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125/ 125.青春期與天空之星 進到接待室時，羅蘭與齊格蒙特從沙發上站起身來，深深行了一禮。 「梅爾菲娜大人，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抽空接見我們。」 「哪裡的話，讓你們等到下午，真是不好意思呢。我已經讓人泡茶了，請坐吧。」 雖然一早就接到了會面的請求，但上午有與執政官絕對無法推開的會議，本想壓縮午餐時間，卻被瑪莉和塞德里克從左右兩側極力反對，結果只得延到了下午茶的時間。 梅爾菲娜也在上座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聽說並不是緊急的事，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是的，其實是有關塞爾雷涅殿下的事。自從武鬥會以來，殿下便經常造訪兵營。」 這件事梅爾菲娜也聽說了。 目前士兵們居住的地方，原本是去年在領主宅邸附近建造的僕役宿舍改建而成的。 從領主宅邸徒步就能前往，而且雖然目前尚未引水，但護城河已接近完工，因此塞雷涅也常常帶著隨從女僕、值班士兵，以及梅爾菲娜飼養的愛犬費利切在領地內散步。 呈報上來的消息提到，他有時只是在領地內悠閒地散步，但有時也會去看士兵們訓練。 「其實昨天，塞爾雷涅殿下親自向我們開口，表示自己也想參加訓練。」 羅蘭有些難以啟齒地這般稟告，梅爾菲娜聽了也感到驚訝。 「去年入冬之前還那麼衰弱的塞爾雷涅殿下如今能夠四處走動，我們也感到非常欣慰。我們在塞爾雷涅殿下這個年紀時，也是因為憧憬騎士而立下未來的志向，所以非常能體會那份心情。」 「但是，由我們來指導身為他國王子的塞爾雷涅殿下訓練，存在著諸多問題。單憑我們實在無法定奪，因此前來向梅爾菲娜大人請示商量。」 「是這樣啊……不，你們能告訴我真是太好了。我會好好跟塞爾雷涅殿下說明的，請放心吧。」 兩人雖然不及亞力克西斯，但作為北方的男性，也同樣不太把感情表露在外，但此時梅爾菲娜也能明顯感受到他們如釋重負的安心。 本來監管塞雷涅的責任是委託給公爵家的，現在則全權交由身為恩卡地方領主的梅爾菲娜負責。羅蘭和齊格蒙特大可以直接推說這不是自己能決定的事情，但兩位騎士能做到這一步，正代表他們對塞雷涅有多麼深切的關懷吧。 兩人覺得不好耽誤梅爾菲娜太多時間，喝完茶後便立刻離開了領主宅邸。 「塞爾雷涅殿下想必也是因為身體狀況康復了，才開始想嘗試更多不同的事情吧。」 塞德里克體貼地這般說道，梅爾菲娜也微微點頭。 確實，在梅爾菲娜眼中看來，他與剛來到恩卡地方時相比，也精神了許多。氣色變好了，蒼白的面頰泛起紅暈微笑的模樣就跟一般的孩子沒兩樣。 然而，那終究只是跟剛來的時候相比才顯得如此，跟一般十三歲的孩子相比，他在體質上依然有著孱弱的一面。 到了深夜有時還是會咳嗽，有時也會發燒。 如果只是散步或外出野餐之類的事，梅爾菲娜倒不會反對，但士兵訓練就算拋開各種顧慮不談，也是絕不能準許的。 更何況，塞雷涅終究是以療養的名義滯留在恩卡地方。如果已經康復到能參加騎士訓練的程度，那麼回國加入自己國家的騎士團纔是合情合理的做法。 而且，他不是透過梅爾菲娜，而是直接請求羅蘭和齊格蒙特，這點也讓人有些在意。 塞雷涅是個聰明的孩子，他應該明白回國的事，也明白一旦告訴騎士們，遲早都會傳到梅爾菲娜耳中。 ——難道他已經著急到這種地步了嗎？ 身體一旦康復，自然會想挑戰以前不得不放棄的各種事物吧。 但是，以為自己稍微好轉就勉強亂來，導致病情反而加重的情況也是屢見不鮮。 「……瑪莉，能幫我派個使者，請尤里烏斯大人來一趟領主宅邸嗎？」 「好的，我馬上去辦。」 梅爾菲娜從未體驗過因魔力太強而對健康造成障礙的情況。而且她也很在意一去梅爾特村就完全沒有回來的跡象的尤里烏斯，在找塞雷涅談話之前，先向同樣身懷過於龐大魔力的尤里烏斯請教一下也是個好辦法。 「雖然說心裡很想支持他，但果然還是太勉強了呢。」 「有關身體方面的問題，已經超出了我們的職責範圍，恐怕難以成行。不過，我想在其他方面應該能夠給予支援。」 梅爾菲娜贊同了塞德里克的說法。 難得能做到的事情變多了，如果能在不傷害塞雷涅的情況下迎合他的心願，那就是最好的了。 ＊ ＊ ＊ 尤里烏斯久違地造訪領主宅邸是在隔天，喫完早餐過了一陣子之後的事。 匆忙結束上午的公務後，聽說他在餐廳，梅爾菲娜便走下樓。在最近常讓人覺得略顯狹小的餐廳一角，尤里烏斯喝著似乎是艾德幫他泡的奶茶，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女士，午安！」 「尤里烏斯大人，好一陣子不見了呢。您看起來非常有精神。」 「是的！每天都過得很開心，而且久違地喝到了甜甜的奶茶，心情真是無比幸福。」 「啊，因為那邊目前還弄不到砂糖呢。偶爾能來喝杯奶茶的話，我也會很高興的。」 雖然在領主宅邸內部，砂糖能受到一定程度的自由使用已是眾所周知，但尚未流通到外界。 等到日後由公爵家開始大規模生產砂糖時，自然就會普及開來，但那恐怕還需要等上一段時間。 「除此之外，在梅爾特村的生活有遇到什麼問題嗎？」 「完全沒有。每天和蕾娜一起巡視田地、在森林裡到處奔跑，超級開心的。昨天我們去湖邊摘果子，蕾娜真的很厲害喔。非常擅長找出長滿美味果實的地方。啊，我有分一些給小主廚，女士也請務必嚐嚐看。對了，從湖岸邊能看到幾座小島，因為以前從來沒有人去過，所以我們說好下次要去探險。那種孤島上往往會有特別的生物呢。雖然我說可以把水凍住造一座冰橋走到島上，卻被她笑著說只要借艘小木舟去就行了。」 遇到感興趣的事就會像連珠炮似地說個不停的習慣依然健在，但比起以往顯得更加無拘無束，散發著少年般的氣息。 能強烈地感受到與蕾娜的相遇對尤里烏斯來說是多麼特別的一件事。 「蕾娜真的是個很棒的孩子喔。為什麼有的蟲子能在水上行走、為什麼蝴蝶的蛹有時會鑽出蜜蜂來、蝸牛是不是沒有分公母、會下雨的雲跟不下雨的雲有什麼不同……她總是在思考著各式各樣的事情，而且看起來非常開心。透過她的雙眼去看，世界變得和以往截然不同了。聽說她將來的夢想是成為冒險家喔。她還說會帶我一起去呢！」 對於隨後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與蕾娜的冒險有多麼棒的尤里烏斯，塞德里克繞到了他身後，伸手按住了他的雙肩。 「梅爾菲娜大人公務繁忙，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啊、嗯，是啊。尤里烏斯大人，其實是有關塞爾雷涅殿下的事。」 梅爾菲娜向他說明，或許是因為最近塞雷涅的身體狀況穩定下來的日子變多了，他提出想混在士兵中接受訓練，但面對魔力龐大而身心容易受創的孩子，自己正苦惱著該如何應對。 「啊，原來如此。哎，小孩子嘛，總是喜歡逞強裝大人。雖然不適合我，但我以前也有以成為騎士為目標的朋友，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那種男孩子的心情。不過，要予以許可確實很困難呢。」 雖然他看起來每天都在山野間奔跑玩樂，但尤里烏斯本質上非常聰明，身為象牙之塔的第一席，在政治方面也有相當的知識。 即使梅爾菲娜沒有詳細說明，他也立刻理解了她身處必須阻止此事的立場。 「先天魔力所導致的虛弱體質，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會隨著成長、體格變大而解決。因為魔力越多，身體就越會試圖去適應它，所以往往容易長成高大身材。你看我，也是像這樣只有個子一個勁地抽高。」 在人羣中總是高出一個頭的尤里烏斯，顯得很愉快地笑了笑。 「像我這樣成長期幾乎都在睡夢中度過是極端的例子，但透過訓練等方式把身體本該用來成長發育的營養消耗掉，並不是件好事。在能長高的時候盡量把個子抽高，等停止發育之後身體自然會穩定下來，所以現在還是不要著急，靜靜等待長高比較好。」 「原來如此……」 既然是這樣的話，說服塞雷涅應該也會比較容易了吧。梅爾菲娜鬆了一口氣。 「成長期與強大的魔力相性很差。本來在成長階段身心就處於不穩定的時期，要是再懷抱著容易失去平衡的魔力，陷入混亂或做惡夢都是家常便飯。」 「這麼說來，難道塞爾雷涅殿下也是因為魔力引起的不安定而感到焦慮嗎？」 塞雷涅外表雖然只是個天真稚氣年紀的少年，性格卻非常懂禮貌且謹慎謙遜。梅爾菲娜正因覺得這次的舉動不像塞雷涅的作風而感到擔心，尤里烏斯卻哈哈大笑了起來。 「哎呀，女士。就連被說不懂人情世故的我都明白喔。青春期正是為了成為大人所必須經歷的成年禮。渴望早點長大成人，身邊要是有迷人的女性在就更是如此了，少年自然而然都會有這種想法的啦！」 ＊ ＊ ＊ 「梅爾菲娜大人，我可以去和尤里烏斯談談嗎？」 談話結束後，目送著說要立刻回梅爾特村而走出餐廳的尤里烏斯背影，梅爾菲娜眨了眨眼睛，隨即點了點頭。 「我還會在餐廳待上一陣子，沒關係的。」 「非常抱歉。我馬上就回來。」 塞德里克深深彎腰行禮，追著尤里烏斯而去。他在剛走到領主宅邸玄關的兒時玩伴身後追上，開口喚道： 「尤里烏斯。」 「嗯？怎麼啦。你竟然會離開女士的身邊，真是太少見了吧。」 「大門看得很清楚，而且餐廳也沒有其他的出入口。我有些事情想問你。」 「那也很少見呢。」 看著愉快笑著的兒時玩伴，塞德里克將欲言又止的話語暫時吞下，慎重地斟酌字句後開口： 「你，有注意到自己直呼那個少女的名字嗎？」 多年的友人依舊嬉皮笑臉地笑著，沒有回答。 他雖然如孩童般衝動，但絕不是愚笨的男人。塞德里克究竟是出於何種想法才提出這個問題，他心裡必然是一清二楚的。 「如果你想要追求她，就應該按照正式的程序來。萬一發生了什麼事，受到傷害的不是身為貴族的你，而是身為平民的她。」 「別這樣嘛，我的朋友。蕾娜還是個孩子啊。我可是一丁點都沒有要對那麼小的孩子怎樣的想法喔。」 「尤里烏斯。」 「你是在害怕我傷害了蕾娜，進而讓女士感到難過吧？那種擔心真的完全沒有必要啦。我只是想在有限的時間裡待在那個孩子身邊，看看那個孩子眼中的世界罷了。僅此而已。」 帶著與兒時無異、無拘無束……宛如看透一切後達到達觀境界的笑容，尤里烏斯說道： 「而且，去喜歡上那個孩子這種殘忍的事，我是做不出來的。」 「…………」 「別那麼擔心啦。不管星星有多美麗，想要得到星星而向夜空伸手都是徒勞的。我呀，在這些分寸上可是拿捏得很清楚的喔。話說回來，我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吧？我和蕾娜約好今晚要制定去小島探險的計畫呢。」 「……路上小心。你自己的事暫且不論，務必多注意少女的安全。」 「就算我死了，也絕對會讓蕾娜平安回來的，這還用說嗎。」 「尤里烏斯。」 友人揮了揮手，連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領主宅邸。 他本人大概是打算敷衍過去吧。然而相識多年，塞德里克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看似忠於自身慾望行動、骨子裡卻極度厭世的兒時玩伴，在處理人際關係時做出敷衍這種舉動。 塞德里克並不認為尤里烏斯與直到去年講話都還口齒不清的幼小少女之間，會產生男女之愛。 但是，極少直呼他人名字的尤里烏斯，對那個少女有著非比尋常的情感，這是不爭的事實。 ——他應該不是忘記了吧。 過去，帶著與現在如出一轍的笑容，透露出直呼名字只會徒增依戀這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位友人自己。 塞德里克深吸了一口氣，將苦澀而複雜的心情壓抑在胸口深處。隨後換上平日的面容，小跑步返回了梅爾菲娜所在的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