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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蒸餾器的計畫與偏食的鍊金術師

「蒸餾器從起源至今，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是用銅製成的。因為銅的導熱性非常好，而且比起鐵更容易加工。不過就耐用性而言不如鐵，所以如果想做成一定程度的大型尺寸，使用鐵會比較好，但這樣一來，這次就得面臨熔爐與鑄模的時間考驗了呢。」

尤里烏斯在羊皮紙上運筆描繪的，是在直立式的槽體中穿過導管，並讓連接著的導管呈螺旋狀延伸以增加表面積，使氣化的成分重新液化的古典蒸餾器。

這樣的話，一旦大型化，導管的尺寸就會過大，銅可能會無法承受自身的重量。

「原本的槽體雖然越大越好，但其實不一定非得是單一一個槽體。只要並排好幾個中型槽體，將蒸餾口在半途中連接起來就行了，而且鐵有生鏽的隱憂，所以我還是希望能盡量用性質穩定的金屬來製作。」
「啊，原來如此！哎，如果是用鑄件製作，無可避免地會有相當的厚度，因此我認為要在一定程度上保持穩定是可行的。」
「形狀做成底部扁平、越往上越細長的造型不是挺好的嗎？這樣底部設置的熱源加熱速度會比較快。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熱源能採用魔石製作的裝置。」
「畢竟煮滾之後水分就會開始蒸發呢。若是用柴火作為熱源，無論如何都很難維持穩定的輸出，而且大型槽體內部一旦沸騰，要降溫也需要花時間，所以我也認為用魔石加熱是最合情理的。最重要的是，如果是在地下進行，以魔石作為熱源就不用擔心窒息了。」

或許是因為礦山等地經常發生事故吧，在這個世界裡，在密閉空間使用火會導致人喪命的知識似乎也相當普及。梅爾菲娜微笑了笑，很高興溝通如此順暢，跟著點了點頭。

「我也覺得那樣比較安心。雖然有裝設通風用的管道，但地下終究還是會讓人擔心空氣對流的問題。」

使用魔石的爐具或烤箱，是將蘊含在魔石中的魔法轉化為熱能釋放的構造，因此不會因燃燒產生二氧化碳，也就是說沒有窒息的危險。
要是拿那種熱源去燒東西就另當別論，但如果只是用來加熱水分，應該幾乎不會有問題。

基本上二氧化碳比空氣重，雖然不必過於神經質，但在釀造麥酒時因碳酸發酵所產生的二氧化碳中毒，恐怕要危險得多。

「如果要做得比較大型，冷卻部分與其把導管捲起來，或許直接把管線加長也不錯。雖然會比較佔空間，但能省去彎成螺旋狀的工夫。」

接下來尤里烏斯畫出的，是三個底部壓扁的葫蘆狀槽體並排在一起的圖案。連接各個槽體的導管在半途中結合，由高處斜斜延伸，最後連通至收集蒸餾液體的槽體。

「問題在於預算呢。如果要用到這麼大量的銅以及鑄造工程，無論時間還是資金都得耗費相當多。因為是第一次嘗試，預算的估算大概也很困難吧。」
「熱源裝置就由我來製作吧。製作使用魔石的道具本來就是鍊金術師的本分。我認為先試做熱源，以及用於測試的同款小型蒸餾器比較好。實際投入正式製作，現實考量大概要等到春天了吧。」
「原酒的釀造也必須配合這點進行，所以這樣剛好。首先想用手邊現有的麥酒和葡萄酒試驗幾次呢。」
「啊，要把那麼美味的麥酒大量拿去蒸餾，真是令人心痛啊！」

尤里烏斯嘴上這麼說，眼神卻閃爍著炯炯光芒，一副迫不及待想親自動手的模樣。

「兩位，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呢？因為兩位連午餐都沒有出來喫，艾德很擔心呢。」

瑪莉無奈地說著，一邊將扁麵包三明治端到了地下室。塞德里克則是早已露出了放空的表情。

「哎呀，不小心太投入了呢……抱歉喔，瑪莉。」
「不，梅爾菲娜大人看起來很開心，這是件非常好的事。因為整個冬天您看起來都有點無聊的樣子。」
「……我看起來有那麼開心嗎？」
「簡直就像在空中飛翔的小鳥一樣呢。」

悠閒地做做針線活、研發新料理或調味料當然很開心。比起從夏天忙碌到秋天的那段日子，現在簡直就像在天堂一樣。

「啊，據說鳥其實並不是那麼喜歡飛行本身喔。我在王都有個很喜歡鳥、養了好幾隻的朋友，他說鳥一旦養熟了，會停在人的手上、也會撒嬌，意外地很可愛呢。可是如果太寵牠們，牠們就會自己不飛而要求人類帶著走，甚至會變得討厭走出鳥籠。因為缺乏運動會很困擾，所以好像得特地把牠們特別喜歡的飼料放在籠子外面引誘牠們出來，但據說一旦學會對人類撒嬌，就不會再隨便到處飛了。」
「是這樣啊。謝謝您分享這麼有意義的故事。梅爾菲娜大人，我準備了紅茶，還有裝了那個的、呃、小罐子，請問……」
「啊，拿給尤里烏斯大人吧。因為他說他很喜歡。」

乾脆俐落地應付完尤里烏斯後，瑪莉看著裝有玉米茶以外茶飲的另一個茶壺，顯得不太情願地將它擺到尤里烏斯面前。

「啊，是裝了砂糖的罐子呢！太令人高興了，除了能和梅爾菲娜大人聊天、能和塞德里克一起玩之外，來到恩卡地區最棒的事就是這個了！」

尤里烏斯這麼說著，打開了罐子的蓋子，用手指捏起捏碎成指尖大小的冰糖，啪地丟進嘴裡。接著喝了口紅茶，像含著糖果般在嘴裡骨碌碌地融化著，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加糖和牛奶一起喝會比較好喔。」
「但是，第一口請讓我這樣喝。這樣會讓人感到非常幸福！」
「說什麼聊天、玩的。你這傢伙是來工作的吧。」
「工作和玩耍在『讓人開心』這點上不是一樣的嗎？」
「別光喫糖，給我好好喫飯。我特地請人幫你做少一點份量了，要全部喫完啊。」
「我對肉和蔬菜都不是很喜歡呢。要是能只靠加了砂糖的紅茶活下去就好了。」

聽著尤里烏斯碎碎念抱怨，以及塞德里克對他喋喋不休地說教，梅爾菲娜不禁苦笑了出來。
塞德里克對待身為主人的梅爾菲娜始終彬彬有禮，對待同僚瑪莉也保持著分寸，因此像這樣直言不諱的模樣相當新鮮。

「塞德里克也是，讓你一直陪著我們，真是不好意思。你也坐下來喫點東西吧。瑪莉也是，來。」

塞德里克作為護衛總是隨侍在梅爾菲娜身後，而瑪莉除了添茶和送餐外也一直陪在一旁，因此兩人都陪著梅爾菲娜錯過了午餐時間。
兩人平時極少對梅爾菲娜的所作所為插嘴，這讓她稍微反省了一下，告誡自己不管做什麼都不能太過沉迷，必須好好注意周遭纔行。
首先梅爾菲娜咬了一口三明治，接著大家也各自伸手拿取，開始了這頓稍嫌遲了點的午餐。

「瑪莉和塞德里克也把糖加進茶裡吧。雖然跟玉米茶不搭，但跟紅茶很合喔。」
「好的……可是，這樣好嗎？明明梅爾菲娜大人喝的是玉米茶。」
「我是因為喜歡才喝這個的。而且一天攝取好幾次砂糖的話，對女性來說有很多不便之處呢。」

和總是全速運轉大腦的尤里烏斯、身材高大且作為騎士鍛鍊體魄的塞德里克，或是經常代替梅爾菲娜外出交涉的瑪莉不同，貴族女性梅爾菲娜的運動量微乎其微。領主宅邸裡本來就常有艾德幹勁十足地烹調美食，要是自己不控制食量，禮服轉眼間就會變緊了吧。

「話說回來，尤里烏斯這副模樣雖然是從以前就這樣了，但沒想到梅爾菲娜大人竟然能與尤里烏斯相談甚歡到這種地步……」
「哎呀，你跟這位女士共度了三個季節，居然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這位女士作為鍊金術師的才能可是非常罕見的。當個貴族千金，在我看來簡直就是浪費才能呢。」
「那跟梅爾菲娜大人作為領主的才能相比，這點損失也微不足道吧。啊，不過你可能不知道就是了。」
「……塞德里克先生跟尤里烏斯大人在一起的時候，話也比平時多了五倍呢。」

瑪莉輕聲吐槽了一句，塞德里克便清了清喉嚨，假咳了一聲。
身為恪盡職守且認真嚴謹的騎士，塞德里克平時若非被主動徵詢意見，通常話並不算多。
看來他在老朋友面前，緊繃的神經也會稍微放鬆下來。

「尤里烏斯大人的話很有趣喔。他會從各種角度思考事情，而且就算發生問題也能轉眼間提出替代方案呢。」

原本在前世的記憶中，「我」就是個相當熱衷於知識的宅女。沉迷於從網路、影片、書籍與遊戲等各式各樣的內容中汲取知識，甚至有不少地方稍微有些過火。

和那段記憶相比，這個世界在娛樂層面上的刺激非常匱乏。絕大多數人光是為了生存就耗費了大量勞力，娛樂發展的空間很小，就連貴族及其夫人、千金所能擁有的嗜好也十分受限。

──難怪會被瑪莉說我很開心呢。

明知尤里烏斯容易失控暴走，卻依舊無法否認自己樂於與他交流。明明之前還想著一定要剋制，卻總是不自覺地差點忘了這份警惕。

「這份三明治也是由這位女士構想的對吧。如果女士能來象牙之塔，說不定就能辦到除了使用肥皂之外，將水和油混合的方法了。」
「把水和油混合並不是那麼困難的事喔。舉例來說，那邊的牛奶也是水和油混合而成的呢。」

梅爾菲娜指著裝在奶茶用小壺裡的牛奶說道，尤里烏斯頓時露出了茫然發愣的神情。

「牛奶可以提取出奶油。奶油是動物性的油脂。更容易理解的例子就是鮮奶油呢。只要把裝著牛奶的罐子放著不管，它就會浮到上層。這就跟把水和油混合後靜置，油脂會浮到上面是一樣的。」
「請等一下，鮮奶油是油嗎？所謂的油，一般不是指主要從橄欖或油菜籽壓榨出來的東西嗎？」

看來在尤里烏斯眼裡……不，在這個世界的認知中，油似乎僅僅指植物油。

「可是，豬的脂肪之類的，也會稱作『脂』對吧。」
「豬脂或牛脂，和油《Oil》難道不是不同的東西嗎？不，但兩者都比水輕，精煉後都能作為肥皂或蠟燭的原料，也能著火。……性質本身幾乎沒什麼差別，只是外觀呈現液體或固體，以及是取自植物還是取自動物的差別而已呢。」
尤里烏斯一邊說著，雙眼一邊開始閃閃發亮。大概是出於無意識吧，他捏起砂糖啪地扔進了嘴裡。

「當把動物的脂也視為油的一種時，動物的奶水是液體，其絕大部分與水相同。但是，裡面也含有大量的脂肪成分──也就是油脂。」

從鮮奶油中分離出乳脂肪的就是奶油，將動物的脂肪加熱融化後再次凝固的則是豬脂或牛脂。
雖然結構上略有不同，但兩者都同樣屬於油脂的型態。

「要將牛奶『分離』成水分和脂肪成分，就算沒有魔力也能輕易辦到。只要裝進容器裡不斷搖晃或攪拌，牛奶中的脂肪就會彼此結合形成塊狀。」
「女士究竟是從哪裡得到這些知識的呢？」
「領主宅邸裡除了麥酒，也製作了許多乳酪和奶油。因為我擁有『鑑定』技能，在反覆摸索最適合製作它們的方法時，自然而然就……」
「自然而然，是嗎。」

唉──尤里烏斯吐出了長長的一口氣。

「我是不是也該試著做做料理呢？這樣一來，說不定我也能獲得女士靈感的哪怕只有幾個百分點呢。」
「要做到那樣，首先得先喜歡上喫飯纔行吧。你這傢伙對飲食太漠不關心了。梅爾菲娜大人可是一直都在努力做出美味的料理啊。對味道毫不在意的話，就算照貓畫虎，也無法達到料理的境界吧。」
「肚子喫飽之後就會想睡覺，所以我很討厭那樣啊。明明我能醒著的時間本來就很短了。」

這麼說著的尤里烏斯，眼皮已經半垂了下來，顯得有些昏昏欲睡。

「就算那樣，不喫的話身體也會撐不住吧。」
「……喫了之後確實很好喫呢。雖然很不甘心就是了。」

尤里烏斯語重心長地說著，低頭看著手中拿著的扁麵包三明治，接著大口咬下了這份自己方纔幾乎還沒碰過的三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