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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魔物現身

在塞雷涅退燒、氣氛稍微緩和下來的時候,前來領主宅邸拜訪的,是梅爾菲娜委託管理農場的壯年男子馬克。


「小牛受害了嗎?」
「是的,放牧結束後牠沒有回來,我們前去找尋時,發現牠在柵欄內側被咬破肚子死掉了。回想起來,那天牛隻就顯得異常焦躁不安……非常抱歉!明明受託管理,卻還是造成了損失!」
「不,某種程度上經營農場本就免不了這類損害。當務之急是找出問題所在。小牛是被野獸襲擊的嗎?看門犬沒有騷動嗎?」
「我想恐怕是狼,但沒有人看到野獸的蹤影。剛好那天狗都被送到戈多先生那裡進行定期訓練。因為他說為了讓狗和其他狗熟悉,最好盡量集體行動……」


 看門犬非常昂貴,因此恩卡地區的數量也還不多。加上至今從未出現過此類損害,恐怕也有所大意了吧。


「原來是這樣。這一帶經常會有狼造成的損害嗎?」
「以前放養在森林裡的豬隻有一定數量沒有回來,倒是常有的事。今年開始停止放養後,也可能是嚐到豬肉甜頭的野獸轉而襲擊了農場……」
「關於那點,在停止放養時我就考慮過有這個可能性了。我沒有打算因為這件事責怪農場的人,這點請你放心。」


 馬克露出放心的表情後,深深地低頭致謝。


「非常抱歉。或許是因為出入的人變多了,入夏之後村裡見到野獸身影的次數明顯減少,我們確實也有些鬆懈了。」
「不,我想只是之前一直太過順利了。雖然對小牛很過意不去,但總比有人遭受襲擊好得多。」
「初春前夕是熬過冬天的野獸最飢餓的時期。不能保證不會再次遭到襲擊,因此我們打算加強戒備。」


 目送連連鞠躬離去的馬克後,梅爾菲娜將手貼在臉頰上,輕輕吐了一口氣。


「狼居然會襲擊牛隻,哪怕只是幼崽,想必也是飢腸轆轆了吧。是不是拜託戈多去狩獵比較好呢?」
「狩獵狼羣是一項大工程,而且需要許多獵犬。恐怕很難在這一兩天內立刻出發,或許先增加士兵的巡邏,用人類的氣息將牠們驅離比較好。狼非常謹慎且聰明,我想這樣應該能把牠們趕走。」


 梅爾菲娜對塞德里克的話點了點頭。術業有專攻,關於狩獵的事,去向身為獵人的戈多商量纔是最妥當的吧。


 在談論過這件事後過了三天,當馬克再次造訪領主宅邸時,臉色蒼白得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梅爾菲娜大人。這次是豬被襲擊了。……襲擊牠們的不是野獸,有可能是魔物。」


 聽到這句話,梅爾菲娜能感受到站在她身後的瑪莉和塞德里克因緊張而瞬間緊繃了起來。


「這消息確切嗎?」
「目前還只是戈多先生的推斷,但在被喫掉的豬旁邊,落著幾隻毫髮無傷的鳥,懷疑牠們是被魔力波及致死的。」


 對魔力的抵抗力雖然存在個體差異,但據說大致與該動物肉體的大小成正比。牛比豬強、豬比雞強,而比起雞,小鳥對魔力的抗性又更弱,這點梅爾菲娜也是聽說過的。


「為了偷喫豬和牛的飼料,小鳥經常會溜進牧場裡。在附近築巢的鳥也很多,這次恐怕就是那些鳥遭了殃。」
「光憑這點雖然還不能確定……但如果真是如此,那事情可就嚴重了。」


 對於瑪莉用僵硬聲音所說的話,梅爾菲娜也點頭同意。
 對曾在王都生活的梅爾菲娜而言,雖然沒有親眼見過魔物的機會,但身為南部大領主的克勞福德家,世代以來都是負責討伐四星魔物普拉米亞的家族。
 關於其恐怖與棘手之處,在受教育的過程中接觸到的機會絕不算少。


「如果是魔物的話,讓士兵巡邏不是很危險嗎?我聽說魔物不怕金屬與火,還會不分青紅皁白地襲擊人類。」
「目前還無法斷定就是魔物。……去叫醒尤里烏斯,讓他去現場看看吧。那傢伙作為魔法使是一流的。如果那裡有殘留的魔力,他必定會察覺。」
「我也一起去現場……」
「不行。」


 這是久違地被塞德里克用相當嚴厲的語氣制止。那是毫不留情、絕不退讓的口吻。


「與魔物戰鬥是騎士和士兵的工作。我會陪著尤里烏斯。這期間我會叫羅蘭過來,請您務必待在領主宅邸裡。」


 她明白對方是要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雖然有些不甘心,但她很清楚自己就算跟去也只是個累贅而已。


「……我知道了。馬克,把家畜全部趕進畜舍,並讓所有員工回家。塞德里克,在他們作業期間,能麻煩你指示羅蘭,為每名員工配備兩名士兵護衛嗎?」
「遵命。確認完畢後,我會立刻前來向您報告。」


 塞德里克行了正式的騎士禮後,隨即轉身去叫醒尤里烏斯。


「梅爾菲娜大人。」


 被瑪莉叫了一聲,梅爾菲娜才察覺自己緊握的手心早已滿是黏膩的汗水,她長長地吐出一口細氣。


「目前還不能確定就是魔物。」
「是啊。我們不要做過多無謂的悲觀想像吧。」


 梅爾菲娜決定在辦公室等待,便帶著瑪莉走上樓。
 最近常常露出放鬆神情的塞德里克,會顯得如此緊張真的是久違了。正因如此,讓她強烈感受到現在正處於緊急事態。


 ──希望平安無事纔好。


 梅爾菲娜討厭神。
 然而在這種時候,卻莫名地想要向什麼祈禱……對於除了祈禱以外什麼也做不到的自己,她感到無比焦躁與無奈。






    * * *


「我明明睡得正香,卻被硬搖醒還被硬塞進馬車裡。太過分了吧。我想至少也該有點等我徹底清醒的體貼吧。雖說被拖到外面後因為太冷確實醒過來了,但我身上可還穿著室內袍呢。我好歹也是擁有貴族爵位的人,這真的太過分了。我的身體又不是特別強壯,要是因此得了感冒該怎麼辦啊。」


「那是刻不容緩的情況。我也好好幫你把大衣帶上了吧。」


「哈啊──如果你把那當成體貼的話,你還真是個差勁透頂的男人啊。」


 尤里烏斯滿腹怨言地發著牢騷。正如他所說,大衣底下似乎只有一件長袍,這樣在北方的冬天想必是冷得要命吧。


「尤里烏斯大人,待會兒我會讓人泡一杯加了大量砂糖的熱牛奶給您。那麼,結果如何呢?」
「是魔物呢,這點毫無疑問。大概是接近犬型的單獨型四足類型,我認為是接近野狗、狐狸、狼等種類。喫掉獵物後,殘留的魔力痕跡一直延伸向森林。因為牠在半路穿過小溪消除了血跡和魔力痕跡,所以我想是個相當聰明的傢伙。單獨型的魔物魔力雖然相對不強,但很多都保留了野獸的本能且相當聰明。其中頂點不用說當然是人狼,但這次大概是等級稍微低一點的魔物吧。」


「為什麼能這麼肯定?」


「那是因為啊,我的朋友。人狼可是很喜歡人類的喔。或者該說是喜歡與人類鬥智吧。你覺得牠們為什麼要做出擬態成人類、甚至與人交談並混入人羣中,每晚悄悄咬死一人的這種繁瑣之舉?那是因為牠們享受著這種遊戲啊。人類的人狼對策牠們早就一清二楚了,我認為牠們是在那基礎上遵從規則玩的。所謂遊戲的玩家,正因為受到規則約束才稱得上是玩家。用規則以外的方法參與,就已經算不上是遊戲玩家了。牠們擁有高度的智慧以及熱愛無謂之事的頭腦。我自己也有這種傾向,所以非常能理解。牠們可不會做出把家畜喫得亂七八糟、還留下殘留魔力就離開這種粗糙的行徑。」


「……也是,畢竟討伐人狼可比狼要困難得多。據說有的領主甚至會將出現人狼受害的村莊封鎖,連同整個村莊一起燒毀。」
「因為要是假裝成人類就這樣混入都市的話會很麻煩呢。嘛,雖然人狼咬死的人類數量,遠遠比不上人類生下的人類數量就是了。」


 雖然顯然不是那個問題,但現在不是熱絡討論這種話題的時候。塞德里克大概也是這麼想的,無視了看似還沒聊夠的尤里烏斯,轉向梅爾菲娜。


「我也已經派人去傳話讓魯茲立刻前來領主宅邸了,梅爾菲娜大人。魔物只要不拔出魔石並加以淨化,同樣的個體就會一再滋生。所幸目前恩卡地區有騎士與士兵駐留,若對手是魔物,應該立刻組成討伐隊。」
「我認為聽從我朋友說的去做比較好喔,女士。因為單獨型相當聰明,光靠村民去狩獵只會白跑一趟,或是徒增受害者而已。」


 尤里烏斯也跟著這麼說,梅爾菲娜抿緊了雙脣,神情變得僵硬。
 討伐魔物是一項艱鉅的工作。單純是魔物本身既強大又危險,更重要的是,魔物帶有魔力,據說抵抗力較弱的人光是靠近就會身體不適。


 若是到了四星魔物,抵抗力較弱的人光是接近就可能精神錯亂甚至喪命。這次出現的雖然大概不是那麼強大的魔物,但應該也散發著足以讓小鳥墜地身亡程度的魔力。


 目前駐留在恩卡村的騎士與士兵們,是作為塞雷涅的護衛而被派遣過來的人。
 讓他們去消滅出現在恩卡地區的魔物真的好嗎?


「梅爾菲娜大人,北方的士兵很習慣與魔物戰鬥。特別是作為塞爾雷涅殿下的護衛被派遣來的人當中,沒有任何一個新兵。所有人都有參與過與普魯伊娜戰鬥的從軍經驗。維持北方的治安也是他們的──不,是我們的工作。在目前塞爾雷涅殿下以及身為當家夫人的梅爾菲娜大人所停留的土地上出現了魔物,去討伐它是理所當然的事。」


 梅爾菲娜也能理解,塞德里克斷然說出的話是正確的。
 要是梅爾菲娜猶豫不決而按兵不動,萬一村子出現損害,被亞力克西斯責怪的反而是他們。


 主張恩卡地區是梅爾菲娜的領地、與奧爾多蘭領地屬於不同管轄這種微不足道的意氣用事,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女士,騎士和士兵平時鍛鍊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候戰鬥的。沉穩地坐鎮,並告訴他們『為了我們去戰鬥吧』,這也是身為統治者的職責喔。」


 兩人的話是壓倒性的正論。


 在沒有戰爭的世界裡,至今梅爾菲娜之所以能順利推動發展,雖然也有公爵家名號的庇護,但至今未曾有魔物來襲也是很大的原因。


 在沒有兵力的恩卡地區,當出現難以應付的野獸時,不是抱著居民可能犧牲的覺悟去狩獵,就是請鄰近村莊的代官派遣戰力支援,這點她以前曾聽魯茲說過。
 恐怕對付魔物也是採取類似的方法吧。


 比起耕土種植作物的農民與農奴,騎士和士兵們肯定能以更少的人員傷亡擊倒魔物。


 然而,那也絕非安全的工作。受傷的人……甚至是喪命的可能性,絕非為零。


「──我知道了。請立刻召集士兵,著手進行討伐。」


 塞德里克,以及在他離開領主宅邸期間一直陪在梅爾菲娜身旁的羅蘭俐落地應聲行禮,隨即行動了起來。


 目送他們的背影時,油然而生的是一股無可奈何的無力感。
 與自己交談過的士兵們的面容浮現在腦海中。呼喚自己的名字、帶著些許惶恐卻依然對自己展露笑容的人們,每一張表情、每一句話語,都讓她胸口作痛。
 一想到因為梅爾菲娜指示了討伐,他們可能會受到傷害甚至折損,沉重而痛苦的情緒便讓她雙腿發軟。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覺悟。


 命令他們去與危險的存在戰鬥……明知在某些情況下可能會送命,卻依然不得不命令他們這麼做。
 她深刻體會到,自己根本就沒有做好成為這種統治者的任何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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