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224/ 224.胸口的空洞 「伯母大人,打擾了。」 在羅伊德的陪同下走進執務室的威廉,彬彬有禮地行了紳士之禮。 「來了啊,威廉,請坐在那裡吧。」 「好的,伯母大人。」 正在過目來自索阿拉索恩信件的梅爾菲娜將信反扣在辦公桌上,接著在接待客人的沙發上坐了下來。瑪莉則在她右手邊靜靜就座。 威廉雖然乖巧地坐在執務室的沙發上,看起來卻有些坐立難安。在膝蓋上緊握著的小手,不時微微蠕動著。 「威廉,剛才公爵家寄來了信。據說三天後,前來接你的護衛隨行馬車就會抵達。」 去森林還不到三天,預料之中的事就發生了。 原本照顧威廉的條件就僅限於冬季,而且那也是因為亞力克西斯出發討伐魔物而不在家,才說只要在此期間借住就好,但結果就算亞力克西斯回到了公爵家,也依然讓他留宿到了春天將臨之際。 只把自己叫到執務室,大概就能猜到是什麼事了吧。威廉乖巧懂事地應了一聲「好的」,點了點頭。 「伯母大人,這個冬天真的非常感謝您的照顧。這是我第一次度過這麼快樂的時光,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回憶。」 這番話對一個年幼的孩子來說,未免太過模範了。 在整個冬天裡,威廉雖然非常「乖巧」,但另一方面,他與塞雷涅不同,個性稍微直接一些,遇到突發狀況時也比較容易慌亂。正因如此,不難看出他在面對這種情況時,曾經反覆思索過好幾次自己該說些什麼。 「威廉,回公爵家對你來說……不會很難受嗎?」 威廉顯得有些不解,納悶她為什麼會問這種事。隨後,他搖了搖頭。 「我是公爵家的繼承人,所以不能不回去。」 不是出於自己的意願如何,而是說著非回去不可的威廉,讓人感到心疼——這或許只是自己擅自泛起的感傷吧。 春天已經近在眼前,本來就算是冬天,他也應該跟著家庭教師接受繼承人教育才對。 梅爾菲娜身為亞力克西斯的妻子,與目前被指定為繼承人的威廉,本來在立場上是接近政敵的關係。無論梅爾菲娜和威廉個人怎麼想,將他們視為對立關係的人絕不在少數。 威廉之所以能決定滯留在恩卡地方,固然有他本人的意願,但身為當主的亞力克西斯予以認可這點佔了更大的因素。 如果再讓威廉繼續留在恩卡地方,難免會招致無端揣測與懷疑。 公爵家的領地遼闊,麾下的騎士與高階直臣眾多,派系想必也錯綜複雜。在婚禮隔天就出逃的梅爾菲娜,對這些細微的派系以及公爵家內部的人際關係完全不瞭解,她也認為自己沒有必要去了解。 而且,如果要與公爵家保持距離,那和威廉之間也不該跨越名義上的伯母與姪子之間的界線。 「威廉,告訴我你真正的想法吧。」 明明深知這點,卻還是特地插手這種極可能演變成麻煩事的問題,大概已經算是一種天性了吧。 明明只要說有你在很開心,隨時歡迎再來玩,然後目送他坐上前來迎接的馬車,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要是繼承人教育的話,在恩卡地方也是能進行的喔。也可以把家庭教師請到這裡來,亞力克西斯那邊我和瑪莉會去說服。我想亞力克西斯偶爾也會來看你的。」 威廉青灰色的眼眸微微晃動,來回看著梅爾菲娜與瑪莉。接著,彷彿要隱藏自己的內心一般,深深低下了頭。 「……因為我是公爵家的繼承人。」 威廉彷彿在說服自己似地又說了一遍,隨後搖了搖頭。 「其實……這樣是不行的。每天都過得這麼開心、這麼高興,一直笑著……明明這樣是不行的。」 「威廉?」 「我明明是奪走了父親和母親的性命才生下來的,但只要待在這裡,就好像快要把這件事給忘了。和塞雷涅大人、羅德還有蕾娜在一起,喫著艾德做出的飯菜……受到伯母大人你們溫柔的對待……我明明不可以這樣的!」 看著情感交織錯亂、混亂吶喊著的威廉,瑪莉迅速站起身,伸出雙臂抱住了他小小的身軀。 「冷靜下來,威廉。」 「姑姑,對不起,我、我……」 「你不需要道歉。來,深呼吸。……沒事的。」 梅爾菲娜也移動到另一側,將威廉夾在中間,伸手攬住了擁抱著威廉的瑪莉的肩膀,像是安撫般對他說著話。 抱著威廉的瑪莉看起來無比痛苦,讓梅爾菲娜忍不住這麼做。 瑪莉從未詳細談過自己的過去。梅爾菲娜也覺得既然瑪莉不提,自己便不去過問。 只是,偶爾會讓人感覺到,她過去肯定經歷了非常痛苦的事情。現在也是如此。 「威廉,無論你是在什麼樣的境遇下出生的,你都沒有任何責任。因此說些什麼的周遭那些人才是錯的。你每天好好地歡笑、待在重要的人身邊,你是有權利獲得幸福的。」 說完這句話,梅爾菲娜覺得自己的話語也落進了自己的心底。 這句話,正是小時候的自己最渴望有人對自己說的。 沒能成為父親所期盼的女兒。 沒能成為被母親所深愛的女兒。 這個事實,在名為梅爾菲娜的這個孩子心中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 只要努力,或許就能得到愛。 只要成長為無論帶到哪裡都不會丟人現眼的侯爵千金,或許就會被好好珍惜。 為了得到能將那個空洞完美填補的拼圖碎片而掙扎著,但那些期望卻全都被背叛落空,最後抱著或許只要結了婚、生下孩子就能獲得滿足的想法來到了北部。 理性上雖然明白那是愚蠢的奢望,但開在心靈正中央的空洞卻寂寞、冰冷得無可奈何。 光是像這樣依偎在一起,就能明白威廉心中也開著一個相似的空洞。 「威廉。我很喜歡你喔。瑪莉也是,亞力克西斯也是,都非常珍惜你。」 然而,這種話語是無法填補那份缺失的。這一點梅爾菲娜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像在恩卡地方無論多麼受人愛戴、無論與瑪莉或塞德里克度過多少歡笑時光,有時寂寞依然會揪緊胸口一般。 大概到了這個時候,就算父母向自己承認是他們不好、其實一直都很重視自己、很愛自己,也早就無濟於事了。 只能抱著這個空洞活下去吧。 這對瑪莉、威廉,還有亞力克西斯來說,肯定也是一樣的。 「我絕對不會成為你的敵人。我一定會幫助你,讓你能以自己期盼的方式活下去。」 瑪莉相信了自己,塞德里克理解了自己,恩卡地方的人們需要著自己。 塞雷涅仰慕著自己,和尤里烏斯一起構思新事物非常愉快。 原本以為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互理解的亞力克西斯,如今也成了重要的家人之一。 即便心中有著空洞,即便有時在某些日子裡那份空洞會讓自己寂寞難耐,也依然能夠歡笑,在重視的人們身邊獲得幸福。 梅爾菲娜早就明白這一點了。 「唔、嗚、嗚嗚……」 威廉像是再也忍不住似地哽咽出聲,瑪莉白皙的臉頰上也滑落了一道透明的淚痕。 一邊擁抱著瑪莉與威廉,看著僅僅是想要獲得幸福卻如此艱難,讓她感到無比難受與心焦。 *** 威廉花了頗長一段時間才止住哭泣。隨著哽咽逐漸平息,他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兩人便鬆開了懷抱。他似乎為自己的哭泣感到難為情而低著頭,但白皙的眼皮哭得紅腫,令人心疼。 「對不起,伯母大人、瑪莉姑姑。明明我是個男孩子。」 「想哭這種事,跟男女沒有關係喔。反正長大成人之後,就算想哭也不能哭的場合只會越來越多。趁著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多哭一哭就好了。」 梅爾菲娜開朗地這麼說道,威廉垂下眉梢,微微笑了笑。 「伯母大人,我會回索阿拉索恩。即使是這樣的我,也有對我抱持期待的臣下在。我不能背叛他們。」 「這樣啊……」 「但是,我還可以再來恩卡地方玩嗎?我很喜歡這裡,也很喜歡這裡的人們。」 「那是當然的呀。我和瑪莉是你的伯母和姑姑,是一家人嘛。」 「好的!」 威廉雖然眼睛哭得紅腫,卻很有精神地回答道。 以轉世前的感覺來看明明還只是個小學生年紀的孩子,卻已經坦然接受了強加在自己身上的責任。 輕撫他的青灰色頭髮,他有些害羞地泛紅了臉頰。 ——真是個堅強的孩子。 威廉說要去準備回公爵家的事宜,走出了執務室。 目送他離開後,梅爾菲娜輕輕吐出一口細長的嘆息。 「想要表現得像個成熟可靠的大人,還真是不容易呢。」 一直以來都沒有深涉公爵家事務的梅爾菲娜,並沒有立場能對他說出小孩子只要像個孩子一樣什麼都不用想、好好接受保護就好這種話。 就算有,威廉大概也不會希望如此吧。 ——究竟是怎麼回事,胸口一直好痛。 從抱著威廉的時候開始就是如此。不對,事實上更像是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痛著的東西,直到現在才終於察覺到那是疼痛一樣。 「我去臥室稍微休息一下喔。」 「梅爾菲娜大人?」 瑪莉的眼角也泛著紅,有些疑惑地看著梅爾菲娜。 梅爾菲娜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像平常那樣對她露出笑容。 她只是,想要一個人靜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