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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 過去與所選擇的現在
野餐過了三天左右,艾莉透過羅德提出了會面的請求。
雖然和去年一樣,在下雪前恩卡地方都持續著建築熱潮,但並沒有像夏天時那麼繁忙。在回覆了挑艾莉方便的時候都行之後的隔天,艾莉便偕同丈夫尼德前來拜訪領主邸。
「艾莉好久沒來領主邸了呢。」
「非常惶恐,梅爾菲娜大人。那個……」
「請坐吧。瑪莉,能幫忙泡壺茶嗎?還有,狄奧多爾請在門前守著。」
才剛將他們帶進會客室,這對夫婦便打算一同深深鞠躬低頭,梅爾菲娜連忙制止他們,並請他們入座。
尼德與艾莉是從梅爾菲娜剛來到恩卡地方時就結識至今的關係。梅爾菲娜早已料想到責任感強烈的兩人,會將在自己面前失態一事看得過於沉重,而且接下來想必是要談些不太希望被別人聽見的話題吧。
狄奧多爾雖然顯得猶豫了一瞬間,但行了騎士禮後便安靜地退出了房間。瑪莉也退回了廚房,室內只剩下梅爾菲娜以及尼德與艾莉夫婦。
「首先,前幾天的事並不需要道歉喔。我所擔心的,僅僅只有自己輕率地把人帶過去,是否傷害到了你們兩人,就只有這樣而已。」
「梅爾菲娜大人……非常謝謝您。」
艾莉緊緊握住放在膝上的雙手,靜靜地低下了頭。
「關於喬安娜的事,如果妳不想提也可以不用說。我信任尼德和艾莉,而且無論過去發生過什麼事,我都並不在意。」
聽說艾莉是出身於商家。
對於她的聰慧與良好的教養,由於她曾在領主邸工作過一段時間,梅爾菲娜也很清楚。
這樣的她為何會淪為農奴,梅爾菲娜至今從未過問過。那是因為她覺得挖掘過去很不識趣,而且大概也有著什麼不想回顧的往事吧。
「梅爾菲娜大人。」
艾莉溫和地微笑著。然而那抹微笑,看起來卻並非出於至今所見過她那寬廣的胸襟或對他人的慈愛,而是顯得疲憊、無可奈何,卻又因為不能在梅爾菲娜面前哭泣而不得不強顏歡笑的模樣。
梅爾菲娜覺得,這是一抹非常不適合艾莉的笑容。
「說不定這會把您捲入我的私人問題之中。要是變成那樣的話,我想我定會後悔莫及。所以,請務必讓我向您說明。」
「我當然願意聽。慢慢說就好,不想說的事也不用勉強說出來。」
艾莉點點頭,稍微停頓了片刻後,開口述說了起來。
坐在身旁的尼德在那段時間裡,一直緊緊牽著艾莉的手,不知為何令人印象深刻。
* * *
我誕生的地方,是西部侯爵家治理的領都——圖魯德。
我的老家經營著頗具規模的商會,在七名兄弟姊妹中,上有兩位哥哥和兩位姊姊、排行第五的女兒的我,在家族中是個不起眼的存在,但由於擁有「演算」與「分析」的「才能」,因此沒有被送出去當學徒或幫傭,而是留在老家負責協助打理帳房。
喬安娜是與我老家有生意往來的商會千金,由於家業相近,雙方的父親又是朋友,加上我和她的年紀相同,從小就是很要好的朋友。
到了適婚年齡時,我們還曾興高采烈地聊著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像是彼此未來的結婚對象會是什麼樣的人、婚後也要繼續通信之類的話題。
後來,我在十七歲時出嫁的對象,是與父親的商會有所往來、以出口貿易為業的人家。
對象是規模比父親的商會更為龐大的商會繼承人。之所以會迎娶樸素且算不上美麗的我為妻,是因為成為我丈夫的那個人是個無可救藥的浪蕩子,而且還是家中獨子的緣故。
這是一樁抱著「無論到了幾歲都輕浮定不下心來的獨生子,只要成了家大概就會有身為繼承人的自覺吧」的想法而定下的親事。
從那之後,不幸的巧合接二連三地重疊發生。
還不到一年,在惡劣的天氣中,公公與婆婆搭乘的船隻連同貨物一起沉沒,這便是噩夢的開端。
正當我為交接事業而奔波之際,成為我丈夫的那個人卻沉溺於賭博與娼館的女子之中,回過神來,債務已經累積到難以收拾的地步。
那筆債務不僅波及了夫家商會的權益與財產,甚至連我自身也牽連其中。
畢竟出嫁的女人是丈夫的私有物,一旦被拿著借據索討,根本無從反抗。
不,當時的我忙於生意交接,每天向貨主低頭道歉,對接連撤資退出的合作對象苦苦哀求,早已心力交瘁,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甚至曾心想,啊啊,這樣一來就能放下責任,徹底輕鬆了吧。
雖說是個樸素的女人,但當時還算年輕的我本來應該會被帶去其他地方工作,卻因新婚時丈夫的暴力在臉上留下了巨大的傷疤,據說比起送去別處反而更能賣個好價錢,於是被當作農奴賣掉,送到了現在的梅爾特村。
成為我丈夫的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我並不知道。當時的我腦海裡只充斥著對在商會工作的人們深感愧疚的念頭。
雖然不習慣的農奴生活十分艱苦,但每天太陽升起就起牀幹活,精疲力竭地入睡。夏天酷熱,冬天寒冷得刺骨,沒有餘裕去胡思亂想,對當時的我來說反而是種救贖。
面對不與人往來、只是默默完成被交代的勞役的我,其他農奴也漸漸不再跟我搭話;而在我身心俱疲、覺得隨時死去也無所謂的時候,持續不斷對我遞出關心話語的人,就是尼德。
他為我送來水,教我能治療粗糙雙手傷口的野草,每天對我露出笑容。正因為是一無所有的農奴,當他遞來盛開在原野上的小花時,那份心意讓我感到無比欣喜。
對著滿是傷痕的我,說出連同那道傷痕全都是我的這名男子,讓我想與他廝守終生。
我不再自稱艾莉潔,而是改稱艾莉,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每當被尼德和周遭的人呼喚為艾莉時,我便逐漸覺得,現在身處於此的自己是艾莉,而艾莉潔已經是不復存在於任何地方的某個人的記憶了。
「雖然這聽起來真的很不負責任,但在被喬安娜喚作艾莉潔之前,來到恩卡地方以前的事總覺得有些模糊不清,甚至覺得那彷彿不是自己的事一樣。……明明不可能會是那樣的。」
「艾莉……」
「我已經囑咐喬安娜保守祕密了。雖然以前的她是個能守口如瓶的人,但這十幾年間的她我並不瞭解。消息很可能會不知從何處走漏,讓我的父母得知我還活著,並且如今是擔任梅爾特村村長的尼德的妻子。若是那樣,父母必定會以擔憂女兒的雙親身分來到梅爾特村。他們一定會說『我們好擔心妳,妳為什麼不跟家裡聯絡』,藉此利用罪惡感大做文章吧。接著,他們想必會假藉向梅爾菲娜大人答謝提拔我和丈夫的名義,提出會面的請求。」
那樣的發展本身絕非不合常理。若是女兒遭遇不幸而感到心痛,並對將女兒從中拯救出來的人心懷感激,對深愛女兒的父母而言是很正常的事吧。
然而,艾莉的神情卻充滿了擔憂。
「我並不認為父母是險惡卑劣的人。但是,父母就純粹是名為『商人』的生物。對父母而言,孩子也好、連他們自己本身也好,全都是商品。只要那裡有商機,他們就絕對會趁虛而入。這或許並不是什麼壞事吧。可是,我已經不想再成為父母的商品了。所以……」
「那麼,要是艾莉的父母來到恩卡地方的話,妳就帶著莎拉,就算只是短期的,到領主邸來工作就行了呀。」
「咦?」
「因為到那時羅德和蕾娜應該也已經搬到領主邸了,雖然尼德暫時會變成孤身一人,但妳父母也不可能一直留在恩卡地方,而且現在定期馬車也開通了,想見面的話隨時都能輕鬆前來吧?至於村莊的出入,村長尼德擁有裁量權,一定能應付得過來的。」
現實大概不會那麼單純吧。
不過慶幸的是,梅爾菲娜擁有身為領主在恩卡地方的絕對權力。
那是隻要想做,在自己統治的土地內無所不能的力量。
為了保護親近的人而動用這份力量,根本算不了什麼。
「梅爾菲娜大人,您不生氣嗎?」
「為什麼?我有什麼該生氣的事嗎?」
「我在某種意義上隱瞞了身分。就這樣當著梅爾特村村長的妻子,甚至有一段時間作為僕人出入領主邸,現在連兒子和女兒也參與協助梅爾菲娜大人的技術開發。僅僅身為原農奴的艾莉,與身為其他領地商人千金的艾莉潔,能夠過目以及被允許知曉的範圍應該是完全不同的。」
艾莉所說的,想必纔是正確的吧。
但梅爾菲娜認為,所謂的正確與人們的願望,並非總是能嚴絲合縫地契合在一起。
「艾莉,當我宣佈要將梅爾特村的人們從農奴身分中解放時,心裡是這麼想的——雖然你們要去哪裡都自由了,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們能一直留在這裡,一起讓恩卡地方繁榮發展起來。」
那是艾莉第一次展現出慌亂失態模樣的日子。
當時艾莉說出「請不要拋棄我們」這句話時,著實令梅爾菲娜喫了一大驚。
「我可是相當貪心的喔。因為羅德和蕾娜已經到領主邸來工作了,要是妳打算帶著小嬰兒莎拉和尼德三個人遠走高飛的話,我絕對饒不了妳。」
「……梅爾菲娜大人。」
「梅爾菲娜大人,我們欠您無以為報的浩大恩德。我們一心只想報答這份恩情,絕不想給您添任何麻煩。」
「我現在光是應付領主的工作就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要是尼德和艾莉不在的話,梅爾特村的統治肯定會變得一團糟的。這是我的任性,我絕對不會放你們一家人走的。」
「真是的,梅爾菲娜大人您……」
艾莉臉上終於浮現出如釋重負般原有的微笑,隨後她咬著嘴脣低下了頭。
在艾莉的膝上,淚水一顆接著一顆滴落。
尼德始終在一旁依偎著艾莉。
在平民之中,村長的地位也幾乎是世襲制,並非想當就能當上的。尼德為了妻子甚至連那樣的地位都能毫不猶豫地捨棄,讓人深深感受到他是多麼珍視著艾莉。
「能夠被尼德選擇,我感到很幸福。能被梅爾菲娜大人告知我們自由了、留在這裡也好、去哪裡也好都可以隨自己的心意,我也感到很欣慰。」
聲音雖然在顫抖。
但能讓人明白那並非出自悲傷。
「身為西部商人千金的艾莉潔,既沒有選擇的餘地也沒有自由,一無所有;但成為梅爾特村的艾莉,毫無疑問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
「那麼,這樣就足夠了。」
梅爾菲娜故意裝作一臉若無其事地說道,兩人依偎在一起,終於露出了笑容。
就這樣,等到向來手腳俐落的瑪莉花了相當長的時間端茶過來時,艾莉的淚水也已經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