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218/ 218. 灰燼與引退請求 「費利切，別跑得那麼快喔。」 聽到梅爾菲娜的聲音，愛犬費利切像是興高采烈般地在原地轉了好幾圈，接著跑了回來。大概是因為整個冬天都陪著孩子們玩耍的緣故，原本一度圓滾滾的身子結實精瘦了不少，但依然惹人憐愛，那副討人喜悅的模樣讓梅爾菲娜與瑪莉相視而笑。 恩卡村附近最大的一座燒炭小屋，今天也正升起白煙。那是設有遮雨屋頂的圓形穹頂窯，雖然從春季到秋季之間恩卡地區設置了許多為了燒製磚塊的窯，但到了冬天，這裡就主要作為燒炭以及烤麵包的窯房來使用。 今天也有幾位婦女前來烤麵包，她們見到梅爾菲娜後驚訝地站了起來。 「哎呀，梅爾菲娜大人！？」 「妳們好，請放輕鬆點。大家是來烤麵包的嗎？」 「是的，由幾戶人家分工，今天輪到我們。那、那個，這樣做難道不太妥當嗎？」 在多數的共同體中，烤麵包大約是一週一次，但恩卡地區目前有許多窯正在運轉，領主梅爾菲娜便允許居民利用其餘熱來使用烘烤窯。 雖然烤麵包時也像其他城鎮或村落一樣會收取使用費，但由於這裡沒有配置專門的麵包師傅，收費標準是按人數計算，因此居民們似乎是順便幫鄰居一起烤，藉此節省使用費。 「不會，分擔工作是提高效率的第一步呢。不過，要注意別為了勉強多烤而烤不熟，或是掉到地上喔。喫了那樣的麵包可是會喫壞肚子的。」 「是、是的！我們一定會注意的！」 「多烤一些是沒關係，但等天氣變暖之後，請盡量少量多次烘烤，而不是一口氣烤好一整週的分量。特別是雨季很容易發黴，要是搞壞身體可就得不償失了。要是有生活貧困到連窯爐使用費都付不出的家庭，記得轉告魯茲或巡邏的士兵喔。」 雖然經常烤麵包終究會產生使用費，但只要集合一定數量的住戶一起烤，最後應該還是划算的。 告別了等待麵包烤好的婦女們並往深處走去，由於最嚴寒的時期已過、對木炭的需求逐漸下降，未生火的窯便開始多了起來。梅爾菲娜探頭望向敞開的窯內，一旁隨侍的瑪莉出聲喊道。 「梅爾菲娜大人，您的衣服會弄髒的。」 「我會小心的。瑪莉，把袋子給我。」 瑪莉露出宛如看著令人傷腦筋的妹妹般的表情，將麻編的袋子遞了過來。梅爾菲娜將手伸進窯內，一邊使用「鑑定」，一邊將一團灰燼裝進袋子裡，並繫緊袋口。 「區區草木灰，隨便派人來取就行了，何須梅爾菲娜大人特地親自跑一趟呢。」 「並不是隨便什麼灰都行的。不過真不愧是莫爾託爾森林砍伐的木材所燒出的灰，一下子就碰上品質很好的灰了呢。」 梅爾菲娜笑著拍掉手上的灰燼，瑪莉便拿出帕子替她擦拭。身為護衛騎士隨侍在旁的歐古斯特，也露出一絲無奈苦笑的神情。 「在梅爾菲娜大人身邊隨侍雖然很有趣，但操心的事情看來也意外地多呢。」 「會嗎？」 「畢竟貴婦人伸手伸進窯裡，身為護衛騎士可是會嚇得心驚膽戰的啊。我正深深感慨著，以我那位堂兄的性格，居然能勝任梅爾菲娜大人的護衛騎士呢。」 「呵呵，剛開始的時候，他可是相當抗拒的喔。真令人懷念呢，瑪莉。」 「是的。不過，過了半年左右他就習慣了呢。」 雖然最後成了良好的理解者，但當初梅爾菲娜明明是以公爵夫人的身分被迎接到北部，舉止卻完全沒有半點貴婦人的樣子，塞德里克在一開始時顯得相當煩躁不滿。瑪莉也懷念地瞇起雙眼。 「光是能讓那個不知變通的死腦筋在短短半年內習慣，對我來說就夠喫驚了。在我的印象中，他可是個一旦下定決心，就算過十年、二十年也不會改變主張的男人。」 「哎呀，才沒那回事呢。雖然他確實嚴格恪守規律規範，但塞德里克其實還挺懂得變通的喔。不然的話，他怎麼可能當得了尤里烏斯大人的朋友呢。」 「這麼說來，他跟那位魔法使閣下從小就是朋友了呢。……看來他肯定還有許多我都不知道的一面吧。」 面對歐古斯特平靜的語氣，梅爾菲娜回了句「或許是那樣呢」。 「好啦，今天的事情辦完了，但既然都出來了，不如順道去看看恩卡村再回去吧。我想在正式入春前，聽聽看大家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 「現在正好有羅瑪娜的商隊前來，說不定會比平時更加熱鬧呢。」 「希望他們這次也能買走大量的麥酒呢。」 他們一邊聊著一邊回到馬車上。 晴朗的日子逐漸增多，悠閒地眺望著融雪間隙中微微冒出嫩綠新葉的景色，馬車緩緩朝著恩卡村的中心前進。 ＊ ＊ ＊ 前往恩卡村村長魯茲的住處拜訪時，出來迎接的是魯茲的兒子弗裏茨。 「梅爾菲娜大人，請問有什麼事嗎？」 與身形駝背矮小的老人魯茲形成對比，弗裏茨是個體格魁梧壯碩的壯年男子。看來事前沒有通報的突然造訪，讓他喫了一驚。 「因為有事出門，就順道過來坐坐。想說春天馬上就要到了，不知道有沒有什麼困擾的事。」 「家父目前稍微臥病在牀。如果不介意的話，由我來向您說明可以嗎？」 「哎呀，他身體不舒服嗎？我不知道這件事就突然跑來，真是不好意思。」 梅爾菲娜面露擔憂，弗裏茨慌忙揮著雙手。 「不、不會！家父年事已高，這幾年到了冬天身體狀況一直都不太好。不過多虧了新房子、壁爐和火盆，已經過得比以往輕鬆許多了，請您千萬別放在心上。」 「弗裏茨？如果是客人就請人家進來……哎呀，梅爾菲娜大人！？」 「卡拉，突然前來打擾真是不好意思。我剛剛才聽說魯茲身體不太舒服。」 「哪裡的話，他並不是病倒臥牀不起，請您千萬別掛心。弗裏茨！你這傢伙，怎麼能讓梅爾菲娜大人在玄關罰站說話，到底在想什麼啊！」 啪的一聲，身為魯茲妻子兼弗裏茨母親的卡拉一巴掌拍在兒子背上，聲音清脆響亮。 「請進，請進屋坐吧。我去泡茶。」 「不，那個……」 「要是讓外子聽說就這麼讓您回去，他一定會自責不已，搞不好今晚男神大人就要來接走他了。就當作是救他一命，請進吧。」 雖然話裡的內容相當沉重，但這似乎是卡拉獨特的玩笑話，她的表情並沒有那麼陰沉。梅爾菲娜覺得強硬推辭也不太妥當，便與瑪莉對視了一眼，相視苦笑後決定進屋打擾。 魯茲的家是在去年春天開始的恩卡村建屋熱潮中相當早期建成的。石造結構氣密性高，還設有可用於烹飪的壁爐。雖然現在似乎熄了火，但一走進屋內便感到十分溫暖。 因為是平民住宅中首次試驗性安裝平面玻璃窗的房屋，室內採光極佳。雖說到了夜晚會關上百葉窗予以保護，但似乎也有很多人前來參觀，魯茲過去曾透露過一想到其價值就緊張得不得了。 梅爾菲娜正想著關於平面玻璃也打算從今年開始逐步導入領主直轄的店鋪與設施中，一位拄著柺杖的老人便從內側的房間探出頭來。他正是這間房子的主人，也是恩卡村村長魯茲。 他的身形看起來比秋天相見時縮小了一圈，令梅爾菲娜心頭一緊。 「梅爾菲娜大人，讓您見到這副模樣真是十分抱歉。」 「不，沒關係的。我不知道你的身體狀況這麼差，突然登門造訪，真的很抱歉。」 「哪裡，老朽正好也有事想在近期向梅爾菲娜大人稟求，正想著必須前往領主宅邸……現在改稱城館了吧，必須前往城館拜訪一趟，能見到您真是幫了大忙。」 卡拉動作從容地泡來玉米茶，魯茲身為一家之主，率先端起茶杯啜飲了一口。 「正如您所見，老朽已經徹底衰老，最近村裡的事務也一直全權託付給犬子。因此，老朽想差不多該辭去村長一職，若是可以的話，希望能將職務交接給犬子，不知能否得到您的應允呢？」 「魯茲……」 魯茲是那種面對貴族就極度緊張的性格，即使面對年齡與孫輩相差無幾的梅爾菲娜，過去也總是一直強壓著心中的畏怯。 而現在，他卻神色平靜地道出了請求。從他的模樣，能感受到他早已下定了決心。 確實，自從去年夏天左右開始，前往現場的大多是弗裏茨。雖然並非沒見過魯茲，但無論是水路的視察還是豐收祭的主持，站在前線的都是弗裏茨。 「我很倚重魯茲你喔。大家對你深具信任，就算實際事務如往常一樣交給弗裏茨處理，也不一定要連職位都退下來吧。」 梅爾菲娜這麼說後，魯茲輕輕地搖了搖頭。 「梅爾菲娜大人，老朽是在五十多年前，作為十幾戶拓荒者家庭的一員來到這片土地上的。土地遼闊，森林廣袤，然而無論怎麼耕作，收穫都少得可憐，人口也遲遲無法增加……我們拚了命地開墾土地、搭建簡陋的木屋，光是豬隻沒從森林裡回來，那一年就會有好幾個人被嚴冬奪去性命。」 魯茲斷斷續續地傾訴著，目光逐漸從梅爾菲娜身上移開，宛如遙遠的過去此刻就真切地重現在眼前一般。 「在老朽比現在的犬子還要年輕許多的時候，當時管轄這帶的代官——男爵家的少爺前來視察。他一邊斥責繳納的稅金太少、要我們更認真幹活，一邊對在場的村裡姑娘……做出非禮非分之舉。老朽的兩位朋友上前阻攔，當場就被以斬無禮之罪砍殺，而被帶走的姑娘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竟然有這種殘酷的事。」 「自那之後，老朽便不斷告誡犬子與村裡的人們：絕不可忤逆貴族，只要被要求，無論是作物還是微薄的積蓄都要立刻交出去。在梅爾菲娜大人來到恩卡地區之前，老朽一直深信貴族就只是不斷向我們索取掠奪，絕不可能給予我們任何恩惠的存在。」 他親眼目睹患難與共的朋友被不講理地殺害、同伴被擄走。恩卡地區本就位於王國北端，直言不諱地說就是邊陲之地。貴族本就不常踏足此地，恐怕連改變那種認知的機會都不曾有過吧。 「恩卡村改變了許多。人口增加、充滿活力，沒有任何一個人挨餓。只要踏出門外，就能看見孩子們笑著四處奔跑，女人們看起來也很幸福。那樣的光景，在短短兩年前是連想都想像不到的。」 老村長幸福地笑了。 「您放心，雖說是卸任村長，但在抱到羅伊德的孩子之前，老朽還打算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呢。只不過，新的時代需要新的人才。老朽開始覺得，像我這樣背負著舊日創傷的人，應當將道路讓給昂首向前的下一代了。」 「我也跟他說過明明還能繼續做，但外子一旦鑽起牛角尖來可是很固執的呢。」 卡拉將手掌貼在臉頰上，有些困擾地笑著。 「梅爾菲娜大人第一次造訪時，他還說要是因為領主宅邸打掃得不夠乾淨而被斬首也是沒辦法的事，要大家千萬別抗議，只要犧牲他這顆滿是皺紋的腦袋就足夠了，說過這種話呢。」 「喂，卡拉。」 「還留下遺言把村子的事託付給我呢。」 「弗裏茨！」 「哎呀，看來我以前被當成很可怕的領主了呢。」 梅爾菲娜輕笑出聲，魯茲則像往常一樣，戰戰兢兢地縮了縮肩膀。 魯茲現在應該也不認為梅爾菲娜會做出那種可怕的事。梅爾菲娜只是生為貴族，從亞力克西斯那裡獲得割讓的領地而來到此地。 即便與那個男爵少爺之流完全是不同的人，但心中的陰影也不是單憑道理就能釋懷的吧。 雖然令人感到落寞，但這並非魯茲的錯，也不是梅爾菲娜的錯。 ——即使如此也無可奈何，即便是成年人、即使上了年紀，也一定有連自己都無能為力的事吧。 「我明白了，魯茲。我認可弗裏茨成為新村長。——今後，就請你作為前輩多給弗裏茨提供建議，繼續守護恩卡村吧。」 「感激不盡，梅爾菲娜大人。」 梅爾菲娜對他發自內心鬆了一口氣的模樣報以微笑，簡短詢問了村裡是否有物資短缺或遇到什麼困難後，便告辭離開了魯茲的家。 初春晴朗的陽光耀眼奪目，彷彿溫柔地撫慰著梅爾菲娜心中湧現的那抹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