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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出外謀生的女裁縫

「啾啾」的鳥鳴聲讓讓娜猛然抬起頭來。
從敞開的窗戶灑進來的初夏陽光格外耀眼,讓剛才專注於工作的眼睛感到些許刺痛。


回過神來,太陽不知不覺已完全升到了天空的最高處。窗外飄來誘人的香味,勾起了腹中的飢餓感。


在搬到恩卡村之前,一天喫早晚兩餐是理所當然的事,但由於村民們經常送來慰勞品,到了中午又像這樣四處飄散著食物的香味,讓她徹底習慣了一日三餐的生活。


帶著女兒搬到這座位於國家北端的村子,差不多已經要滿三個月了。那時明明還是雪才剛開始要融化的時節,如今天空卻已完全染上了蔚藍的夏日色彩。


「媽媽!我肚子餓了!」


讓娜停下手邊的工作,正起身準備做午飯時,女兒吉兒便跑了回來。看樣子似乎是和附近的孩子們一起去玩了,可愛的臉頰紅得像蘋果一樣。


「馬上就準備好喔。先去洗手吧,順便幫忙在水桶裡裝點水回來好嗎?」
「好——!」


從這間屋子到村裡設置的幾處水井並不遠。對於剛滿七歲的女兒來說,也是不會造成太大負擔的距離。
聽著那充滿朝氣、孩子氣十足的清脆聲音,讓娜的嘴角自然地浮現了微笑。


讓娜過去曾在北部某個貴族家中擔任女裁縫。八歲時去做工當學徒,工作了九年之後,與出入宅邸的商人相戀,以結婚為契機搬到了索阿拉索恩居住,並生下了女兒吉兒。


丈夫是大商號僱用的行商之一,雖然賺得稱不上豐厚,卻是個認真踏實的男人,總說著有朝一日要自立門戶,開一間屬於自己的小店。
在吉兒三歲時丈夫因流行病過世之前,那段生活雖然談不上富裕,卻很幸福。


送走丈夫後,她靠著在城裡的裁縫店當女裁縫打工維持生計,但從去年開始的饑荒讓工作量驟減,最後連修補衣物的兼差都沒了,母女倆陷入了三餐不繼的困境。
就在這時,經常委託她修補衣物的木匠師傅的妻子,問她要不要試試看這座村子的工作,這成了契機,讓她下定決心搬了過來。


前往當地的馬車、抵達後的住所,以及第一個月的生活費皆由對方支付——面對這好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優渥條件,她甚至反覆確認了三次。
要是繼續留在領都,自己和女兒兩人一定會挨餓,最終迎來最糟糕的下場吧。她本想著至少要把女兒送去某家商戶當學徒做工,但大概有許多父母也都抱持著同樣的想法,能找到的做工處條件都近乎半奴隸契約,正讓她苦惱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既然如此,她索性賣掉了僅有的少量家當,用那點微薄的錢讓女兒飽餐一頓,坐上了前往恩卡地區的馬車。
她一邊用餘燼生火,一邊回想起那天真的很冷。


看著瘦骨嶙峋的女兒十分心疼,她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女兒身上並緊緊抱住了她。馬車的主人大概是同情瑟瑟發抖的讓娜,讓她們坐在貨物之間最吹不到風的位置。


「媽媽,我打水回來了!」
「謝謝妳。放在那裡就好囉。」


這座村莊的水井上安裝著從未見過的金屬零件,只要上下扳動拉桿,就算是女人或小孩也能輕鬆打起水來。


用淺水桶打水回來的吉兒露出了自豪的神情,臉頰變得圓潤飽滿,過去因飢餓而顯得黯淡無光的茶色眼眸,如今也映著光芒閃閃發亮。


市集販賣的黑麵包,配上雞肉與蔬菜的鹹味濃湯,就是今天的午餐。在索阿拉索恩時,餐桌上幾乎從未出現過肉類,但恩卡地區似乎正大力推廣養雞業,肉和蛋都能以便宜的價格買到,因此現在也能像這樣偶爾喫上一頓了。


「待會來學手藝的人就要來了,妳也一起參加吧。」
「咦——我明明跟村裡的孩子們約好下午也要一起玩的。」
「妳也到了去當學徒做工都不奇怪的年紀了,要好好學會針線的用法纔行。」


讓娜稍微用嚴厲的口氣說道,吉兒便嘟起嘴巴,有些不滿地回了聲「好——」。
在這一帶,免除家務與勞動、盡情玩耍的孩子並不少見。在做針線活的時候,也常常能聽見窗外傳來孩子們嬉鬧奔跑的聲音。


無論在城市還是農村,孩子都是充分的勞動力。讓娜自己在七歲時就定好了做工處,八歲時便離開了父母身邊。
雖然聽說過這是個富裕的村莊,但沒想到竟然富足到這種地步。


喫完飯收拾好後,門外傳來了一聲開朗的「妳好——」,來學習手藝的學生們陸續造訪。
雖然修補衣物的工作也接了不少,但讓娜最主要的收入來源,正是這份教授手藝的工作。


每週有四天,會有女性從這座村莊以及稍遠一點的其他村落前來學習針線活。大多數人都是每週來一次,學上兩個小時左右便離開,但也有幾位衣著稍顯體面的女性一週會來兩次。
年齡層相當廣泛,從年輕少女到與讓娜母親年紀相仿的婦女都有。


「歡迎。今天我們要練習襯衫的縫製方法以及收尾的訣竅。大家請坐吧。」


因為是以在家中傳授手藝的工作為前提,分配到的房子裡準備了一張對讓娜和吉兒母女倆來說顯得相當寬大的桌子。今天有四個人參加,吉兒也乖巧地坐在角落的兒童專用椅上,拿出了屬於自己的小裁縫盒。


平民的衣服與貴族的衣服不同,是用不需要替每個人單獨量身的大版型製作的。通常是直接從頭上套下,在腰部附近用布或腰帶繫緊,外層再套上一件背心。


這並不是多麼困難的工作,但來的人大多以前從未拿過針,縫不直的情況並不少見。
女裁縫通常是從八歲左右開始當學徒,以獨當一面為目標努力,但這些女性之中也有已婚者以及年紀比自己大的女性,她們雖然動作笨拙,卻都興致盎然、充滿活力地前來學習。


女裁縫是個只有女性的職場,壞心眼的前輩也不在少數。讓娜幼時也因為遠離老家的寂寞感交織在一起,喫過不少苦頭。
大概是因為這裡並不是為了減少家中喫飯人口才半被迫出來做工,而是每個人都出於自己的意願來學習技術吧,即便同樣是在做針線活,氣氛卻非常好。


「吉兒,那是什麼呀?」


今天參加者中年紀最輕的少女注意到了在房間角落默默做著手工的吉兒,湊過來看著她的雙手。


「這是布包鈕扣喔。小的是用來縫在衣服上的,大的是裝飾用的。」
「原來還有裝飾用的鈕扣啊!好可愛喔。我也做得出來嗎?」
「做法很簡單喔!」


說著,吉兒悄悄瞄了這邊一眼。
布料是高級品。雖然布包鈕扣是用小碎布製作的,但這些也是能賣出不錯價錢的小飾品。


「吉兒,等縫完襯衫還有時間的話,妳就教教她吧。」
「好!」


吉兒精神飽滿地回應後,少女的表情頓時亮了起來,縫製襯衫的速度也稍稍加快了些。
女孩子特別喜歡稍微打扮、展現愛美的心思。在袖口用彩色線繡上小小的圖樣,或是在裙襬加入收摺設計等,大家都在各自享受著微小而確實的打扮樂趣。


在吉兒的指導下做出了一個小布包鈕扣的少女,立刻將鈕扣縫在了襯衫的領口上。


「非常可愛喔,襯在衣服上很好看呢。」


使用染過色的碎布做成的布包鈕扣,成了相當不錯的亮點。看到這一幕的其他女性在縫完襯衫後,也紛紛隨心所欲地製作起鈕扣來。


看著她們雖然手藝有些拙劣、卻雙眼閃閃發光的模樣,讓娜對當天的課程進度比預定稍微延後一事,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






  * * *


太陽開始略微西斜,前來學習手藝的女性們紛紛返家,正當讓娜鬆了一口氣時,有客人來訪了。


來訪的是兩位女性組成的二人組:一位身穿比村民所穿潔白許多的布料製成的洋裝,外面披著染成橘色的外套,布製的帽子上繫著與外套同色的緞帶,胸前用胸花固定著圍巾的金髮女性;以及另一位留著優雅淡金髮、穿著深藍色洋裝的女性。她們身後還跟著一名看似護衛的高大男性。


「突然登門打擾真是不好意思。我剛好在附近視察,因為還剩下一點時間,就順道過來看看情況。」


對方顯然身分高貴,卻絲毫沒有高高在上的傲慢態度,是一位言談客氣有禮的年輕女性。


「我是梅爾菲娜・馮・奧爾多蘭。是治理這一帶地方的領主。」


聽到這句話,讓娜嚇了一跳,反射性地深深鞠躬行禮。這是在貴族家中擔任近十年女裁縫所養成的習慣。


「請放輕鬆點。我只是從村長魯茲那裡聽說有位女裁縫過來了,所以想稍微跟妳聊聊而已。」
「是、那個,惶恐之至。」
「有什麼感到不便或困擾的地方嗎?」
「您不僅為我和女兒準備了能夠一起居住的房子,附近的大嬸們也經常送來慰勞品,村裡的大家對我們都非常好。」
「那就太好了。這一帶原本沒有專門從事裁縫工作的人,妳能來這裡,我真的感到非常高興。」


溫柔的語氣中,絲毫感受不到任何弦外之音。
對於曾侍奉過貴族家庭、遠遠見過各類訪客的讓娜來說,這是她未曾體會過的親切溫和。
看著那燦爛金髮與清澈綠眸綻放出的微笑,讓娜不由得看得出神,隨即忽然發現對方的白布帽子上有一處脫線。


貴族家中通常都有專任的服裝技師或女裁縫。如果指出這點小小的脫線,那些人可能會遭到責罵,弄不好甚至會被開除。


話雖如此,眼前這位帶著溫柔神情關心自己是否有困難的少女,看起來絕不會做出那種事,而且既然自己注意到了,卻讓對方戴著脫線的帽子回宅邸,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那個,領主大人。您的帽子似乎有些脫線了。如果可以的話,我能為您修補一下。」
「啊,大概是因為風把飾品吹掉了,所以那時候扯脫線了吧。」


領主剛想伸手去摘帽子,身旁那位想必是侍女的女性便迅速伸手扶住帽子並取了下來。


「確實稍微有些脫線呢。沒能及時發現,真是非常抱歉。」
「今天一直戴著它嘛,沒注意到也是無可奈何的呀。呃、讓娜,這能馬上修好嗎?」
「這種程度的話,只要給我幾分鐘就可以。」


大概是固定在帽子上的裝飾別針剛好勾到了布料的縫線處吧。用暗針俐落地縫好後,脫線的地方很快就看不出來了。


「對專業的工匠這麼說或許有些失禮,但妳的手藝真的很棒呢。難道說讓娜連帽子也能做嗎?」
「基本的款式都會做。在索阿拉索恩的時候,我也做過縫製帽子主體的兼差副業。」


華麗的裝飾通常是在帽子工坊裡進行,但樸素無華的主體部分,則大多會委託給外包或兼差的女裁縫來製作。


一旦拒絕了一次工作,之後就不會再有委託找上門,因此若不能什麼都略通一二,是無法勝任接兼差的女裁縫工作的。


「哎呀,既然這樣,如果不介意的話,下次能不能也幫我做一頂帽子呢?我想要一頂夏天用、帽簷較寬且輕便的帽子。」
「這個,我當然很樂意為您製作……只是由我來做真的合適嗎?」


對貴族女性來說,帽子的華麗程度是彰顯社會地位的一種象徵。通常會附上緞帶、蕾絲、昂貴的珠飾、大量的胸花以及羽毛裝飾等,製作得格外華美顯眼。
由於這類帽子會使用大量昂貴的素材,因此一般都是委託大城市的帽子專門店訂製的。


「瑪莉,拿紙來。」
「請用。」


領主一開口,侍女模樣的女性便俐落地遞上了紙和筆。在那看似並非羊皮紙的紙張上,用看似未沾墨水的筆流暢地畫起了草圖。


「就像這樣,希望帽簷能做得寬一點,可以替眼睛遮擋陽光。因為太重的話脖子會酸,所以裝飾保持在最低限度就好,不需要加緞帶或羽毛裝飾,如果能用彩色線繡點花樣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紙上畫出的是帶有柔和曲線的寬大帽簷,雖不加修飾卻十分實用的設計。


「瑪莉要不要也做一頂同款的?」
「非常樂意。」
「那麼就做成同款不同色,瑪莉的那頂配上深綠色或紅色就很不錯呢,跟妳的髮色非常相襯。」
「梅爾菲娜大人搭配淡藍色,或是配合眼睛顏色選用綠色也很棒呢。」


兩人湊近彼此輕聲交談著。那模樣與其說是女主人與侍女,倒不如說更像是一對感情融洽的姊妹。


「因為必須從訂購布料開始,我想會需要花費一些時間,如果這樣也可以的話……」
「當然沒問題囉。距離盛夏還有一段時間,不用勉強趕工慢慢做就行了。」


被稱為瑪莉的侍女接過修補好的帽子,輕輕戴回領主的頭上,極其細心、甚至讓人覺得有些過於講究地調整著位置。


「要是遇到什麼困難或擔心的事,就跟村長商量喔。我也很期待帽子的成品呢。」
「這、真是惶恐。我一定會竭盡全力製作的。」


領主微微一笑,對吉兒說了聲「再見囉」便離開了。


「大姊姊好漂亮喔。」
「嗯,是啊。」


她是個優雅得令人感到不真切、典型的貴族千金。比起樸素的帽子,在布料上貼滿蕾絲、縫上羽毛裝飾與閃亮珠飾的帽子想必遠比這更適合她吧。
然而,她卻說很期待讓娜所做的帽子。


看著那位領主,讓娜感覺自己似乎理解了這片領地之所以富足、人們之所以如此親切的原因。
剛才被問到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時,她所回答的話語沒有半句虛言。


當初是因為對方提出「哪怕只有一年也好,希望妳能到北端的村子從事裁縫工作」的邀約才來到這座村莊,但這裡的人都非常親切,工作也很有趣。
最重要的是,只要在這裡生活,就算不勉強送女兒去當學徒做工,看起來也不必為三餐發愁了。


「得做出一頂能好好遮陽的帽子送過去纔行呢。吉兒也會幫忙嗎?」
「嗯!我會幫忙的!」


那雙與已故丈夫如出一轍的茶色眼眸映著光芒閃爍生輝。
聽著女兒充滿元氣的回答,讓娜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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