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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魔鏡啊魔鏡

當真正的春天進入中盤，恩卡地區的降雨便逐漸多了起來。


連綿不斷淅淅瀝瀝下著的雨水支撐著恩卡地區豐富的水源，絕不是令人厭惡的東西，但碰上有出門預定的日子就稍微有些麻煩了。


「梅爾菲娜大人，需要為您準備馬車嗎？或者吩咐工坊的人過來一趟也可以。」
「反正是在城館內，我走過去就行了。偶爾不活動一下的話對身體也不好。而且那是相當精細的東西，在路況不好的日子讓人搬運也挺讓人提心吊膽的。」


望向窗外，幸好雲層正好散開，雨停了下來。不過可能不久後又會開始下，最好趁瑪莉擔心之前出發。
走出執務室，正好遇見剛從起居室走出來的塞雷涅。隨侍在後的侍女尤莉亞優雅地行禮，走在塞雷涅腳邊的費利切則驀地睜大眼睛，朝著梅爾菲娜奔跑過來。


「姊姊，您在休息嗎？」
「不，因為之前委託製作的東西做好了，我正要去腹地內的工坊。」
「我也可以一起去嗎？」


威廉回到了公爵家，羅德和蕾娜也開始各自處理自己的工作，塞雷涅似乎有些不知該如何打發一個人的時間。雖然他似乎也持續著製作書籍的興趣，但在與朋友們熱熱鬧鬧度過的冬天結束後，想必會感到有些寂寞吧。


「當然可以。我們一起去吧。」
「我去把這個放回房間就來！」
「不用跑也沒關係喔。」


他把手中抱著的「這個」——書籍重新抱在胸前，小跑步朝自己的房間跑去，隨即又快步折返回來。


「尤莉亞呢？」
「我想說既然是在城館內，而且人還是不要太多比較好，就讓她在房間裡等我了。」


因為城館內的工坊正在研發保密性極高的商品，這大概是塞雷涅特有的體貼吧。兩人並肩走出了領主邸，空氣中飄來雨後帶著濕氣的青草香。


「姊姊，我可以問您做了什麼嗎？」
「那個嘛……呵呵，就留作親眼看見時的驚喜吧。」
「一定又是很厲害的東西吧。」
「這個嘛……在法蘭切斯卡或盧森，可能是稍微罕見的東西呢。雖然聽說在羅瑪娜已經實用化了，但我也只是知道有這回事，還沒看過實物呢。」


雖然之前已經先請工坊製作了小型的試作品，確認過具有足以實用的完成度，但今天要去看的則是大幅大型化後的成品。塞雷涅似乎也毫無頭緒，歪著頭，柔軟的白髮隨之輕輕晃動。


鋪設磚石的道路比周圍稍微高出一些，沒有積水。與塞雷涅悠閒地聊著天步行約十分鐘後，目標的工坊便映入眼簾。


在城館內的麥酒釀造廠與玻璃工坊之中，向右轉前往玻璃工坊時，大門敞開著，隨即有一位年輕工匠注意到了這邊，深深地低頭行禮。


「梅爾菲娜大人，還有塞爾雷涅殿下，歡迎光臨！」
「辛苦你們了。我聽說那樣東西已經做好了。」
「是的，在這邊……工頭！梅爾菲娜大人到了！」
「你這傢伙！別在梅爾菲娜大人面前大呼小叫的！」


「工頭您的嗓門也很大好嗎！」周圍的工匠們紛紛起鬨吐槽。雖然工匠們的言行舉止多半粗獷，但這座工坊向來都是這種氣氛。


「梅爾菲娜大人，非常感謝您親自大駕光臨。啊，還有塞爾雷涅殿下，工坊鄙陋凌亂，還請您見諒。」


製作玻璃雖然是一項相當精細的工作，但工匠中卻有許多體型魁梧、肌肉發達的男性。比起這間工坊的工頭蓋爾哈特，木工工頭裏卡爾多甚至顯得有些嬌小。


「哎呀，當初看到試做的那玩意兒時雖然也大喫一驚，但變成等身大之後魄力就是不一樣啊。全體工匠都輪流驚嘆了一番，接著擺姿勢的擺姿勢、嚇得腿軟的腿軟，真是忙得不可開交呢。」
「呵呵，這確實是相當新鮮的震撼呢。」


走在旁邊的塞雷涅正東張西望地打量四周，似乎在尋找線索。
就這樣走到工坊深處，周圍被收拾乾淨的地方擺放著一件覆蓋著大塊布幔的物品。


「那麼，請過目。這是玻璃工坊的最新力作『大鏡』。」


蓋爾哈特說著揭開了布幔，敞開的窗戶照進來的陽光被鏡面反射，閃爍著耀眼奪目的光芒。


「這是……！」


塞雷涅屏住呼吸凝視著『大鏡』。站在他身旁的自己的身影，以及站在後方的瑪莉與歐古斯特驚訝的面孔，全都清晰地倒映在其中。


瑪莉和歐古斯特都看過試作品，而且城館內也有不少玻璃窗，他們肯定多次見過因室內外明暗差異而在窗玻璃上形成的倒影，但能如此清晰地看見等身大的自己，恐怕這還是第一次。


「太棒了。倒映得非常清晰，而且幾乎沒有任何變形呢！」
「哎呀，尺寸越大，要調整邊角的變形就費了相當大的苦心。材料費也花費不貲，實在是非常抱歉。」
「不，這完全物有所值。金屬的調配比例想必也下了相當大的功夫吧。」
「您能理解這一點，真是太令人高興了。畢竟抱怨我們浪費貴重金屬的貴族也是不在少數呢。」
「那可真是太荒謬了。不經過反覆摸索嘗試，怎麼可能誕生一流的技術呢。就連這表面的玻璃，也是因為你們替城館製作了大量玻璃累積經驗，纔能夠實現的吧？」


將錫與銀的合金澆鑄，並將表面仔細打磨後與平板玻璃結合製成的玻璃鏡，雖然在王侯貴族之間已經有羅瑪娜產的製品在流通，但幾乎都只有巴掌大小而已。


能夠映照出人類全身的鏡子，恐怕在整個大陸上也屈指可數，或者說根本還不存在。


「這就是我的模樣啊。不，雖然我經常看見映在窗玻璃上的自己，但能看得這麼清楚還是第一次。」
「這個想必王室和高位貴族都會爭先恐後地想要吧。光是這一面鏡子能帶來多大的權威象徵，光是用想的就令人背脊發顫呢。」
「哎呀，我想貴婦們肯定也會非常想要的。現在雖然必須讓侍女幫忙打理並給予認可，但有了這個，自己也能確認全身的儀容了。」
「因為看得太過清楚，那個，感覺靈魂好像要被吸進玻璃另一側似的，稍微有點可怕呢。」


對於瑪莉的話，梅爾菲娜點頭表示確實也有這種想法。在前世也有不用鏡子時會用布遮蓋的習慣，而沒有實體的東西清晰地顯現在那裡，多少會讓人產生一種靜不下心來的感覺吧。


男性們似乎對這種事情不太理解，聽了瑪莉的話都露出有些納悶的神情。
塞雷涅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鏡中的自己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樣跟姊姊並肩站在一起，我果然還完全是個小孩子呢。」
「但是比起我們剛相遇時，你已經長高不少，也變得健康多了喔。」
「盧森的男性個子都很高，陛下也有著和這位工頭一樣魁梧健壯的體格，我卻一點都沒有長大呢。」


過年後滿十五歲的塞雷涅正處於成長期的關鍵時期，但或許是因為本來就比同齡人矮小的緣故，身高遲遲沒有明顯增長。比起鏡中映出的梅爾菲娜，他的個頭依然較矮，眼看著被年齡相仿的艾德和羅德漸漸拉開差距，他似乎也感到有些焦躁。


「男孩子之後還會長很高的喔。說不定明年就會變得跟工頭一樣魁梧了呢。」
「要是能那樣就好了……」


這大概聽起來只像是安慰的話吧，塞雷涅的聲音依然沒有恢復精神。


――一定很快就會長高的。


梅爾菲娜在心中如此自言自語。
鏡中倒映的梅爾菲娜與塞雷涅，甚至有些令人毛骨悚然地，與《心之國的瑪莉亞》中登場人物的兩人一模一樣。


梅爾菲娜剛來到北部時殘留的一絲稚氣已經褪去，正要結束從少女蛻變為成年女性的過渡期。
儘管多少有做些防護，但在頻繁外出視察村莊、農場以及各項設施的情況下，她那宛如貴族般的白皙肌膚依然絲毫沒有被曬黑。


塞雷涅雖然已經康復到即使到處跑跳也毫無問題的程度，卻依然比實際年齡矮小，殘留著某種惹人憐惜的虛幻氣質。
宛如惡役千金與少年定位的攻略對象一般。彷彿不容許他們逃離那份既定角色似的。


――塞雷涅一定會和其他攻略對象一樣，健康、堅強、聰慧，並且充滿男子氣概地成長茁壯。


「如果好天氣持續的話，可以幫我送到領主邸我的房間嗎？這陣子先製作中等尺寸的鏡子，慢慢拿去販售吧。」
「加上外框裝飾，做成能掛在牆上的款式也不錯呢。」
「針對溫差造成的變形，以及防止金屬部分生鏽的加工處理，也還有很多實驗的空間啊。」


「那個，」歐古斯特輕輕舉起手。


「將這種小巧的尺寸做成飾品，或許也是個不錯的主意。加上雕金的蓋子，貴族男性可以從懷中取出整理儀容，女性則可以用細緻的金鏈串起，優雅地垂掛在腰間，您覺得如何呢？一旦形成流行，訂單必定會蜂擁而至，無論開多高的價格我想都能賣得出去。」
「喔喔，這個好！」
「村裡有名懂得雕金的工匠對吧。去跟他談談看。」
「等等、等等，得先試試看能不能量產那種尺寸的鏡子纔行。」


工匠們正為了新的挑戰而羣情激昂。雖然平板玻璃的需求依然很大，但能將嶄新且高難度的技術化為現實，對工匠而言也是一種榮耀。


當然，讓其掀起流行，並將相應的報酬切實回饋給他們，是身為領主的梅爾菲娜的工作。


「梅爾菲娜大人，要是那個小姑娘有空的話，能不能拜託她來這邊幫忙呢？感覺能從她那裡得到很切中要害的建議。」
「好，我會轉告她的。蕾娜也希望能在城館內工作，我想她一定會很高興的。……瑪莉，要不要先用跟我成對的設計，製作小鏡子看看呢？」
「……我覺得非常棒。」


梅爾菲娜對用冷靜的聲音、卻顯得十分高興地回答的妹妹微微一笑。


梅爾菲娜再次凝視鏡子，隨即猛地將視線從鏡子另一側回望著自己的自身移開，加入了工坊成員們和樂融融、點子紛飛的話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