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219/ 219.試喫會與交易 移步至大廳後，坐在椅子上的三十多個人紛紛站起身來，向梅爾菲娜低頭致意。 「大家請放輕鬆。今天同時也是一場試喫會，希望大家能讓我聽聽毫無保留的意見。」 平時常駐人數較少的領主宅邸，聚集了這麼多人便顯得格外熱鬧。 場中排了幾張圓桌，塞雷涅和威廉等身分尊貴的住戶與梅爾菲娜坐在同一桌，羅德和蕾娜則與從恩卡村及梅爾特村邀請來的幾名孩子同坐一桌。 大人之中有一半是大獅子商會的商會成員，其餘則是恩卡地區的成年人，除了尼德和弗裏茨等地方頭麪人物外，還邀請了農民、工匠、經商者，以及包含女性在內各個不同立場的人前來參加。 「感謝大家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想必事前已經通知過各位，今天的聚會旨在試喫新型食物。恐怕絕大多數人都未曾品嚐過，因此想必會有各種喜好或在意之處，稍後我會向大家一一詢問記錄。」 在梅爾菲娜說明的同時，包含艾德與瑪莉在內的領主宅邸女僕們陸續端上盤子。看著盤中盛放著一小堆黑乎乎的團狀物，參加者之間頓時掀起一陣「嗡嗡……」的騷動聲。 「雖然待會兒還會送上配菜和加工食品，但首先請直接單獨嚐嚐看。」 說完，梅爾菲娜便率先用湯匙舀起放在自己席前小碟子上的東西放入口中。 雖然與正統紅豆餡的風味有所不同，但柔和的發酵香氣十分溫順，散發著類似發酵良好的愛爾啤酒般的風味。 可惜「類似甘酒」這種說法在這個世界是行不通的形容。 接著毫不猶豫將湯匙送入口中的，是領主宅邸的孩子們。因為他們先前就喫過紅豆餡，所以大概毫無抗拒感吧。 「好好喫！」 蕾娜發出歡呼，羅德也高興地說：「雖然跟之前喫的有點不一樣，但這個也很好喫耶。」同桌的孩子們似乎也因此被勾起了好奇心，紛紛舀起盤中的食物送入口中，神情瞬間變得神采奕奕。 「好好喫！這是什麼啊！」 「比麵包還好喫耶。不知怎地，嘴裡感覺好濃鬱喔！」 夾雜在孩子們興奮雀躍的喧鬧聲中，塞雷涅優雅地將湯匙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後微微一笑。 「質地柔軟，入口即化呢。真是絕妙的滋味。」 「我或許比上次喫到的更喜歡這個。看來也很適合作為各種配菜呢。」 聽聞少年們讚不絕口，大人們這才如夢初醒般將端上來的黑色團狀物移到自己的分餐碟中，放入口中品嚐。隨後，現場再次蔓延開一陣騷動與議論。 「這該怎麼說呢……真是頭一次喫到的味道。雖然與水果般的甘甜不太一樣，但真好喫。」 「雖然也有點像發酵前的麥汁，但這個風味更勝一籌啊。」 恩卡村的成年人們看來也普遍給予好評。商人那邊則是稍微壓低音量，彼此交換著意見。 「煮爛搗碎的豆子在東部一帶經常食用，但這種甜味的調味方式倒是十分新穎。」 「不過，這難道不是加了糖嗎？成本可遠比豆子本身的價格高昂得多啊。」 包含羅伊德在內的數名文官穿梭於各桌之間，逐一將大家的意見記錄下來。在第一輪試喫結束、梅爾菲娜瀏覽著記錄時，下一道料理端了上來。 「這道是用麵粉加水揉和，包入紅豆餡後蒸製而成的。另外還準備了用鐵板煎過的版本，一共兩種。」 每一個都做得小巧玲瓏，是一口就能喫下的大小。梅爾菲娜也用手指捏起一個，一口送入嘴裡。 這正是所謂的蒸饅頭與餡餅，兩者的完成度都非常高。蒸饅頭有著樸實且令人安心的風味，而餡餅則是在外皮酥脆的口感之後伴隨著內部餡料的軟糯，口感層次豐富。 雖說是一起試作的，但艾德總能轉眼間就掌握要領並製作完成，每一次都讓梅爾菲娜深感佩服。 「能用手直接拿著喫，感覺相當方便。」 「雖然得看這紅豆餡的做法和價格，但要是擺在攤位上賣，肯定會大受歡迎。」 「非常美味。那個，請問這個還有得續盤嗎？」 這道料理看來也普遍大獲好評。接著端上來的是在切成薄片的黑麵包上抹上紅豆餡、再稍微蒸熱的點心。本來就偏黑的紅豆餡搭配黑麵包顯得一片漆黑，賣相並不算好。雖然原本想做成紅豆麵包，但考慮到在這個世界能喫到白麵包的人充其量只有貴族，因此才採用了這種形式。 最後端上的是將明膠與牛奶煮勻凝固後，再疊上同樣以融化明膠混合紅豆餡冷卻凝固的點心——牛奶凍與仿羊羹。這道點心的黑白對比十分鮮明優美，在普及至民間之前，甚至可以作為新奇的甜點在貴族的宴會上用來款待賓客。 梅爾菲娜一一過目陸續送到手邊的記錄。在這個絕大多數人都得竭盡全力才能喫飽、與「飽食」一詞毫無關聯的世界裡，似乎沒有任何人會對這種帶著柔和甜味的點心產生排斥反應。 「試喫就到此為止，大家有什麼問題想問嗎？」 率先舉手的是恩卡地區的一名農夫。 「梅爾菲娜大人，這種紅豆我們也能種植嗎？」 「雖然它原本是氣候溫暖的羅瑪娜所產的豆子，但寒冷地區也是能夠種植的。如果有意願的話我會分發種子，不過首先會在領主直轄的田地裡進行試種。」 接著舉手的是負責運送紅豆過來、承擔著與公爵家交易業務的羅瑪娜商人安東尼奧。 「領主大人。紅豆本身毫無甜味，真要說的話是會在嘴裡留下苦澀雜味的豆子。這道料理恐怕幾乎不可能進入平民的口中吧？」 「今天端出的煮紅豆，完全沒有使用任何砂糖喔。作法很簡單，花費的工夫跟釀造愛爾啤酒差不多呢。」 商人圍坐的桌子隨即爆發出一陣格外響亮的騷動。他們在抵達這裡之前應該都喫過稱不上美味的水煮紅豆，因此才會格外震驚吧。 愛爾啤酒是家家戶戶都會釀造的極為普通的飲品。若梅爾菲娜所言屬實，這意味著只要有紅豆，任何人都能輕易製作出來。 「梅爾菲娜大人，請務必讓我們在恩卡地區種植紅豆。我認為這一定能成為很棒的招牌美食！」 「要是能像釀啤酒一樣輕鬆製作，那就算種植跟小麥一樣多的面積也不愁銷路了呢。」 「以後每天都能喫到這個了嗎？」 「好厲害！」 大人小孩都紛紛興奮地嚷嚷起來，場面逐漸變得難以收拾。梅爾菲娜優雅地將最後剩下的一點仿羊羹送入口中。 （――難道就弄不到寒天嗎？） 寒天的原料石花菜，在前世生活的日本應該幾乎全境都有生長，但海外的分佈情況她確實沒有記憶。即便翻閱海外的歷史，海草燒成的灰燼固然是優良的土壤改良劑，也曾被用作肥皂的原料，但從全世界的角度來看，將其作為食用文化的習慣本身應該僅限於極少數地區。 （――以前我挺喜歡喫燉昆布和燉羊棲菜的呢。） 要食用海草類，據說需要能夠消化它們的酵素纔行。 這副身體與日本人的基因毫無關聯，現在若是喫下肚很可能會引起消化不良，但那份懷念之情則是另一回事。 梅爾菲娜一邊側耳傾聽周遭此起彼落的熱鬧話語，一邊不由自主地馳騁著這樣的思緒。 ＊ ＊ ＊ 換了場地，梅爾菲娜在瑪莉與歐古斯特的陪同下，於執政室內與雷蒙以及隨侍其後的肖相對而坐。 場面雖與剛好一週前一模一樣，但雷蒙的臉上卻隱隱浮現出一絲被擺了一道的苦澀神色。 「正如剛才所言，今天試喫端出的煮紅豆完全沒有使用砂糖。只要經過簡單的烹調，再加上這個，半天左右就能完成，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甚至比釀造愛爾啤酒還要輕鬆。」 說著「這個」，梅爾菲娜將一隻小陶罐放在桌上。 「這是能讓煮紅豆變得軟糯香甜的麴種原料。將蒸過的大麥加入這個靜置一到兩天，接著把紅豆放入水中煮沸後倒掉熱水，再次重新加水煮至軟爛，再將兩者混合靜置約半天，就能做出剛才品嚐到的煮紅豆了。」 在麥粒上附著麴菌使其繁殖，撒上鹼性草木灰殺滅麴菌以外的雜菌後乾燥製成種麴，再由此製作麥麴，將其與煮熟的紅豆混合發酵，便能做出如甘酒般糖化發酵的發酵紅豆餡。 在這個砂糖與蜂蜜皆為奢侈品、身邊隨手可得的甜味主要仰賴水果的世界裡，不用砂糖的甜食實屬罕見，想必極具吸引力。 雖然甜味比起加了砂糖的紅豆餡要溫和許多，但從剛才試喫會上的反應來看，似乎並沒有太大的問題。 「大概只要這一小罐，就能將五大桶份量的紅豆製成煮紅豆喔。」 雖然實際上可以從麥麴進一步進行麴菌的繼代培養，但反覆操作的過程中難免會混入腐敗菌，遲早會失效。 商人之中擁有「鑑定」技能的人不在少數，因而能在某種程度上採取對策，但只要不知道種麴的製作方法，麴菌的活性遲早都會減弱。 若將種麴作為交易的籌碼，羅瑪娜商人與恩卡地區之間的紐帶必定會更加牢固。 「今天呈上的料理道道精妙絕倫，我認為不僅僅是貴族和富裕階層，依加工的繁簡程度，就連手頭稍有餘裕的平民也能充分享用。」 「是啊，我就是朝著這個方向製作的。……不過，看來你似乎不太中意呢，雷蒙。」 「不，」雷蒙輕輕搖了搖頭。 「恰恰相反。我感到有些受打擊了。紅豆雖然便宜，但烹調應用範圍狹隘，我也一直認為它算不上多麼美味。這次進貨，純粹也只是因為它便宜輕便，能滿足商隊口糧的最低條件罷了。」 他神情帶著幾分憂鬱，隨即「呵」地一聲泛起一抹苦笑。 「然而它不僅變得如此美味，若真如梅爾菲娜大人所言加工也十分容易的話……身為商人，這便意味著我的遠見有問題；況且，您既然將如此廣泛的應用方式公諸於眾，想必提出的條件也相當可觀吧。我剛才正思考著自己是否能支付得起這樣的代價。」 身為一流商人，雷蒙對展現在顧客面前的情緒控制，理應就像呼吸一樣收放自如。此刻他在梅爾菲娜面前顯露的憂鬱神色想必也是其中之一，當容貌俊美的男子露出帶著倦怠憂鬱的模樣時，或許不少貴婦人都會忍不住想要給予他一些通融和好處吧。 梅爾菲娜暗自心想，若非自己早已看慣了宛如被注入生命的冰雕般的亞力克西斯，以及只要不說話就如同寄宿著靈魂的華美洋娃娃般的尤里烏斯，換作別人恐怕早就招架不住了。 「我並沒有打算提出太過強人所難的要求。我先提出條件，若你能接受，我們再來敲定細節。我的要求是，將來若到了我在王都展開活動的時候，屆時我希望獲得大獅子商會的後援。」 聽到這句話，坐在身旁的瑪莉猛然轉過頭看向她，梅爾菲娜也能感受到身後的歐古斯特倒抽了一口涼氣。 自從結婚典禮翌日亞力克西斯對她說過無論王都還是哪裡、想住在喜歡的地方都無所謂之後，至今為止梅爾菲娜幾乎從未將目光投向恩卡地區之外。 「後援是嗎……具體而言，您期望的是怎樣的協助呢？」 如今恩卡地區的經濟節節高升，水運出口也步入正軌，梅爾菲娜的個人資產只增不減。 權力與政治影響力有公爵夫人的身分作為保障，真到了緊要關頭也能依靠亞力克西斯。 因此，即便身為大商會，但畢竟是他國商人的雷蒙會感到百思不得其解也是理所當然的。 「具體而言，我所期望的是在王都的人脈以及隨之而來的地方關係。」 「請問您有在王都經營某種生意的打算嗎？」 面對無法完全掩飾好奇之色的雷蒙，梅爾菲娜輕輕搖了搖頭。 「我已經決定好自己要生活的地方就是這片土地了。我並沒有打算將手伸得那麼長。只不過是想為了不知何時會降臨的萬一，多增加一些可以依靠的門路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