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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騎士的不信任與祕書的約定

教著裝訂書籍的方法並做了幾本之後，梅爾菲娜決定回去工作，離開了起居室。
走在走廊上，可以從敞開的窗戶俯瞰領主宅邸的腹地。

「釀酒廠也差不多要完工了呢」
「因為優先建造了廳舍和宿舍，落成時間比預定晚了一些，不過木匠們都很努力」

瑪莉也沉穩地回答。

「腹地內的建築物也增加相當多了呢」

流經恩卡地方的河流中，從米雷川引水連接的水壕已經完工，這道水壕內側成了身為領主的梅爾菲娜生活與執政的場所。
腹地內除了原本就有的領主宅邸之外，還有文官、士兵、傭人們的宿舍，文官們辦公的廳舍，士兵們的訓練場與梅爾菲娜的實驗田地，在稍遠處釀酒廠也即將完工。

這裡的氛圍已經差不多與其說是領主宅邸，不如說是城堡要塞了。

「梅爾菲娜大人不建造庭園嗎？」
「我是王都長大的，對庭園不太熟悉呢。在北部通常流行什麼樣形式的庭園呢？」
「在北部的話，以教會故事為主題的，或是重視實用性的庭園為主流。也有將果園和菜園組合成複雜圖樣的花園之類呢」
「建造庭園聽起來也很有趣，不過短期內還是得優先完成必要的設施呢。領主宅邸的功能也差不多快到極限了，說不定得進行改建。不過，等事情告一段落之後再來考慮看看吧」

如果只是梅爾菲娜生活的地方，光是原本的空間就足夠了，但若要發揮城館的功能，就必須進一步擴建，或者乾脆重新建造一座具備必要功能的全新宅邸。

「釀酒廠裡是要釀造愛爾啤酒嗎？」
「有很多種，不過目前我想會以愛爾啤酒和威士忌為主。如果要釀造葡萄酒的話，我想還得另外蓋別的建築纔行」

如果要穩定生產發酵食品，為了避免酵母混入，應該要分開建築物，負責的人員也完全獨立分開纔行。

「要是能成為恩卡地方長遠的產業就好了。說起來，蒸餾器的準備差不多妥當了嗎？」
「聽說建築物一蓋好就能交貨。原酒的準備方面，似乎稍微有些延誤」
「去年冬天試做的時候數量本來就沒有很多呢。在蒸餾前雖然會用『鑑定』來確認品質，就算會出現一定數量未達標準的原酒，還是希望能準備充足的分量呢」

不同於梅爾菲娜以及前來幫忙的瑪莉和塞德里克親手進行的試作，這次連同製作原酒酒醪的人在內，很多事情都是第一次嘗試。雖然梅爾菲娜也在百忙之中抽空去看過幾次情況，但最好還是做個最終檢查。

「瑪莉，待會能請妳去視察一下原酒的進度嗎？我也想請妳問問工匠們有沒有遇到什麼問題」

瑪莉爽快地答應了，兩人在執務室前道別。
再過不久小麥的採收就要開始，即將進入農忙期。

之後還得種植玉米、處理麥稈，接著又要播種蕪菁和甜菜，人手會被佔滿，恐怕相當難有餘裕著手新的事情。
儘管如此，夏天對北部而言仍是充滿生機與希望的季節。在一邊祈禱今年也能順利豐收一邊走進執務室時，狄奧多爾用嚴肅的聲音喊了她的名字：「梅爾菲娜大人」。

「以我的身分說這些話或許會讓您感到不快，但您與塞爾雷涅殿下的距離，那個……是否有些不太得體呢？」

雖然看起來有些尷尬，但狄奧多爾直直地看著梅爾菲娜。這是一位騎士針對主人的錯誤行徑提出忠告吧。

「沒有問題的。公爵大人也是知情的」

用平靜的聲音這麼回答後，狄奧多爾露出了受到衝擊的模樣。

「我說啊，狄奧多爾。我和塞爾雷涅殿下充其量只是像姊弟一般的關係喔。絕沒有做出任何背叛公爵大人的事情」

且不論背叛與否，自己和亞力克西斯根本就稱不上是正常運作的夫妻，不過撇開這點不談，貴族之間那種糜爛的婚外情，梅爾菲娜也是敬謝不敏的。

「啊……不，屬下失禮了」
「不，是我那樣說容易招致誤會呢。……塞爾雷涅大人如你所見外表很年幼，所以無論如何，我往往容易缺乏『我和那位大人會被懷疑有男女私情』的自覺」

雖然腦袋裡明白在這個世界裡的貴族，幼兒時期定下婚約、十幾歲過半實際成婚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梅爾菲娜自己也才十七歲，在前世來說還是住在父母家上學的年紀，通常會覺得結婚這件事還很遙遠，這種感覺一直揮之不去。

對騎士而言，與主人以外的男性距離過於親近的梅爾菲娜的態度，絕對稱不上令人愉快吧。

連塞德里克也是花了幾個月纔打成一片的。對於作為交換人員過來、就這麼順水推舟繼續擔任梅爾菲娜護衛的狄奧多爾來說，會覺得梅爾菲娜的行為處處透著古怪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梅爾菲娜大人，北部與其他地方相比十分保守陳腐，而我也同樣是個古板的人。恐怕在騎士階級以上的人之中，應該沒有人會對梅爾菲娜大人對待那位大人的態度抱持正面看法」

「我知道這是不被允許的關係，而且我也約定過只限留在這片土地的期間。那是塞爾雷涅大人的懇求，而且只在恩卡地方的期間而已。就請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是……」

說到底，既然狄奧多爾的主人亞力克西斯都決定默許了，騎士們對梅爾菲娜說三道四本來就不合情理。
——啊，不過，會被傳成是不盡義務只顧著縱情享樂的夫人，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呢。

「我要回去工作了。瑪莉可不准我把文件帶回房間裡呢」
「是。屬下多嘴了，請您恕罪」
「沒關係的。況且，我想塞爾雷涅大人留在這裡的時間，應該也不會太長了」

在那之後，雖然殘留著些許尷尬的氣氛，但還是恢復成了平時工作時的氛圍。
瑪莉成為了自己的妹妹，給予了梅爾菲娜多麼大的力量。

塞雷涅喚自己為姊姊並依戀著自己，讓她的心靈得到了多麼大的救贖。

她並不奢求他人能夠理解這點。

這種事情，只要梅爾菲娜自己明白就好。



       ＊ ＊ ＊


閉上雙眼，深呼吸，雖然打了幾次瞌睡，但結果還是無法入睡而坐起身來。

因為沒有時鐘，所以不知道現在確切是幾點，但大概已經過半夜了吧。
在日落而息、日出而作的這個世界裡，現在已經比較接近早晨了。
今天的工作也堆積如山。晚上不好好睡覺的話，身體會喫不消的。

點亮魔石燈後，睡在牀下鋪著的小地毯上的費利切抬起頭來。習慣性地摸了摸牠的頭，悄悄走出臥室。

理所當然地，沒有任何人的氣息。目前領主宅邸裡除了閣樓上有塞雷涅的女僕之外，傭人基本上都是通勤的，在夜間停留的人本身就很少。

用提燈照著腳下走下樓梯，走進廚房。費利切就像在模仿儘量不發出腳步聲行走的梅爾菲娜一樣，用比平時更緩慢的動作跟在身後。
這是自從以前尤里烏斯潛入臥室以來，第一次在深夜來到廚房。

從架子上拿了杯子，從愛爾啤酒桶倒了一杯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地喝著。
在半夜藉由攝取酒精來誘發睡意，感覺自己在做非常不健康的事情。

至少，很難稱得上健康吧。
慢慢喝光第一杯，正想著要不要再喝一杯而發著呆時，虛掩著的門被推開，瑪莉帶著驚訝的表情走了進來。

「……梅爾菲娜大人？」
「瑪莉。這麼晚了怎麼了嗎？」
「這是我要問的臺詞喔。我只是想來喝點水」

瑪莉沒有穿平時像祕書制服般有領子的洋裝，而是在白色睡袍外披了一條披肩，平時盤起的頭髮也放了下來。這樣一來，白天那股俐落的氣質消失了，反而凸顯出與梅爾菲娜同齡少女般的模樣。

被瞥了一眼手邊的杯子，梅爾菲娜覺得平時隱瞞周遭人們的軟弱與難堪之處被看見了，感到有些不自在。

愛爾啤酒與其說是酒，不如說是連小孩子都會喝的飲料。別無任何見不得人的地方。

「我來為您泡杯熱茶吧」
「……謝謝妳」
「梅爾菲娜大人居然會在這種時間出現在這裡，真少見呢。是睡不著嗎？」
「可能是腦袋稍微有些疲勞了。不太活動身體、只動腦筋的話，就很容易變成這樣呢」
「要麼運動，要麼好好休息，只能二選一了呢」
「雖然明白這點，但很難做到呢」

在壓低聲音交談之間水燒開了，瑪莉在新的杯子裡注入茶水。慢慢喝著依舊滾燙的茶，梅爾菲娜吐出了一口悠長的嘆息。

「瑪莉泡的玉米茶是最好喝的呢」
「等大麥採收之後，就又能做麥茶了呢」
「是啊……」

麥茶有著令人懷唸的味道與香氣，她很喜歡。去年夏天和當時還是農奴村落的梅爾特村居民們一起開墾荒地時，經常喝呢。
不知不覺間，話語中斷，流淌著悠閒寧靜的時間。
明明幾乎一整天都和瑪莉待在一起，但像這樣穿著單薄的居家服、披散著頭髮面對面喝茶，這還是第一次。

「在這裡，我曾經和塞德里克先生喝過一次茶喔」
「和塞德里克？」
「是的。那天不知為何突然對很多事情感到不安而睡不著，發現火盆上掛著的水變少了，想著去打水順便喝杯茶，就遇到了罕見地在那裡的塞德里克先生。那個人似乎也睡不著，就在喝一杯茶的時間裡，稍微聊了聊天」

瑪莉和塞德里克聊天，也是很難想像的畫面。

距離三個人一直在一起的時期並沒有過去太久，卻不知為何感覺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我決定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決定，要一直和梅爾菲娜大人在一起」
「瑪莉？」

梅爾菲娜雖然感到不可思議，想著到底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但瑪莉只是微微一笑，彷彿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似地繼續說道。

「無論到哪裡，我都會跟隨梅爾菲娜大人前進的腳步。而當梅爾菲娜大人要去我無論如何都跟不上的地方時，我就會在這裡等待梅爾菲娜大人」
「我不會丟下瑪莉去哪裡的喔？」
「那當然是最好的，但世事難料。即使不得不分開，也為了必定能再次相見」

如果瑪莉希望的話，就算哪天離開恩卡地方的日子來臨，也一定會帶她一起走吧。

可是，要是連那也無法實現的話。光是想像就令人心痛，但瑪莉的話語，卻不可思議地賦予了梅爾菲娜力量。

「……被別人說會等我，還是第一次呢」

她一直以為，自己纔是等待的那一方。
等待父母愛自己，等待幸福從對面走來，以及等待塞德里克。

她一直以為，自己總是被拋下的那個人。

「瑪莉總是讓我感到開心呢」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喔。我是個老實人」

看著她不知為何帶著點自信滿滿的表情說出這句話的樣子，梅爾菲娜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在笑聲中，感覺體內累積的宛如毒素般的東西，一下子全都排空了。

即使今晚沒有遇到瑪莉，梅爾菲娜大概也會回到牀上閉上眼睛等待早晨吧。
然後在太陽升起時若無其事地專注於工作。

但是，因為見到了瑪莉，變成了一個美好得多的夜晚。
喝了熱茶，能夠帶著溫暖的心情鑽進被窩。
這真的只是偶然。但是，一定也會有被這樣的偶然所拯救的日子吧。

「謝謝妳，瑪莉」
「我纔要謝謝您」

雖然不知道瑪莉為什麼要道謝。

但是，被那雙溫柔守望般的淡水藍色眼眸注視著，不知為何無法開口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