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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 直營店與喜訊

第二天的「祝福」雖然比前一天多花了些時間，但仍順利結束。隔天，在交出擁有才能者的名單後，芭芭拉和莫妮卡一大早就坐上馬車出發了。

　大概是前一天的事讓她們心力交瘁吧，面對提議至少喫過早餐再走的梅爾菲娜，她們只說等到中途投宿的村子再用餐，甚至連替她們準備好以示慰勞的麵包、葡萄酒，乃至一些現金都堅決推辭了。

　目送著沿著街道漸行漸遠的白色馬車，梅爾菲娜不禁嘆了口氣。

「雖然確實出了點意外，但明明是請人家來進行『祝福』，這樣總覺得心裡很過意不去呢」
「我們已經給過差旅費了，而且公爵家每年也都有提供為數不少的捐款，我想您不必如此介懷喔」
「總不能讓亞力克西斯代我支付報酬。話雖如此，亞力克西斯的個性看起來也不會收下我的錢」
「啊～這個嘛，那方面就當作給閣下面子……啊，對了。再過兩個月就是花祭的時節了，送花給他如何呢？」
「花的話去年不是也送過了嗎」

　初夏在索阿拉索恩舉辦的花祭，是向平時受其關照的對象或親近的人贈花的節日。因為亞力克西斯說自己從來沒收過花，所以在去年初夏，梅爾菲娜便請前往王都採買的拉德替她送了一盆馬鞭草的盆栽過去。

　作為回禮，她也收到了時計草的花與紅茶。

「一旦成了習慣，不就能成為每年那個時期的期待了嗎？閣下的日常生活該怎麼說呢，缺少了華麗與色彩這類的東西，所以我覺得在初夏收到花是非常棒的事」
「是嗎？不過就算沒這回事，我今年本來也就打算送就是了……對了，今年也送給威廉吧」
「我覺得送威廉大人恩卡地區的起司或能久放的食物比較好。那個年紀的男孩子比起賞花，滿腦子都只有喫的」

　梅爾菲娜點頭贊同原來是這樣。前世她也有個弟弟，記憶中從國小高年級左右到高中時期，食量確實非常驚人。

　——明明連長相和名字都想不起來了，這種地方倒是記得很清楚呢。

　每當忽然想起前世的家人時，心中感受到的並非寂寞或依戀，而純粹是一種溫柔的懷念。
　她希望即便在自己離開之後，他們也能跨越悲傷、幸福地生活下去。

　城館的大門關閉後，梅爾菲娜也帶著瑪莉和歐古斯特走向執務室。當她正與瑪莉討論決定新建的迎賓館規模與預算時，事先找來的拉德帶著另一名男性前來造訪執務室。

「梅爾菲娜大人，打擾了」
「打、打擾了！」
「歡迎你來，馬賽爾。拉德也是，請坐到那邊的沙發上吧」
「好、好的！」

　馬賽爾原本是在恩卡地區開始展現活力之初，與搭檔德米特里一起經營扁平麵包三明治攤位而生意興隆的青年。梅爾菲娜看中了他的經商才能，便將位於恩卡村的領主直營店交由他負責。

　這家販售麥酒與起司的店鋪經營得十分順遂，不僅增加了員工，還與隔壁店面的食堂一同維持著穩定的營運。

　日前拉德前往神殿商討「祝福」日程時，梅爾菲娜請馬賽爾同行；在等待神殿回覆的期間，他便與拉德一起在索阿拉索恩替梅爾菲娜辦事。

「關於中央廣場的物件，當時有相當多的好物件釋出。那棟三層樓的建築，我想幾乎是以底價買下的」

　他邊說邊遞出繪有已購得建築的平面圖及周邊地圖的羊皮紙。

「兩處的土地權利都還剩下大約五十年。……那個，真的由我自行判斷做決定就可以嗎？」
「這符合了面臨大街、一樓為店面，且最好有地下倉庫的條件，完全沒有問題喔」

　在這個世界裡，土地的所有權歸領主所有，擁有不動產的平民處於向領主租借該土地的狀態。
　該土地的佔有權由直系兒子繼承，若是所有人在擁有子嗣前離世，地上建物連同權利都會回歸領主手中。

　然而，並非個人所有，而是由商會或公會等組織所管理的建築物，或是販售工匠製作之物的店鋪等，則是透過商會、工坊、公會等組織向領主購買土地權利來維持運作。

　這是為了在業主驟逝且無繼承人的情況下，該組織仍能毫無阻礙地繼續運作，所設下的一種經濟保護制度。

　這大致上是以每九十九年一次，向領主重新購買該土地的權利來維持。
　而且，當組織因某些原因破產或面臨倒閉時，也允許其他資本將該組織所擁有的不動產連同權利一併買下。

　——話雖如此，九十九年可不是什麼切合實際的數字呢。

　在這個識字者極其有限、且文件保管技術也稱不上完善的世界裡，組織購買土地權利幾乎等同於永久持有。到了第九十九年重新徵收權利費用的情況，實際上幾乎不曾發生過。

　這項制度本來就是以保護經濟為目的，若是向穩定營運的組織徵收鉅款而導致其生意受損，那就本末倒置了。頂多也就是領主出於某些原因想打壓歷史悠久的組織時，才會拿出來當藉口吧。

「真的買得相當便宜呢」

　索阿拉索恩是一座大要塞都市，也是北部屈指可數的繁華城鎮。那裡建有許多北部貴族的別墅，以面向其中心部廣場的店面價格來說，這便宜得令人喫驚。

　雖然似乎是原本在那裡經商的商會破產，為了償還債務而求售，但在不知何時才會結束的饑荒所導致的蕭條之中，一直找不到買家，最後幾乎落得賤價拋售的地步。

　再過不久，聖女應該就會出現在這個世界。
　與此同時饑荒將迎來終結，市場將一口氣轉向消費，各項行情也會迅速飆升吧。

　反過來說，饑荒開始將近兩年後的現在，正是除食品以外的所有東西都處於歷史谷底價位的狀態。

「……感覺像在趁人之危，真有點過意不去呢」

　梅爾菲娜喃喃自語地這麼說道，歐古斯特露出疑惑的表情。

「順應時勢這一點，商人和領主不都一樣嗎？將那棟建築拿出來賣的商會，要是賣不掉的話，我想也唯有上吊自盡一途了」

　雖然聽來無情，但歐古斯特的話大概纔是對的吧。
　無論身處哪個時代，只要有人類生存的社會，就無可避免地會有資本家與投資者的崛起。

　就算梅爾菲娜不做，也肯定會有別人去做。前世的世界也是在這種反覆發生的浪潮中運轉著。

「話說回來，梅爾菲娜大人打算在那裡開什麼樣的店呢？」
「起初先開餐飲店。我打算讓在村裡負責麥酒直營門市的兩人中選一人擔任經營負責人，作為直營店的分店。雖然麥酒的販售可能要再晚一些，但會以玉米扁平麵包三明治為主打，目標是在夏天開幕」
「如果那款麥酒在索阿拉索恩也買得到的話，我想以騎士為中心會有很龐大的購買客羣喔。畢竟印有花押的麥酒，到最後都被大家搶破頭了」
「要是那樣就太令人高興了，不過現在釀酒廠有點忙不過來呢」

　想到那方面的問題，梅爾菲娜不禁呼地嘆了一口憂鬱的氣。

「水運出口的進展相當順利，甚至已經出現了直接跑到恩卡村直營店收購的無照黑市商人……。當告訴他們直營店販售的麥酒不像出口用那樣能長期保存時，甚至還有人暴跳如雷，大鬧說自己大老遠跑到這種極北之地來可不是被耍著玩的」
「啊，是跟能保存好幾個月的麥酒搞混了嗎」

　出口用的麥酒是使用了大量啤酒花並提高麥汁濃度、苦味強烈且酒精濃度偏高的麥酒，藉由啤酒花的殺菌作用與高酒精度，實現了長達數個月至半年的長期保存。
　另一方面，領地內販售的則是著重於適度苦味、清爽香氣與順暢口感，風味華麗的麥酒。雖然梅爾菲娜自信兩種都十分美味，但後者的賞味期限只有兩週到頂多一個月。

「因為出口用的麥酒只有簽約商人才能經手，所以只能讓他們空手而歸，或是請他們接受無法久放的麥酒，只有這兩種選擇」

　馬賽爾苦笑著表示，即便如此，幾乎所有人還是會買下麥酒回去。

「不過，您買下了兩間店面吧？另一間打算做什麼呢？」
「目前另一間先當倉庫。之後也打算慢慢改裝」
「明明是面向廣場且頗具規模的建築，這用法還真是奢侈呢」
「我會確保能賺回成本的。畢竟任何事都不是一味求快就好呀」

　公爵領一旦開始生產砂糖，根據合約將會有一定百分比的收成批發給梅爾菲娜，屆時她計畫開設一家使用砂糖的店鋪。

　像砂糖這種東西，就算突然開始量產，以往也一直是被當作藥物使用的。多數人大概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那種甜甜的塊狀物吧。
　梅爾菲娜希望能藉由量產，開一家販售從貴族到某種程度富裕的平民都能買得起的產品的店鋪。

　總不可能全由梅爾菲娜親自製作，因此在此之前也必須培養工匠。暫時作為倉庫使用，就像是這段期間的緩衝期一樣。

　——負責打理那家店的人選今後也必須開始培養，時間反而還嫌不夠呢。

　雖然兩家店面都會由她出資，但營運將交由負責人管理，並採取獨立自負盈虧的制度。
　關於餐飲店，若是向公爵領的農家收購蔬菜，多多少少也能協助帶動貨幣經濟的運轉；而從恩卡地區則能運送生火腿、維也納香腸、起司與美乃滋等罕見的食材過去。

　等饑荒結束、經濟開始好轉，自然會成為人們口耳相傳的話題吧。

「那個，梅爾菲娜大人。私事一件，實在很惶恐……」

　一邊看著收到的不動產平面圖，一邊詢問周圍的人流、氛圍以及目前仍在營業的店鋪種類等，在話題差不多告一段落的時候，拉德輕輕舉起手開口說道。

「我妻子……懷孕了」
「哎呀，恭喜你！」

　拉德有些害羞地笑著，接著說了下去：

「之前我基本上都住在宿舍，只有在冬天和休假時才會去村裡妻子的孃家，不過薪餉也存了不少，所以我想在村裡蓋一棟房子和家人一起住」
「是啊，現在只有單身者用的宿舍，要是小寶寶出生了，身為父親也待在身邊會比較好呢」
「我打算盡量蓋在離城館近一點的土地上，雖然會變成通勤上班，但今後也希望能像以往一樣繼續為您工作……」
「那當然，這是我求之不得的呢。要是拉德不在了，我也會非常傷腦筋的呀」

　梅爾菲娜稍微思考了一下，嗯地點了點頭。

「如果我擴建單身宿舍、蓋家庭用宿舍，讓你從那裡通勤，你會排斥嗎？」
「咦，不，怎能讓您做到那種地步……」
「拉德是我的心腹之一呀。聽說現在也有流動商人出沒了，住在城館外面，那個，說不定會很危險呢」

　從梅爾菲娜剛成為領主的時候開始，拉德就主要負責前往索阿拉索恩、有時甚至遠赴王都進行物資調配的工作。

　梅爾菲娜在什麼時期取得了什麼、進行了怎樣的交涉，之後又有什麼樣的產品從恩卡地區誕生——只要仔細調查這些，就能明白許多內情。
　光是從他一人身上能獲取的核心技術情報，就可謂價值千金。

「我也覺得最好別讓他住到外面去。他的夫人也應該盡快迎入城館內比較好」
「可是……」
「要是懷有身孕的妻子被當作人質，對方要求你用領主宅邸的祕密來交換她的安危，你反抗得了嗎？」

　聽到歐古斯特略帶冷冽的聲音，拉德猛地嚥了一口口水。

「歐古斯特，不要太嚇唬他了」
「這是很現實的問題喔，梅爾菲娜大人。我也不想做出把梅爾菲娜大人的心腹當作叛徒斬殺這種事」
「歐古斯特卿，梅爾菲娜大人說了『不要嚇唬他』喔」

　聽到瑪莉那冷若冰霜的聲音，歐古斯特聳了聳肩閉上嘴。

「拉德，之前沒顧慮到這點，真是對不起呢。我也是前幾天才剛意識到，不能一直把恩卡地區當成位於極北之地的陸上孤島」
「不……。也是我自己身為領主侍從的自覺不夠。我打算把妻子接到我現在租借的房間裡」
「等孩子快出生時，我會準備好供家庭居住的大房間。要是趕不及的話，也可以讓你們用兩間房間，這方面就隨機應變吧」

　拉德深深地低頭致謝。

「有孩子出生是件大喜事呢。別這麼沉悶，一起等待孩子平安出生吧。等出生之後，也要讓我抱抱喔」
「好的，那是當然。請務必抱抱這孩子」

　氣氛終於緩和下來，梅爾菲娜也露出了微笑。

　就像一層層薄膜被揭去般、日益漸暖的季節裡，這是一件再相襯不過的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