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192/ 192. 那一天的始末 微風吹拂,隨著草木沙沙搖曳的聲音再次傳來,梅爾菲娜才終於察覺到,在尤里烏斯說話的時候,其他聲音幾乎都聽不見了。 「梅爾大人」 被緊緊抱在懷裡的蕾娜喚著名字,手也被握住了。 那劇烈顫抖的手冰冷得幾乎失去知覺,梅爾菲娜猛地為自己所做的事――所做出的選擇而面無血色。 似乎落馬而失去意識的狄奧多爾不要緊吧。 也得去看看傷患及其家屬的情況。 不能一直把瑪莉一個人丟在那裡,也不能放下蕾娜到處走動。 要是救援來了,該如何解釋這種狀態下的尤里烏斯呢? 如果是在現在,目擊尤里烏斯發生了什麼事的人只有梅爾菲娜和蕾娜。然而,作為貴族千金長大的梅爾菲娜和尚且年幼的少女蕾娜,甚至連移動高大的尤里烏斯都辦不到。 這裡連接著恩卡村與梅爾特村的街道,就算進入冬季後,往來行人比夏天大幅減少,也不會長久空無一人。 ――該怎麼辦,該如何是好。 他說過,一旦魔物化就不知道是否還能保留理性,甚至有可能匹敵四星魔物。若是把這樣的尤里烏斯就這樣在恩卡地方藏匿半年,很難獲得他人的理解吧。 梅爾菲娜自己也明白,自己的選擇作為一名領主是失格的。 身處統治他人立場的人,是不被允許在電車難題中猶豫不決的。 為了守護更多人的現在與未來,有時必須做出無情的抉擇――作為貴族千金、未來註定成為高位貴族之妻而被撫養長大的「梅爾菲娜」,正在自我譴責著。 至少在現在,自己必須冷靜下來。 只要有人來,應該就能立刻叫來救援。必須把傷患送到領主宅邸,並對狄奧多爾、瑪莉和馬夫進行救護。 至於尤里烏斯,情況顯然十分異常。絕不能讓太多人看見。 「哎呀,我感覺到強烈的魔力威壓才過來看看,沒想到竟然變成這副慘狀了呢。」 突如其來、顯得格外從容溫和的男子聲音響起,讓她猛地渾身一顫。 不知何時,尤里烏斯身旁站著一名男性。他俯視著尤里烏斯,環視四周一圈,臉上浮現溫和的微笑。 「你是……」 「好久不見了,領主大人。去年秋天的祭典上,我曾向您打過招呼。」 她記得。與其說記得,不如說是想起來了。 那是她在去年豐收祭尾聲時曾交談過的男性。無論是氛圍還是聲音都如出一轍。 可是,那個人長得是這副模樣嗎?梅爾菲娜印象中,那個人五官平坦、眼睛細長,是這一帶罕見的特殊長相。 現在的他雖然給人修長挺拔的感覺,五官卻沒有那時那般奇特。他有著帶有藍調的深藍色頭髮與金色的眼眸。 「啊啊,這是用魔法製造的冰覆蓋住身體,將內部與外部隔絕開來呢。正好就跟最近恩卡村漸漸普及開來的玻璃罐頭很像,想必是參考了那個吧。」 「那個,你到底是……」 男子將視線從尤里烏斯身上移開,微微一笑。 「因為我對領主大人與這位魔法師大人抱有個人的恩情,若有需要的話,我很樂意效勞喔。如果要取出他的心臟,就由我來代勞;若是想就這樣把他藏起來,我也能從旁相助……不過在冬天姑且不論,到了春天之後恐怕會很困難。」 這種情況明明極其異常,男子卻顯得飄飄然、毫無動搖之色。這本身就是件詭異的事。 梅爾菲娜挺直背脊,呼地吐出一口氣。 「……你是誰?流浪藝人的身分,是騙人的吧?」 男子依舊面帶微笑,將手掌貼在胸前,優雅地行了一禮。那既不同於騎士的敬禮,也不同於紳士的行禮,而是高階僕從所使用的禮節,但在梅爾菲娜所知的範疇中,那是相當古老的樣式。 「是的。雖然我過去曾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是事實,但現在的我是與少數同伴一同棲息於森林中的存在。也就是你們所稱的狼人。」 梅爾菲娜反射性地將蕾娜藏到身後,男子卻絲毫沒有露出不悅的神色。 「請不用擔心,我不會做出喫人那種事的。我原本也是人類,就如同現在這位魔法師閣下一樣。」 「……也就是說,你也是魔力過於強大的人類嗎?」 「是的,而且也是來不及挽救的人。我想您大概無法信任我,不過時間應該所剩無幾了。領主大人,您要借用我的力量嗎?」 「請告訴我春天之後會很困難的理由。」 「那是覆蓋這位閣下的冰層的問題。現在已經隨時都可能開始下雪,所以就算藏在樹蔭或岩石後方,也不必擔心冰會融化,但到了春天可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你說對我有恩,是什麼意思?」 「因為我的女兒,得到了各位的庇護不是嗎?」 雖然她無法立刻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目前在恩卡地方受到庇護的女孩子,只有一個人符合。 「也就是說,你是尤蒂特的父親嗎?」 「是的。那孩子生來魔力雖強,所幸還落在人類的範疇之內。我們不能讓她長期與我們生活在一起,本該在還是嬰兒時就放手,然而富足且人心寬容的土地,意外地相當稀少呢。」 聽說在某些地區,孤兒院的環境非常惡劣。 養母喬安娜非常疼愛尤蒂特,她絕對沒有受到不好的對待。 男子剛才說他和少數同伴生活在一起。 雖然不知道「魔力強大的人彼此之間難以孕育子嗣」這點是否也適用於魔物,但如果真是如此,尤蒂特便如同奇蹟般的存在了吧。 「……我該怎麼稱呼你呢?」 聽到這句話,男子第一次露出了驚訝的神情。隨後短暫地沉吟了一下。 「請叫我阿爾法即可。」 這大概是假名吧。但現在這種事無所謂了。 「那麼,阿爾法。請你救救我……救救我們吧。」 「如您所願。」 男子再次向她行了一禮。 梅爾菲娜根本不知道有這種「設定」。發生了前世的知識與《紅心國度的瑪莉亞》故事劇情的知識完全派不上用場的事態。 真的好害怕。 雖然感到面無血色、背脊發涼,但這是自己做出的決定。至少在現在,她絕不能退縮膽怯。 *** 那天下午的恩卡村與領主宅邸陷入了一片混亂。 身為領主的梅爾菲娜前往視察的梅爾特村發生了遭到熊襲擊的緊急事態。梅爾菲娜暫時留在村長尼德的家中,在此期間,熊被魔法師尤里烏斯與護衛騎士狄奧多爾討伐。 由於村裡出現了傷患,在與梅爾菲娜一同返回領主宅邸的途中,馬車又遭到了另一頭熊的襲擊。 護衛騎士狄奧多爾負傷,拉馬車的馬匹因熊的襲擊陷入恐慌而失控狂奔,導致與梅爾菲娜同車的祕書瑪莉與馬夫撞到頭部而昏厥。 雖然熊再次被尤里烏斯制伏,但他隨後便失蹤了。儘管持續進行搜救,他的行蹤依然杳無音信。 梅爾菲娜與村裡的孩子蕾娜平安無事,之後被連接恩卡村與梅爾特村的定期馬車發現並受到保護。 馬車的馬匹與騎士狄奧多爾的坐騎,隨後被搜索尤里烏斯的村民發現,並在日後送回了領主宅邸。 狄奧多爾、瑪莉和馬夫在之後康復,傷患也在獻身般的治療下,雖然尚不能掉以輕心,但維持在穩定的狀態。 這便是當天身為地方執政官的赫爾穆特所記錄的日誌節錄。 由於當時的混亂,也有漏記的事情。 在那天傍晚左右,有一輛商人的馬車造訪了宅邸。 換作平時本該進行貨物檢查,但因為對方持有梅爾菲娜個人許可的證明文件,所以被放行進入內部。 身為領主的梅爾菲娜因為進行著各種開發,時不時會有這類不檢查內容物的貨物送達。居民們也早已習慣這些東西不會被大眾看見、悄悄運進領主宅邸。 「――這還真是再合適不過了呢。」 運送「貨物」前來的男子走下通往領主宅邸深處門扉後方的樓梯,語氣顯得格外欽佩似地喃喃自語。 在麥酒與乳酪事業化之後,加上塞德里克離去失去了人手,地下室不再用於製糖作業,而是改成了利用先前亞力克西斯贈送的大量冰之魔石所打造的保存庫。 雖然梅爾菲娜原本打算日後用來儲存糧食,但現在這裡依然是空著的。 由於地下室是用魔石冷卻的,就算到了夏天,冰層應該也不會融化。 這裡原本就是領主宅邸中嚴格保密的地方。用來安置尤里烏斯,恐怕沒有比這裡更合適的場所了。 男子以與其纖細身形不符的怪力,將裝著高大尤里烏斯的木箱放到了房間裡。 打開箱蓋,被凍在冰塊中的尤里烏斯正靜靜地躺在裡面。 「您真的確定要這麼做嗎,領主大人。」 「……事到如今,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我認為您現在做出決斷也還來得及喔。身為領主大人,有時也必須做出無情的決斷吧。」 擊碎尤里烏斯身上的冰並取出心臟,對他來說似乎是輕而易舉的事。 這番話讓人覺得只要梅爾菲娜開口要求,他現在就會毫不猶豫地動手。 「……他能維持這個狀態多久?」 「在這個狀態下的話,我想維持幾年是不成問題的。不過,他也可能在哪天突然失去自我、作為魔物甦醒過來,又或者可能會變得像我一樣,成為介於人類與魔物之間的曖昧存在並消失蹤影。」 難道尤里烏斯也將會變成那樣,不再與人類往來地活下去嗎? 梅爾菲娜不希望意外耐不住寂寞、喜歡人羣的他落得那樣的下場。 「……我知道自己正在做蠢事。至少在明年夏天之前,我會做出決斷。」 「即使是要告別,也是需要心理準備的呢。雖然有些僭越,但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這句話對向來顯得飄飄然的他而言,莫名帶著深切的真情實感。 他或許是想起了自己曾說過「本該在還是嬰兒時就放手」的女兒吧。 「……關於尤蒂特的事,將來我也會負責到底。只要我還活著,絕不會讓她陷入不幸的境遇。」 「不,現在這樣就足夠了,領主大人。」 聽到他的回答,梅爾菲娜回過頭,男子淡淡地微笑了。 「就像並非所有身為人類者都擁有獲得同等幸福的權利一樣,生存的道路應該由自己去開闢。您已經給予了她充分的機會。我也沒有打算過度插手。因為人類與魔物本就該劃清界線。」 說了聲「那麼,我們明年夏天再會」,男子便乾脆俐落地離去了。 雖然他嘴上說著欠了恩情而提供協助,但看來絲毫不認為尤里烏斯能獲救。 此時此刻,相信他能夠恢復原狀的,只有梅爾菲娜以及一直保持沉默的蕾娜而已。 「我會等的喔,尤里哥哥。」 蕾娜用著完全不像幼童的壓抑聲音,低頭看著尤里烏斯說道。 「我會好好等著你醒過來的。」 面對這般祈禱似的話語,梅爾菲娜緊緊抿住了雙脣。 尤里烏斯降生於世的際遇、塞德里克的父親與兄弟們離世、亞力克西斯艱辛的人生、塞雷涅虛弱的體質。甚至連梅爾菲娜連父母的愛都未曾得到便一路活到現在,若這一切全都是命運的安排―― ――那我無論是神明、命運,還是這個世界,都絕不原諒。 即便如此,為了救尤里烏斯,也只能等待由神明與命運所帶來的聖女降臨。 對於只不過是為了瑪莉亞而準備的舞臺裝置的自己來說,能做的就只有這件事。 在魔石燈火搖曳、無比寒冷的地下室中,無力感幾乎要壓垮了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