜男女獨處也不是什麼好情況,但比起在這裡偷偷摸摸地說話,去廚房總還算好一些。」


 在開心地回答「我知道了!」之後,他正急忙要走出房間,尤里烏斯卻突然轉過頭來。


「那個,女士,打破了規則,對不起。」
「……我接受您的道歉。而且,這件事只要出了這個房間,就不曾發生過喔。」
「好的!」


 尤里烏斯瞬間喜形於色,這次終於走出了房間。
 不知為何完全沒有聽見開門或關門的聲音,大概是他動了什麼手腳吧。


 一陣強烈的疲憊感排山倒海而來,讓她垂下肩膀,嘆了一口氣。


 ──好可怕。


 尤里烏斯就像是一隻好奇心過剩的貓。他能在保持天真無邪的同時做出無比殘酷的事,而一旦興趣消退就會直接拋諸腦後吧。
 一隻勉強對塞德里克親近、擁有獠牙與利爪的巨大貓咪。然而在好奇心面前,那份友情也稱不上是什麼強大的威懾力。


 ──那種東西怎麼可能不可怕啊!


 與那隻天真無邪的猛獸進行真正的對話,倒不如說現在纔要開始。
 明明是大病初癒,真希望能讓自己再安靜休息一會兒。話雖如此,能平安把他趕出臥室就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廚房所在的一樓也有塞德里克的房間。至少比起在臥室裡偷偷摸摸要好上太多了。


 在睡袍外披上親手編織的毛線開襟衫,梅爾菲娜嘆了一口氣。


 雖然尤里烏斯的行徑既衝動又令人恐懼,但也多虧如此,讓她得以忘卻久違地險些深陷其中、關於家族與婚姻的憂鬱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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