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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理容師的推薦與甜言蜜語

「話說回來，夫人。恕我冒昧，請問您近期有需要理容師的服務嗎？」

　意料之外大有收穫的午休結束，梅爾菲娜向羅倫佐表達了會買下所有貨物的意願，正準備回辦公室處理公務時被叫住，她微微歪起頭。

「這麼說來，我確實很久沒剪頭髮了，看起來很不得體嗎？」
「不！絕無此事！其實，我們的商隊裡帶著一位理容師，若是夫人身邊沒有專屬的理容師，想說能否請您給她一份差事。」

　據羅倫佐所說，羅曼納的商人特別注重儀表，因此大型商隊大多會帶著理容師同行。

「羅曼納是個商業繁榮的國家，但有時我們的足跡也會延伸至法蘭切斯卡王國或斯帕尼許帝國，甚至遠渡重洋前往盧森王國或布里塔尼亞王國。單程需要一年甚至更久的長途旅行並不罕見，這樣一來，交易對象自然往往都是王公貴族。」

　雖然也會把沿途收購的物品轉賣到更遠的地方，但將羅曼納的特產運得越遠，運輸成本與人事費用自然也會跟著水漲船高。
　陸路相連的法蘭切斯卡或斯帕尼許姑且不論，如果要走海路去盧森或布里塔尼亞做生意，成本還會進一步攀升。
　如此一來，會購買這類商品的客羣必然是貴族或王族了。

「我聽說安東尼奧能與公爵家做生意，也是因為港都艾爾班的使用權的關係，你們運送貨物的路途還真是遙遠呢。」

　安東尼奧是當初梅爾菲娜希望能與羅曼納商人建立聯繫時被介紹的人，而羅倫佐似乎是他在同一個商會裡的同儕。他們之間的協調合作非常迅速，讓人切實感受到羅曼納商人的精明幹練。

「是的，從羅曼納前往布里塔尼亞王國，必須繞過斯帕尼許的大片國土，因此像我們這樣組成商隊的商會，多半會橫跨法蘭切斯卡王國，從艾爾班走海路——向西前往布里塔尼亞王國，向北前往盧森王國，也正因如此，我們一直以來都承蒙奧爾多蘭公爵大人的諸多關照。」

　渡海之後在當地進行交易的對象，自然也是當地的大商會或貴族。實際上與他們交涉的雖然只是商隊中的幾名代表，但與其每次到了當地再尋找理髮師，隨行帶著一位專屬理容師，才能在關鍵時刻以最完美的儀表從容應對交易。

「不過，移動途中工作量並不算多，所以通常會在為了經商而逗留的地點承接編髮、美容或理髮的工作。只是因為這場飢荒，各地都顯得捉襟見肘……」
「也是呢……我的頭髮確實留得很長了，本來也想著該修整一下了。」

　既然不是以兼任外科醫生的理髮師、而是以理容師的名義推薦，對方應該是位女性吧。羅倫佐似乎察覺到有希望，用明朗的聲音說道：

「她也能使用羅曼納優質精油進行按摩以及護髮保養。手藝非常純熟，不知夫人與美麗的祕書小姐是否願意一起體驗看看呢？我保證絕對能讓兩位的美貌更上一層樓。」

　不愧是跨國經商之人，口才相當了得。要是住在鄉下的貴族千金或夫人，肯定立刻就會被勾起興趣吧。

「既然要修剪，我也想交給專業人士，那就和祕書一起拜託她吧。不過，今天接下來還有工作要處理，如果要做按摩，在沐浴之後會比較合適，不知道今晚能否請她過來一趟呢？當然，讓她在領主宅邸留宿一晚也完全沒問題。」
「您不必如此費心，我們可以派人去接送……」
「恩卡地區的治安雖然還算不錯，但晚上本來就不宜在外面走動，而且宅邸還有空房間，沒關係的。更何況，沒有時間限制的話，也能更悠閒地享受吧。」

　雖然有些貴族會認為平民或商人就算在門外等上一整夜也無所謂，但梅爾菲娜完全沒有這種觀念。既然她都這麼說了，羅倫佐便欣然點頭答應。

「連我也能一起嗎？」
「我們彼此都快一年沒修剪頭髮了呀。雖說長髮是女性的魅力之一，但果然還是好好保養修整一下比較好。」

　特別是瑪莉，在公爵家時身為侍女應該受過充分的呵護打理。難得有這個機會，梅爾菲娜也希望她能好好打理一番。

「我修整頭髮也是自從結婚前一天以來的第一次，真是令人期待呢。」

　聽到梅爾菲娜的話，瑪莉的表情略顯複雜，但隨即輕輕點了點頭。

「是啊，我也……很期待。」




      ＊ ＊ ＊


　看著貨物全數被搬進宅邸、變得空空如也的貨架與車鬥，對商人而言可說是最令人欣喜的時刻。

　荷包滿滿自不必說，光是思考著這空蕩蕩的貨臺上接下來要裝載什麼貨物、又要啟程前往何方時的那股昂揚與雀躍，對商人來說就是無上的幸福。

　包括今天在內，在這裡會逗留四天。先回今晚落腳的旅店，明天開始在恩卡地區找找看有沒有什麼值得收購進貨的商品吧。正當他這麼想著時，剛纔在廚房裡的少年邁著輕快的步伐從領主宅邸走了出來。
　對方也注意到了羅倫佐，並朝他露出微笑。

「啊，小弟！呃……艾德是吧？」

　少年似乎還有別的事要辦，正打算繞到後院去。被叫住的少年顯然沒料到會有人喊他，神色顯得有些驚訝，但還是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是的，請問有什麼事嗎？」

　少年親切地回問，神情毫無拘束，與城鎮裡的孩子不同，舉手投足間帶著良好的教養。對受到領主接見的商人也沒有絲毫戒心。

「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告訴我這個村子有沒有什麼特色特產呢？我是第一次來到這裡。」
「既然說是商品，那就是要能長期保存的東西對吧。雖然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商品，但我聽說恩卡地區的木炭和陶器比其他地方都要便宜。」
「木炭姑且不論，陶器也是特產嗎？」
「因為有梅爾菲娜大人引進招攬的大型陶藝工坊，那裡製作了各式各樣的陶器。最近還推出了許多繪有精美圖案的盤子與杯子呢。」

　品質優良的陶器是高價商品，但缺點是容易破損。不過，如果能以比其他地方更便宜的價格入手，確實值得去瞧瞧。

「剩下的就是食品了吧。在市場上只要說是梅爾菲娜大人的客人，我想大家都會附送很多贈品喔。」
「那可幫大忙了！話說回來，剛才品嚐的起司和麥酒味道相當出色，看來恩卡地區的神殿手藝非常了得呢。一般個人也能購買嗎？」

　起司雖然熟成時間似乎略嫌不足，但美味程度絲毫不遜色於羅曼納最高等級的頂級起司。
　至於麥酒更是雜味全無、入口滑順甘醇，老實說是他至今為止喝過最美味的。

　雖然兩者都不是能久放的東西，但若是能夠收購，務必想趁這個機會建立起進貨管道。

「啊，您說的是領主宅邸的麥酒和起司吧。麥酒是梅爾菲娜大人釀造的，而起司也是梅爾菲娜大人不知從哪裡拿來的，所以我想應該是買不到的。因為恩卡地區並沒有神殿。」
「嗯？不知從哪裡拿來……是指從附近的村子或城鎮收購來的嗎？」
「不，真的是不知從哪裡拿來的。詳細情況我也不太清楚。」

　羅倫佐從十歲當學徒開始，直到能獨自統領一支商隊為止，商場上的門道早已被深深烙印在骨子裡。
　他早已習慣了謊言與算計，但眼前斷然回答的少年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說謊的氣息。

　——那種麥酒，竟然是領主親手釀造的？

　雖然釀造麥酒並不是什麼稀奇的大事，但麥酒終究是平民的飲品，絕非貴族、更不用說是公爵夫人這等身分的女性會親自動手釀造的東西。

　再加上剛才她烹調義大利麵時熟練的手法也極為精湛。要是說那是她第一次接觸義大利麵，恐怕連商會裡最底層的小學徒都不會相信。

　——傳聞克勞福德家的千金，是個不貞之女來著。

　明亮的金髮，是羅曼納共和國的前身——羅曼納帝國的王室常出現的髮色。因此直到現在，羅曼納的上流階層也常有明亮的金髮特徵。
　克勞福德家所統治的南部與羅曼納有著大片接壤的國界，儘管彼此設立了高額關稅，但往來本身相當容易。

　身為高階貴族出身卻精通鄰國的料理，甚至還懂得釀造麥酒，或許她在孃家並沒有受到太好的對待吧。
　再加上那樣的容貌。羅倫佐心中不禁萌生出「莫非……」的疑慮，不過此刻他還是將這份疑念暫且壓進了心底的角落。

「話說回來小弟，你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咦！？」
「羅曼納人最喜歡談情說愛的話題了。像你這個年紀，心儀的對象總該有一兩個、甚至兩三個吧？」

　羅倫佐故意用輕浮的口吻說著，同時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盒子並打開。裡面放著一枚雕刻成玫瑰形狀的礦石胸針。

　這枚胸針有些許缺損，是從商品中挑出來的瑕疵品。價格雖然不算昂貴，但對平民來說稱得上是少見的飾品。

「這個就當作見面禮送給你吧。只要拿去對心儀的女孩子說『我覺得這很適合妳』然後送給她，對方肯定一下就被你迷得神魂顛倒了。」
「咦，可是……」

　羅倫佐說著「好啦好啦」，把小盒子塞進少年手裡，順便還在上面疊放了一枚銀幣。

「拿這個再去買束真正的鮮花，然後在她耳邊低語『無論是永恆之花還是轉瞬即逝的鮮花，在妳面前都黯然失色』，這樣一來，哎呀真奇妙，你一眨眼就會成為那位女孩的心上人囉。」

　羅倫佐眨了眨眼，少年則是一臉呆愣茫然。
　儘管這孩子看起來頗有教養，但畢竟是住在極北偏遠之地的孩童。銀幣這種東西，恐怕還是生平第一次見到吧。

「那個……可是……」
「我叫羅倫佐。要是還有什麼有趣的事，下次再跟我說說吧。」

　這個年紀的少年要是突然拿到一筆鉅款，通常不是不懂得如何花錢而一口氣揮霍掉，就是向同伴炫耀然後被搜刮一空。

　等下次再見到羅倫佐時，少年肯定會期待拿到第二枚銀幣，講起話來也會變得更加順暢坦白吧。
　就算相處的時間很短，他也一眼就能看出這少年深受那位年輕領主的寵愛。

　恩卡地區在商人們之間早就是備受矚目的土地。
　由於發展速度太過迅猛，坊間甚至煞有介事地流傳著恩卡地區的地下是否沉睡著黃金礦脈的傳言。
　而情報，就等同於流淌在商人體內的血液。

　——人脈與情報源，那是再多都不嫌多的。

「我之後還會再來領主宅邸露臉，到時候可得給我喫點美味的東西啊。先走啦。」

　羅倫佐對著一臉發愣的少年爽朗地笑了笑，便驅趕著空載的貨馬車離去。
　這是受到商會大老闆賞識、年紀輕輕便被委以統領一支商隊重任之人的直覺。
　這片土地上，隱藏著身為商人垂涎欲滴的絕佳利益。

　那究竟會是什麼呢，真是令人期待。

　羅倫佐哼著羅曼納的傳統歌謠，心情極好地踏上了返回旅店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