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225/

225.不幸與幸福

關上臥室房門的聲音明明非常輕微,但在那一瞬間,猛然湧現的情感苦澀難耐,讓她按住了胸口。


 低下頭的瞬間,淚水啪嗒啪嗒地落在石造地板上,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
 彷彿一直壓抑著的情感蓋子被掀開了一般,無法控制那不斷滿溢而出的情緒,痛苦萬分。


 感覺漫長以來——久到連自己都想不起最初是從何時開始累積的一切,終於在這一刻崩塌了。她無法阻止自己的臉哭得一團糟,雖然試著用手掌遮掩,卻止不住一滴接著一滴溢出的淚水。


「嗚、……嗚……」


 不行啊,梅爾菲娜。
 我可是克勞福德家的女兒。
 是侯爵千金。
 絕不能在人前露出動搖的模樣,無論何時都不能忘記自己肩負的一切,必須保持堅毅纔行。


 梅爾菲娜・馮・克勞福德。身為南部統治者克勞福德家的直系之女,以在國內屈指可數的高貴身分千金,誕生於這個世界上。


 符合貴人身分的容貌讓她自然而然具備了教養與崇高的自尊,她挺直背脊、壓抑情感,一直以來都扮演著端莊得體的貴族千金。
 被正確、相稱這類事物束縛得動彈不得,斷定自己感到痛苦或難受都是錯誤的想法。


 ——我一直以來,都沒有察覺。


 得不到父親的關心,讓我很寂寞。
 母親不願與我對視,讓我很難受。
 想要他們看著我,於是努力著、奮鬥著,卻連一點回報也沒有。


 ——如果是別人的事,我明明就能明白那是多麼殘忍的事。


 魯茲被蠻不講理地奪走了親近之人,即使到了垂暮之年的現在,也依然被對貴族的恐懼所束縛。


 艾莉即便得作為農奴生活下去,也沒有選擇回到對自己不聞不問的富裕雙親身邊。


 威廉出生於背叛伯父的父母之間,自責到甚至害怕觸碰他人,痛苦不堪。


 無論是瑪莉、塞德里克、塞雷涅、亞力克西斯,還是尤里烏斯,自從嫁到北部之後所遇見、交談過的人們,多多少少都有著傷痕累累的過去。


 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不公令人心痛,明明想要陪伴在他們身邊撫慰他們,但回想起來,梅爾菲娜自己卻從未試著去正視、撫慰自己心中被鑿開的大洞。
 只是覺得吹進這個空洞的風好冷、好痛,為了填補空洞,而不斷往裡面塞進各種情感。


 瑪莉給予了梅爾菲娜親愛。
 塞德里克給予了忠誠,恩卡地方的人們給予了尊敬。除此之外還有思慕、友情、信任,無數的心意溫暖了梅爾菲娜,然而猛然回過神來,胸口卻依舊空蕩蕩地破了一個洞,不時讓梅爾菲娜感到無比淒涼。


 ——啊啊,原來我一直都很不幸啊。


 在這個世界上,許多人光是要活下去就面臨著巨大的困難。梅爾菲娜既不會挨餓也不會受凍,身穿優質的衣裳,只要想學就能接受高等教育。


 即便如此,朝著雙親伸出的手卻未曾被握住,僅僅只是因為這樣,年幼的梅爾菲娜胸口就破了一個大洞。


 遊戲中的梅爾菲娜,直到毀滅為止,恐怕都沒能察覺到自己的不幸吧。
 與現在的自己不同,珠寶、奢華的禮服、飽食、傲慢。就算塞滿了用金幣和身分所能得到的一切事物,心中的空洞也根本無法被填補。


 無論堆積多少金幣、受到多大的恩惠、長得多麼美麗,卻依然渴望著得不到的東西。


 ——傻梅爾菲娜。要是能早點察覺並承認就好了。


 承認自己是不幸的。承認未曾得到父母的愛,僅僅只是因為這樣就感到痛苦、煎熬、寂寞與悲傷。
 就算沒有任何人陪伴在自己身邊,至少自己也應該去面對這份悲傷,早點承認自己只是很悲傷而放聲大哭就好了。


「嗚、唔……嗚……」


 她腳步踉蹌地走著,在牀邊坐了下來,隨後便再也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彷彿倒下般癱躺在牀上。


 啊啊,唯有現在,就為自己哭一場吧。


 為了直到最後都無法承認這一點的、遊戲中的「我」。
 為了直到剛才為止都沒能察覺到這一點的、現在的這個「我」。


 把悲傷的記憶也好、受傷的過往也罷,一件一件拿出來,然後單純地承認——啊啊,原來那時候是那麼地悲傷啊。


 她就這樣趴在牀上,任由接連不斷湧出的淚水與哽咽讓身軀不住顫抖。








***


 不知不覺間似乎睡著了。


 眼睛腫得不像話,哭得太久連喉嚨都在痛。雖然心想現在自己的臉色肯定很難看,心情卻格外舒暢。


 ——哭著哭著就這樣哭著睡著,簡直就像個小孩子一樣。


 不過,這也是小時候做不到的事。所以哪怕只有今天一天發生這種事,也無所謂吧。
 外面似乎早已入夜,四周一片靜悄悄的。晚餐時間肯定也早就過了,領主館的居民們體貼地不去打擾,這份溫柔讓她鬆了一口氣,不禁輕輕嘆了口氣。


 眼眶和臉頰因為淚水浸漬而隱隱作痛。想著至少去洗把臉,便悄悄走出臥室,走下樓梯。


 廚房向來都被艾德管理得井井有條,平時絕不會留有剩菜剩飯之類的東西,但此時餐桌上卻放著盛在小鍋裡的燉菜,以及蓋著布的麵包。她吸了吸鼻子,打開魔石水龍頭洗了臉,在重新加熱小鍋的過程中,一股暖意漸漸在胸中擴散開來。


 咕嘟咕嘟開始沸騰的燉菜散發出非常誘人的香氣。
 小巧的廚房雖然事後增設了石窯並做了一些改動,但大致上還是與來到恩卡地方的那一天沒什麼兩樣。


 在這裡做了許許多多的料理、享用餐點,大家一同歡笑。
 收穫了無數快樂、喜悅且溫馨的時光。


 ——啊啊,我現在很幸福呢。


 能夠發自內心地這麼認為。
 就算心中的空洞永遠無法填補,就算今後有時依然會因此感到悲傷,梅爾菲娜也已經明白,自己依然能夠獲得幸福。


 好好珍惜重要的人事物,並讓它們不斷增加,與梅爾菲娜的過去毫無關聯。


 ——任何一樣我都捨不得放手。


 明天開始,再次過著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吧。然後,一定要讓自己獲得幸福。
 重新加熱過的燉菜有著溫和的滋味,讓她呼出了一口氣,又有一滴淚珠啪嗒滑落了下來。


 但那滴眼淚,已經不再是為了自憐而流的了。
← 上一篇 目錄 ✏ 編輯 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