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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產生變化的冬季討伐

「閣下,屬下可以進來嗎?」


 帳篷外傳來的聲音,將他從微瞇的小憩中喚醒。
 原本只打算稍微假寐片刻,沒想到似乎睡得比預想中還要深沉。


「啊,進來吧。」


 他坐起身,將攤在桌上的紙片收進懷裡後才給予許可。帳篷入口的門簾隨即被掀開,歐古斯特迅速走了進來,動作俐落地避免將外頭的冷空氣帶入室內。


「您剛才該不會在睡覺吧?」
「只是稍微休息一下罷了。」


 對於自己不由自主地找藉口的口氣,他在心中暗自咋舌。
 換作往年,在離開冬之城建立營地之後,於原本不該睡覺的時間打瞌睡,是根本難以想像的事。


 即使沒有受到任何人的責備,他仍忍不住覺得是自己鬆懈了。


「畢竟這麼暖和,無論如何都會想睡覺呢。我覺得挺好的啊,讓身體好好休息也是一項正經的工作。」
「找我有什麼事?」
「我送了添補的茶水過來。另外,還有午後斥候的報告。」


 歐古斯特將銅製水壺放到帳篷用的火爐上,並將倒滿茶水的木杯端放到桌上。亞力克西斯朝那冒著白煙的杯子看了一眼,隨即轉向歐古斯特。


「設置在七處的陷阱,據說全都捕獲了薩蘇莉卡。雖然有一部分鑽過陷阱對活餌造成了傷害,但大約有八成都被陷阱困住,並在那裡活活餓死了。」


 今年的冬季討伐,導入了梅爾菲娜所構想的設置型陷阱——捕獸夾。


 將活餌置於中心,並在周圍布滿陷阱環繞。因為被建議設置兩重或三重比較好,所以這次採用了以三重同心圓的形式進行配置,而那些被活餌矇蔽雙眼的薩蘇莉卡,大部分似乎都落入了這個陷阱。


 剩下的雖然似乎接觸到了活餌,但就如字面所述,喫「餌」喫到肚子撐破,當場暴斃了吧。


「八成嗎……真驚人。」
「雖然據說如果直接裸露在地面上,對野生動物不太有效,但對薩蘇莉卡似乎效果立竿見影呢。確認到的薩蘇莉卡數量為八十六隻,以這個數量來看,似乎不需要更換誘餌了。要把好幾頭活餌運到這裡也是相當繁重的體力活,明年或許可以把陷阱增加到五重,將牛換成豬之類的,進行一些調整會更好。」


 薩蘇莉卡會優先襲擊會動的物體。如果活餌太小,薩蘇莉卡喫光後可能會去尋找下一個獵物,因此有必要準備一定程度的大型活餌;然而就連人類都會感到壓力而不願久留的這片土地,動物的反應更是敏銳。


 騎馬移動的極限只能到冬之城,光是把一頭牛活生生地帶到魔物出沒的區域,就得耗費相當大的勞力。


 但這顯然是值得的。


「再次向士兵們下達嚴令,切勿踩到陷阱。不讓人因這項工具受傷,以及不將其用於討伐魔物之外的用途,是梅爾菲娜的強烈心願。」
「因為這是會給獵物帶來極大痛苦的構造,聽說她曾經打算將其封存呢。這確實很有溫柔的梅爾菲娜大人的風格,但看到這樣的成果,一想到若是當初真的被封存起來,就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歐古斯特「呼——」地長長吐了一口氣。


「閣下,這可是件不得了的大事啊。這代表以往不斷消耗士兵性命的薩蘇莉卡威脅,大半都能靠陷阱與活餌解決了。」
「我明白。」


 薩蘇莉卡數量龐大且生性兇殘,能減輕以往每年都必須投入大量士兵應對的威脅,意義十分重大。


 說不定將來能把紮營布陣的人數壓制在原本的一半,甚至是更少。


「也向騎士們報告一聲吧。」
「已經有其他士兵前去傳達了。大家肯定都鬆了一口氣吧。特別是布魯諾卿,他看似那樣,其實對下屬很有情義,現在說不定正一邊喝著麥酒一邊哭泣呢。」


 面對嘻皮笑臉的歐古斯特,亞力克西斯「哼」地哼了一聲。
 對騎士風範要求嚴格的老牌騎士布魯諾,與舉止看似輕浮、年紀差距猶如父子般的年輕騎士歐古斯特,彼此間經常起衝突。


 雖然看起來並非真的反目成仇,但到處都能見到布魯諾厲聲斥責,而歐古斯特完全不當一回事地與之爭論的光景。


「他也是個在最前線見證了無數悲劇的男人。別太戲弄他了。」
「去戲弄布魯諾卿什麼的,那種可怕的事屬下可萬萬不敢。況且,布魯諾卿看似如此,其實深受周圍的人愛戴呢,先不論布魯諾卿本人,周圍人的怨恨可叫人喫不消,我會好好拿捏分寸的。」


 雖然這番說辭讓人懷疑他是否真的打算好好應付,但事到如今也沒心思再去責備歐古斯特的這種言行,亞力克西斯端起稍微變涼的茶啜飲了一口。茶水中夾雜著淡淡的甜味,以及生薑與胡椒的辛辣。


 雖然從未有過在茶裡加入生薑或胡椒的想法,但這出乎意料地比起只加糖的茶更合亞力克西斯的口味。


『亞力克西斯平時似乎不太補充水分,但特別是在遠徵期間,請盡可能自覺地多喝水喔。寒冷的季節身體尤其容易缺乏水分,而且意外地也會影響到專注力呢。』


 如果說出自己既不會流汗、又嫌排泄麻煩所以在遠徵期間盡量不攝取水分的話,她一定會生氣吧。亞力克西斯如今對梅爾菲娜的理解,已經到了能夠做出這種預想的程度。


 若是以前的自己,被完全不瞭解遠徵前線的人自以為聰明地指手畫腳,只會感到無比不快,根本不可能聽得進去這種忠告。


 那時沒有餘裕去改變既定的步驟與習慣。而缺乏餘裕會讓人變得頑固——像這樣在溫暖的帳篷裡啜飲著加了糖的熱飲,他不由得覺得,心中緊緊打上的死結彷彿正自然地從邊緣漸漸解開。


「今年的整個營區氛圍和以往很不一樣呢。雖然資深騎士們似乎因為覺得大家鬆懈了而神經緊繃,但整體上那種沉重壓抑的感覺淡薄了許多,我個人覺得這樣待起來舒服多了。」
「明明是出來討伐,哪有閒情去追求舒不舒服。」
「讓人感到舒服可是很重要的喔。我想梅爾菲娜大人一定會這麼說的。」


 亞力克西斯差點下意識贊同,隨後瞪了過去,而心腹騎士則露出嬉皮笑臉的神情。


「那麼,屬下回崗位去了。——啊,閣下。信件從口袋裡露出來了喔。那可是重要的東西,請小心別弄丟了。」


 歐古斯特拍了拍自己騎士服的胸口,在被進一步瞪視之前趕緊溜出了帳篷。亞力克西斯咂了咂舌,從縫在厚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摸出信件。


 那是用最近在領主邸已被視為理所當然地使用的植物紙所寫下的信件。是在出發遠徵前夕由商人公會送達的。共有三封,分別來自瑪莉、威廉,以及梅爾菲娜。


 信中以各自的筆跡與言語祈求他的平安,並傾訴著親愛之情。自己不僅沒有將它們收好留在家中而是帶了出來,甚至還拿出來反覆重讀——這種事不知為何,他並不想讓從小服侍自己的歐古斯特知道。


 不,正因為是從小就認識自己的男人,才更不想讓他看到自己事到如今還被愛或感情牽著鼻子走的模樣吧。


 ——明明去年的這個時候,自己連更新遺書的念頭都不曾有過。


 心情產生動搖,在以往向來只意味著麻煩事。
 他曾認為自己必須足夠堅強、足夠敏銳,否則就無法充分履行身為奧爾多蘭公爵的職責。


 事實上,若是撥出與威廉相處的私人時間,處理政務的時間就會受到壓縮。
 在恩卡地方悠閒休息的時間,原本也是難以抽出來的。


 然而,每當亞力克西斯前往恩卡地方並帶回新技術時,文官們都欣喜若狂,為了替亞力克西斯騰出私人時間,甚至主動承攬了更多工作。
 公爵家歷代以來為了減少弊端,一向奉行少數精銳原則,但今年以來進一步加強了對可靠新人的培養,文官長甚至對他說出「文書工作就請全權交給我們」這樣的話。


 歐古斯特與管家魯法斯曾笑著說過,如果這次引進的陷阱行之有效,武官們肯定也會緊隨其後吧。
 他覺得威廉身上孩子氣的言行似乎變多了。
 但相對地,女管家長通報的問題行為幾乎不再發生。
 若是現在的威廉,應該不會再偷偷混入隨侍僕童之中,而是會直接對亞力克西斯說自己也想同行吧;而亞力克西斯也不會連想都不想就以「這與你無關」直接回絕他。


 以生活在最北端邊境拓荒地的梅爾菲娜為中心,種種事物正以驚人的速度不斷變化。


 察覺到茶水已經完全變溫了,他便從掛在帳篷暖爐上的水壺裡添了熱水。


 他一直認為自己必須守護北部。不需要私情。因為這就是奧爾多蘭家背負的義務。
 然而,現在的他同樣強烈地想要守護「家人」。


 倘若被瘋狂的暴食所支配的薩蘇莉卡,襲擊了人們歡笑聲不斷、充滿豐饒收穫的恩卡地方。
 倘若將一切凍結的醜陋普魯伊娜的寒氣,襲向了領主邸。
 光是想像這樣的畫面,就令他作嘔。


 過去被自己視為無用而捨棄的事物,如今卻覺得是無可替代的珍寶。
 這樣的轉變,比想像中還要令人毫不排斥。


 他撫摸著信件的表面,用麻繩將三封信捆好,收進存放私人物品的木盒中。
 既然出現瞭如此數量的薩蘇莉卡,這意味著普魯伊娜很快就會現身。
 與魔物的戰鬥極其嚴酷,死亡常伴左右,無法保證能平安歸來本是理所當然的事。


 然而,他現在卻想著要盡快把這件麻煩的差事處理完,早點回去見家人。
 如果是一年前的自己,看到現在想著這些事的自己,一定會冷笑著嘲諷自己變得相當軟弱了吧。


 即使到了現在,有時他也仍會懷疑這樣真的好嗎。
 就像歷經了無數次殘酷討伐的自己,對於在溫暖的帳篷裡舒適度日感到困惑甚至產生負罪感一樣,自己是否正沉溺於愛情的舒適之中,走向自己曾經極力逃避的悲劇呢。


 要立刻拋棄過去那個將軟弱視為罪過、將甜美救贖視為毒藥的自己,實在難以做到。


 偽裝成不存在許久的軟弱,其實一直深植於自己內心——他深刻地體會到了這一點。
 既然已經意識到了這點,就再也無法回到過去那個認為只要做好奧爾多蘭公爵就足夠的時期了。


 手中杯裡的水,此刻雖溫柔而暖和,但終究會冷卻。
 如此理所當然的事實,此刻卻讓他感到無比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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