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148/ 148.動物膠、裝訂與少年的夢想 那一天造訪領主宅邸的，是住在恩卡村的獵人，目前負責訓練獵犬的老人戈多。 「這是您訂購的東西。我是按照您說明的方法做的，請確認一下。」 雖然態度依然冷淡又生硬，但梅爾菲娜也知道戈多的手藝確實可靠。她打開遞過來的小罐蓋子，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攤開於桌上的植物紙上。 「做得很棒呢。果然拜託戈多是對的。」 每一條長度大約十公分，她拿起硬邦邦凝固成棒狀、呈深褐色的動物膠，對著光線端詳。質地半透明且顏色均勻融合，光用看的就知道製作得十分細心。 「這次是用野豬做的，但要是用豬或牛也能做出同樣的東西，那樣會更省事吧。」 恩卡地區雖然飼養了許多家畜，但牛極少宰殺，豬也有各種用途，因此一直下不了決心拿來當作消耗品的原料。 「我想試試看的是雞爪的部分呢。那裡富含大量的動物膠原料，而且又不是食用部位，所以想試試看能不能從那裡提煉。」 雞爪——也就是俗稱「紅葉」的部位，在這個世界並不被視為可食用的部分，主要是拿去當豬飼料。 這次是請戈多用他獵殺的野生野豬製作的，但今後如果要進行一定規模的生產，原料還是從家畜身上取得比較好。 「另外鰻魚、兔子或鹿之類的也能做……說起來，恩卡地區沒有鹿嗎？」 雖然偶爾會收到捕獲山雉而送來的慰勞品，或是聽說獵捕了踐踏田地的野獸，但從未聽說過鹿的事情。 「有倒是有，但不太會出現在森林這一帶。那些傢伙什麼都喫，偶爾會在那一座山附近看見牠們。」 隨著戈多指向窗外的手指望去，只見豐鬱的莫爾託爾森林中，探出了一座白色的石山。 若是拿前世來比喻，那是座非常類似南阿爾卑斯山脈沉積巖山嶽的山。 山上寸草不生，到了初秋就會最先開始積雪，梅爾菲娜也只知道這代表它的海拔應該很高。因為山體非常巨大，感覺就像近在眼前，但實際上若不深入莫爾託爾森林極深處的話，大概是無法抵達的。 「戈多也會去那一帶打獵嗎？」 「不，那裡太遠了，我年輕時也極少過去。就算去了也全都是石頭，採不到堅果或野菜，而且就算在那一帶獵到鹿，搬回來的路程也太遙遠了。最重要的是，那一帶沒有可以冰鎮肉類的溪流，獵物很快就會腐壞。」 真是無比現實的回答。 那座石山似乎沒有特別的名字，好像就只是被直接稱為岩石山或石頭山。 梅爾菲娜雖然對戶外活動幾乎沒什麼興趣，但那是一座令人印象深刻的山，而且想必從盧森也能看得到吧。 再過個幾百年的話，說不定會成為登山家挑戰的靈峯名勝呢。 一陣微風輕輕拂過，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了夏日乾燥而舒適的風。 「如果鹿常在那一帶出沒的話，說不定能採到鐵或礦物資源，甚至是巖鹽之類的東西呢。」 在她的記憶中，礦物質對鹿來說非常重要，牠們會為了尋求礦物質而去舔舐岩石或柏油路面。 甚至有過調查鹿羣聚集之處而發現鹽泉，或是因為融雪用的氯化鈣而導致鹿羣暴增的說法。 當她依憑前世的知識茫然回想著這些事時，回過神來才發現不僅是戈多，連瑪莉和狄奧多爾也一臉驚訝地看著這邊。 「那件事……您不去調查嗎，梅爾菲娜大人？」 只要產出資源，領地就能一夕致富。發現鐵礦石或巖鹽礦牀等，對領主來說簡直就像中了彩券一樣。 「現在先不用。不管有沒有資源，恩卡地區的景氣都很好，還是留給幾十年或幾百年後，產業衰退變得貧困的時候吧。」 現在就已經被說發展過於迅猛了，要是隨便發現礦脈，那可就真的會一發不可收拾。 並不是隻要一發現什麼就挖出來纔是好事。 「這還真是有夢想的話題呢。」 戈多有些無奈似地感慨說完後，說了一聲「那麼」便站起身來。 「梅爾菲娜大人想必也很忙碌，我就先告辭了。啊，關於費利切，稍微有點太胖了讓人有些在意呢。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讓訓練所代為照顧一陣子？」 原本趴在梅爾菲娜腳邊安分待著的費利切猛地抬起頭，接著把耳朵耷拉了下來。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跟其他狗一起混著訓練個兩週左右，很快就會恢復成剛好的體態了。」 面對開始發出「嗚～嗚～」可憐嗚咽聲的費利切，戈多非但沒有同情，反而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這可是在領主宅邸被寵壞了呢。」 「因為費利切很可愛，好像在各處都會拿到點心呢。雖然我也很注意，但被牠撒嬌央求時總忍不住……」 「梅爾菲娜大人，疼愛狗是不錯，但給牠們適當的工作和職責也很重要。肚子變大跑不動的話，感到困擾的可是狗自己啊。」 「是呢……雖然費利切不在領主宅邸會很寂寞，但真到了緊要關頭，還是拜託戈多照顧吧。」 被愛犬用無比怨懟的眼神看著，梅爾菲娜也感到一陣心疼。 「總之，我先增加一些散步的次數並減少飼料量看看，如果這樣還是不行，再拜託戈多。」 「隨時聽候差遣。」 戈多始終一本正經地說著，瞥了費利切一眼後便退出了房間。 在那之後，聽說羅伊德和塞雷涅帶費利切去散步時，牠走得格外賣力，不過那也是稍後的事了。 ＊ ＊ ＊ 隔天，塞雷涅在喫午餐時也是一副坐立不安、迫不及待的模樣，等結束下午的公務走進起居室時，臉上更是明顯洋溢著喜色。 「讓你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呢，塞雷涅。材料一直湊不齊，我也抽不出時間來。」 「不，我知道姊姊大人很忙，所以沒關係的。我也趁這段時間抄寫了很多份。」 堆在桌上的植物紙已經成了一座小山丘。每一張都標上了頁碼，組裝起來便是一本二十頁左右的小冊子。 這是塞雷涅為了讓識字率不高的恩卡地區居民能夠讀寫自己的名字與簡單的文章，而編纂出來的教材。 這也是梅爾菲娜幾次受邀提出建議，歷經數次潤飾與修改後，好不容易纔定稿的內容。 「塞雷涅寫的字和編排都很溫柔呢。非常為閱讀的人著想。」 雖然常說身分地位與字跡的美感成正比，但塞雷涅的字跡工整而優美，充分展現出其深厚的教養。 雖然內容相同，但也有用更加親切易懂的字跡書寫的紙張。這是羅伊德作為學習認字的練習，協助塞雷涅製作教材所寫的。 這個世界還不存在打字機。製作書籍的基本方式就是抄書，也就是全靠手寫抄錄。 若是這種程度的教材，將來或許也可以製作木版印刷的雕版。 「羅伊德很厲害呢。教了他文字之後轉眼就學會了，如果是簡單的拼寫，當天就能運用自如了。」 「老實說，我現在就算閉上眼睛，教材的內容都歷歷在目了……」 身為年輕從士兼未來總管候選人的羅伊德，露出一副「唉……」的神情垂下了肩膀。 「羅伊德也辛苦了。那麼，我們就開始裝訂吧。」 首先配合頁碼將紙張整理整齊，從正中間對折。全部摺好後疊齊。為了方便翻頁，在書脊裝訂處的上下兩端塗上從昨天就泡水泡軟、並用熱水融化的動物膠，黏貼於天頭與地腳。 雖然動物膠要乾燥需要花上一整天，但因為之後會從上方用線縫綴裝訂，所以便直接繼續進行作業。 在要打洞的地方做上記號，用請鐵匠工坊打造的錐子在紙上打洞。確實打好洞後，將線穿過針，用力縫合使紙張牢固地結合在一起。扎實地縫好並打結收尾後，前世所謂的和線裝書便大功告成了。 隨手翻了翻書頁，並沒有什麼瑕疵。已經確實具備了「書籍」的模樣。 「姊姊大人，可以讓我看看嗎？」 「請看。這是塞雷涅監修的教材第一本書喔。」 塞雷涅白皙的臉頰泛起紅暈，感慨萬千地凝視著教材，用細緻的手法翻動書頁，接著又滿心歡喜地注視著封面。 「雖然跟皮面裝訂的精裝書大不相同，但真的能好好做成一本書呢。」 「皮面精裝書是裝訂極其耗費工夫的工匠技術，並不是知道方法就能輕易模仿的。而且用這種方法的話，只要有錐子、線和動物膠就能製作了。」 話雖如此，皮面精裝書也是一種憧憬與浪漫。就算現在沒辦法，等到了冬天有空閒時，也是很想挑戰看看的事物之一。 「希望會有很多人使用這本教材。」 「這對經商的人來說從今以後尤其必要，我想一定會有很多人想要的。」 這本教材打算以一枚銅幣左右的價格賣給有意願購買的人。金額大概相當於在攤販買三天的午餐錢，但考慮到植物紙的價格，根本是虧損到不能再虧了。 若要免費發送數量又太龐大，而且也有許多人對於免費得到的東西提不起幹勁吧。相反地，也可能有人用完了練習空間而想要第二本。 若是那種情況，她也把向有意者低價販售植物紙納入了考量。 無論如何，只要能送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中就好。 「以現狀來說抄寫也全靠手寫，如果想要的人增加太多，那也是挺傷腦筋的呢。」 「姊姊大人，除了手寫之外還有其他複製的方法嗎？」 看著一臉不可思議地詢問的塞雷涅，梅爾菲娜微笑著點了點頭。 「雖然有好幾種方法，但現在完全忙不過來呢。過幾年後，等恩卡地區的內政穩定下來，或許可以開始著手進行。」 雖然活字印刷大概會是相當遙遠的未來，但到那時是否也做出打字機之類的東西了呢？ 對於在前世有知識成癮傾向的「我」來說，文化的繁榮綻放實在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 「到那個時候，塞雷涅替我整理的那些故事，說不定也能讓更多人讀到了呢。」 「過幾年後嗎。……到那個時候，我一定已經不能留在這裡了吧。」 塞雷涅低頭看著教材，語氣落寞地喃喃說道。 塞雷涅是擁有鄰國第一王位繼承權的王太子。毫無疑問地，到了那時必定已經回國了。 「我有時會想。雖然我是因為身為王太子才能留在這裡，但如果我不是王太子的話，要是能一直住在恩卡地區，成年後成為姊姊大人的輔佐官，永遠在一起就好了。」 「塞雷涅……」 那簡直就像美夢一般的言語。 若是既理智又有教養的塞雷涅，長大成人後能協助恩卡地區的發展。 肯定會成為和瑪莉一樣可靠的輔佐官吧。 「是啊。」 那是正因為絕對無法實現，才美麗的夢想。 別說是幾年後了，到了明年春天，塞雷涅肯定就已經不在這裡了。 「要是真能那樣，該有多美好呢。」 曖昧地微笑著糊弄過去，想必纔是正確的做法吧。 畢竟那是祈願了也絕不可能實現的事。 身為年長者且已經成年的梅爾菲娜本該這麼做的。 即便如此，如果這個可愛的「弟弟」能永遠留在自己身邊該有多好——她依然忍不住這般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