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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奇妙的緣分

差不多該叫醒孩子們的時候，一輛馬車停在了帳篷附近。
從馬車上飛奔而下的是牧場主的妻子喬安娜。

「尤蒂特，尤蒂特在哪裡！」

聽到滿是焦急的聲音，我從長椅上站起身來，喬安娜隨即注意到了這邊，深深地低頭行禮。

「領主大人，這次聽說您保護了我女兒，真的非常感謝您。多虧您派信使前來通知，真是幫了大忙」

上次見面時，喬安娜給人的印象還是個毅然且有些嚴格的貴族家庭教師，如今臉上卻透著焦慮與疲憊，原本穿得無懈可擊的洋裝滿是皺褶，盤起的頭髮也有些凌亂。

恩卡地區的治安雖然相對良好，但危險的可不只有人類。對於尤蒂特這種年紀的孩子來說，就連流經家後面的水渠，一旦掉進去都會非常危險。

從喬安娜的模樣就能看得出來，在信使抵達之前，她一直在四處尋找失蹤的尤蒂特。

「尤蒂特連一點皮肉傷都沒有。沒事的，請冷靜下來」
「……好的。真是不像樣呢，一想到孩子可能會不見，我就失去理智了」

看著有些難為情地把凌亂髮絲撥到耳後的喬安娜，我向她微微一笑。

「畢竟是那麼小的孩子，會擔心是理所當然的。瑪莉，去把尤蒂特帶出來吧」

瑪莉行了一禮後走進帳篷，過了一會兒，牽著看似還很睏的尤蒂特走了出來。尤蒂特一看到喬安娜，便有些不解地微微歪起頭。

「尤蒂特！啊啊，平安無事太好了」

喬安娜飛奔到尤蒂特身邊，用手摸摸各處確認沒有任何異常後，激動萬分地緊緊抱住了她。彷彿緊繃的情緒終於鬆弛下來一般，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著。

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的尤蒂特，也怯生生地回抱住喬安娜。
她看起來像是在思考該做出什麼反應才對，困惑地環視了周圍一圈後，才終於用小小的嘴脣吐出話語。

「對、不起」
「不，妳平安無事就好。領主大人，真的非常感謝您」
「不，把尤蒂特帶回來的是領主宅邸的鍊金術師和那個孩子。當初一開始在森林裡保護尤蒂特的也是他們兩人，看來真的很有緣分呢」

似乎是因為這陣騷動而醒來的蕾娜走出帳篷，隱約察覺了狀況。她走向尤蒂特，像是誇獎她是個好孩子似地撫摸著她的頭。

「啊啊，原來尤蒂特原本是在森林裡被保護的啊。這樣啊，妳就是……」

稍微恢復冷靜的喬安娜看著蕾娜，露出了有些詫異的表情，隨即蹲下身子，從正面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蕾娜的臉。

「小姑娘，妳叫什麼名字？」
「我叫蕾娜！住在梅爾特村！」
「這樣啊。真的非常感謝妳救了我女兒」

被鄭重道謝的蕾娜害羞地紅著臉嘿嘿笑著。

「領主大人，能藉這個機會，讓我也去向她的父母道謝與致意嗎？」
「反正本來就打算送他們兩人回梅爾特村，那倒無妨。我們還會再享受一會兒野餐，喬安娜妳也累了吧？在回去之前先在帳篷裡休息吧」
「不，承蒙您如此關照，希望能讓我幫忙做點事」
「今天帶了不少可靠的士兵，人手很充足的。……話說回來，妳該不會從早上開始就什麼都沒喫吧？」

無論步伐再怎麼穩健，以尤蒂特那嬌小的身軀移動到森林，肯定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大概是一大早就離開了牧場，喬安娜則在到了早餐時間發現尤蒂特沒回來後，就一直尋找至今吧。

「我們準備了很多料理，妳就喫點熱騰騰的食物好好休息吧。天氣已經變得很冷了，一旦緊繃的情緒放鬆下來，很容易受涼生病的」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讓尤蒂特再跟孩子們玩一會兒可以嗎？如果妳不放心，讓她一起待在帳篷裡也行」

看向尤蒂特，她似乎覺得哪邊都無所謂。不如說，看起來像是自己也還不明白該選擇什麼纔好。

「……可以讓她跟孩子們玩嗎？她跟我們家的兒子們年紀差太多了，平時總是隻在家附近獨自一人玩耍」

說完，喬安娜溫柔地撫摸著尤蒂特的臉頰。

「尤蒂特，去好好玩個夠吧。要珍惜朋友喔」
「……嗯」
「那我們走吧！下午是釣魚大賽，要是釣到最大的魚，梅爾大人會給獎品喔」

被蕾娜牽著手的尤蒂特雖然順從地邁開步伐，卻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我出發了」
「嗯，路上小心，尤蒂特」

似乎是因為回答正確而感到高興，她嘴角浮現了一絲淡淡的微笑，被蕾娜牽著手與其他孩子們一同朝著湖畔走去。






      ＊ ＊ ＊


抵達梅爾特村時，同乘一輛馬車的塞雷涅與威廉正相互依偎著沉睡，被塞雷涅抱在膝上的費利切也發出呼嚕呼嚕的均勻呼吸聲。

「真沒想到我們兩個人竟然連一條都沒釣到呢」

明明之前還在跟瑪莉聊著看誰能釣到更大的魚，結果兩人都是空手而歸。話雖如此，士兵與孩子們都有不錯的收穫，就結果而言還算不壞。

「人也很多，或許魚兒也起了警戒心吧」
「今年就分一點大家的漁獲，明年再來挑戰吧」

邊閒聊著這些，不知不覺便抵達了梅爾特村。前來迎接的尼德打開車門，完全熟睡的尤里烏斯交由護衛士兵們照料，蕾娜則在一旁小跑步地跟著。

「梅爾菲娜大人，您辛苦了。今天兩個孩子受您照顧了，非常感謝」
「不，他們也把領主宅邸的孩子們照顧得很好，幫了我大忙呢。孩子們真是很快就能打成一片呢」
「本想請您進屋喝杯茶，但太陽差不多快要西斜了呢」

正跟尼德聊著這些時，艾莉也從屋裡探出頭來。她似乎正在準備晚餐，身上還圍著圍裙。

「梅爾菲娜大人，您辛苦了」
「艾莉潔！」

如尖叫般的聲音蓋過了問候，艾莉原本溫柔柔和的笑容瞬間僵住。她將視線轉向停在梅爾菲娜身後的第二輛馬車，臉色漸漸緊繃了起來。

「……喬安娜？」
「啊啊，艾莉潔！妳平安無事啊。真的太好了。既然平安無事，為什麼不聯絡我們呢！？」

雖然喬安娜緊緊抱住艾莉彷彿抓住不放，但一旁的丈夫尼德與艾莉本人卻都宛如凍結般僵在原地。
待在一旁的梅爾菲娜也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眨了眨眼睛。

「真的，平安無事太好了。我們一直都很擔心妳喔。甚至還以為妳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啊啊，得立刻聯絡妳的父母」
「住手！」

艾莉喊了一聲，從依然緊抓著她肩膀的喬安娜身邊抽身後退。大概是動搖得太厲害，艾莉腳步一陣踉蹌，尼德連忙穩穩地扶住了她。

「妳認錯人了，請回去吧」
「艾莉潔？」
「別用那個名字叫我！」

自從相遇以來，艾莉一直都是個謙遜、深思熟慮且溫和的人。
作為尼德的妻子，也曾一度作為領主宅邸的傭人一同度日時光的艾莉，梅爾菲娜看見她如此情緒激動地大喊，還是自從梅爾菲娜當初因說明不足而提及要解放農奴身分以來的那次之後。

「艾莉潔，冷靜一點。怎麼了嗎？妳的父母也很擔心妳啊」
「……擔心一個婚姻失敗、被賣掉的女兒？他們可不是那種會希望毫無用處的女兒回去的人」
「才沒那回事呢。他們常向我父親問起，不知道妳現在過得如何……」

艾莉扯了扯嘴角冷笑。

「我現在雖然是『村長夫人』，但去年的這個時候可是農奴呢。即便如此，父母還會擔心我嗎？」

面對這番自嘲般吐出的話語，喬安娜身子一僵，彷彿難以置信似地搖了搖頭。

「雖然聽說妳被賣給了奴隸商人，但怎麼會淪為農奴？如果有妳那樣的『才能』，明明要多少出路都有吧」
「喬安娜，被當作抵債品賣掉的女人，擁有再多的『才能』也沒有任何意義。……妳真的以為父母會擔心我嗎？」
「那種事，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可是，他們沒有找我。不是嗎？」
「艾莉潔……」
「我是艾莉。是尼德的妻子，有著兒子與女兒兩人的梅爾特村的艾莉。……我可不認識那樣的人」

說完，尼德摟著別過臉拒絕溝通的艾莉的肩膀將她帶進屋裡，關上了門。

「天馬上就要黑了。要談的話請等明天以後吧」
「可是，我是她的朋友……」
「妳打算讓梅爾菲娜大人趕夜路嗎？」

被這嚴厲的口氣一說，喬安娜猛然回過神來縮了縮下巴。
儘管臉上一副有千言萬語未說盡的神情，但看著尼德頑固的態度，她大概也明白再說下去也是徒勞，有些不甘地緊咬下脣，低頭行禮。

「我會再來拜訪的。領主大人，讓您見醜了，非常抱歉」
「不，沒有取得他們兩人同意就把人帶過來的我也有不對。……艾莉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人。喬安娜，請不要做出讓她抗拒的事」
「……好的」

催促著神色黯然卻堅定點頭的喬安娜，踏上歸途。
在尤里烏斯、羅德與蕾娜下車後，載著喬安娜與尤蒂特的馬車，便在半路上與載著梅爾菲娜等人前往領主宅邸的馬車分道揚鑣。

慶幸的是塞雷涅和威廉一直熟睡著，沒有目睹那場騷動，但羅德、蕾娜和尤蒂特在愉快的一天結束之際，或許感受到了不安的氣氛。
鬱悶的不安在胸口盤旋。正因為自己無能為力，更令人感到焦躁。

「梅爾菲娜大人」
「怎麼了，瑪莉」
「我認為艾莉是個值得信任的人。無論是什麼問題，只要冷靜下來一定能好好解決，到那時，我想她也會來向您說明的」
「……是啊」

反正梅爾菲娜再怎麼操心也無濟於事，正如瑪莉所言，艾莉是個理性而聰慧的女性。

「尼德也在她身邊，一定沒問題的」
「是的」

看著堅定點頭的瑪莉，不知怎地讓人安心了下來。
尤里烏斯與蕾娜找到了尤蒂特，而領回尤蒂特的喬安娜，似乎是艾莉以前的舊識。

希望這場不知該說是偶然還是命運的重逢，不會讓艾莉感到痛苦。

我心中所祈求的，僅有這一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