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250/ 250.道別、約定與祈禱 那一天，籠罩著恩卡地區上空的雲層散去，展現出夏日特有的湛藍天空。 仿照盧森王國國徽、以白色為基調並點綴著金色的盛裝塞雷涅，與身穿輕盈夏用卻依舊奢華的貴族禮服的自己相對而立時，總覺得至今為止與他一同度過的時光，反而變得像是一場夢境。 「奧爾多蘭公爵夫人，長久以來承蒙您的照顧。我如今能夠表現得如此得體，全都要歸功於夫人。」 面對塞雷涅沉靜而禮貌的話語，梅爾菲娜也恭敬地行禮，微笑著回應。 「塞爾雷涅殿下。此處偏遠簡陋，想必讓您受了許多不便，非常感謝您寬宏大量的話語。在此祈願殿下今後的前進之路一片光明璀璨。請您務必保重身體。」 在客套的寒暄之後，兩人默默凝視著彼此片刻。 離別的場面安排得太過周全規矩，反而讓人覺得沒有真實感。明明只要塞雷涅就這樣坐上馬車離開恩卡地區，說不定就再也沒有重逢的機會了，但相較於焦急與寂寞，心中反而更多的是一種虛幻不真實的感覺。 「殿下，差不多該出發了！」 在依依不捨的梅爾菲娜與塞雷涅之間，佩爾託寧伯爵的聲音硬生生地插了進來。 塞雷涅雖然微微皺起眉頭流露出一絲厭煩，但隨即像放棄了似地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麼，公爵夫人──」 當梅爾菲娜凝視著正要說出道別之詞的塞雷涅時，他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似地頓住了話語。 「殿下？」 「外交官閣下。」 梅爾菲娜平靜地向佩爾託寧伯爵開口。 「塞爾雷涅殿下在這一年半裡，一直都在不斷忍耐著。身體康復、能夠四處奔跑之後，本該有很多這個年紀的少年想做的事，但他卻總是將自己的身分與立場擺在第一位，從未任性地說過一句怨言。」 面對伯爵那一副懷疑她究竟想說些什麼的表情，梅爾菲娜收斂了貴族式的微笑，語氣清晰地說道： 「佩爾託寧伯爵，我很討厭你。」 如此明確地對某個人表達厭惡，在梅爾菲娜有記憶以來還是第一次。 一旁的瑪莉和歐古斯特，都露出驚訝的神情看著她。 「無論貴國的情況如何，我是這片土地的領主，乃是法蘭切斯卡王國國法所認可的正當權利。這一年半以來，我與塞爾雷涅殿下就像感情融洽的姊弟般相處。我想你也是未來支撐塞爾雷涅殿下的人選之一，對於盧森王國希望尋找位於王都的『良伴』之想法，以及你對國家的忠誠，我也並非不能理解，所以本來打算對你多少有些無禮的舉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越是試圖保持冷靜，就越能感覺到內心正漸漸冷卻下來。 把事情鬧大，想必也不是塞雷涅所希望的吧。 甚至可能還會給這次四處奔走費心協助的亞力克西斯添麻煩。 但即便如此，那股無法被理性壓抑的怒火，依然在心頭咕嘟咕嘟地翻騰。 ──啊啊，原來我也確實有著這樣的一面啊。 在遊戲中的梅爾菲娜，是個對自己認定厭惡的對象會展現出極其冷酷殘忍行徑的女性。她對瑪莉亞的刁難與欺凌，不僅僅是玷污名譽，甚至還包含危及性命的手段。 原本以為那是現在的自己所不具備的狠戾，但其實只是單純在此之前，從沒有真正讓她打從心底厭惡的對象罷了。 ──回想起來，在與亞力克西斯和解之前，自己也曾對他說過諷刺的話呢。 努力對自己來說並不痛苦，而對雙親雖然有悲傷卻幾乎不曾感受過憤怒之類的情緒，本以為自己算是相當有耐性的人，但或許該稍微修正一下這個想法了。 當自己珍視的事物受到傷害、或是即將被奪走時，自己似乎會無比憤怒。 「你帶來的隨行人員傷害了我珍貴的工匠。你那毫不顧忌的言行，傷害了塞爾雷涅殿下。我很討厭你。而將你派遣至此地的盧森國王索萊耶陛下，我也認為不再值得信任了。」 「什、公爵夫人，您太不敬了！」 「對我們欠缺禮數的，是你們才對。」 面對因主君被貶低而勃然大怒的佩爾託寧伯爵，梅爾菲娜挺直背脊，冷冷地宣告： 「我不希望現在的盧森王國之人待在我所深愛的土地上，在你們離開之後，更不希望你們再次踏入此地半步。在你們踏出此地的同時，我恩卡地區將正式宣告與盧森王國斷交。」 所謂領主，便是該領地的主人──擁有絕對權限的微型君王。 即便是法蘭切斯卡王國的國王，也是不容輕易侵犯的領主主權。 對盧森王國來說，被如此微小的領地宣告斷交，大概根本不痛不癢吧。 然而，亞力克西斯……身為「梅爾菲娜的丈夫」的他，乃是北方的統治者奧爾多蘭公爵，而對盧森王國而言，屬於公爵領地的港都艾爾班，正是通往法蘭切斯卡王國的門戶。 伯爵大概萬萬沒想到，自己只不過是態度稍微無禮了些、頂多就是和城堡裡的僕人起了點衝突，對方竟然會直接提出與一國斷交。 不，甚至可能一開始根本沒想過梅爾菲娜竟然擁有這等權限。伯爵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焦慮之色。 「哎呀，這可真是……。公爵夫人，若是在下的言行引起了誤會」 「我身為貴族的一員，會對自己的每一句話負責。」 話語被強硬打斷，伯爵顯而易見地露出了不悅之色。 「我一旦說出口的話，賭上貴族的尊嚴也絕不會食言。──佩爾託寧伯爵，既然你是外交官，我也不會要求你凡事都說真心話。但是身為貴族，對自己的舉止負起責任如何？面對區區婦孺，就別想將自己基於信念所說出的話含糊搪塞過去了。」 梅爾菲娜身為領主，亦身為自豪的貴族一員，既然都已經說到了這個地步，就絕不可能退讓。 「你們的所有外交失禮之處，我已全數寫成公文，並於昨日連同斷交通知一起送交盧森王國了。雖然通知實際送達還需要一點時間，但從今往後，恩卡地區將拒絕接納你們。」 至此，梅爾菲娜對佩爾託寧伯爵要說的話已經全部說完了。她移開視線，轉向屏息注視著自己的塞雷涅。 「塞爾雷涅殿下。──不，塞雷涅。」 「是的。……姊姊。」 聽到梅爾菲娜的話，塞雷涅也一如既往地如此稱呼她。 「你真的是個非常出色的人。將來一定會成為名垂青史的盧森王國明君吧。能夠與這樣的你有一段親密相處的時光，毫無虛假地是我人生的驕傲。我一直在思考，究竟該以怎樣的方式與這樣的你道別纔好。」 塞雷涅倒抽了一口氣，緊抿著雙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梅爾菲娜。 「你和我所背負的事物重量截然不同。即便如此，土地、領民與尊嚴，都是我們必須守護並培育的事物。去建立同伴、推動發展，讓土地富足起來吧。做法你都看在眼裡了吧？」 「是的，我都看在眼裡。姊姊溫柔待人、重視擁有技藝之人，讓土地繁榮、讓領民展露笑顏的模樣，我一直都看在眼裡！」 「我最後想展現給你看的，是面對損害自己尊嚴的對象時絕不諂媚迎合的姿態。請不要忘記，就算恩卡地區與盧森王國斷交，我也永遠站在你這一邊。我永遠都是支持著你的『姊姊』。」 「好的。……唔，好的，我絕不會忘記的，姊姊。姊姊展現給我看的一切、教導我的一切，我全都記在心裡。我一定會成為像姊姊一樣優秀的君主。我一定會讓盧森王國再次成為一個讓姊姊覺得願意進行交流的國家。還、還有」 塞雷涅情緒激動地頓了一下，用力握緊拳頭，隨後露出了哭花了臉的笑容。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開闢莫爾託爾之森，建造出一條連接盧森與恩卡地區的道路給姊姊看。因為是姊姊告訴了我，過去做不到的事情，並不代表明天也做不到。」 一滴淚珠從他白皙的臉頰上滑落。塞雷涅彷彿不想讓梅爾菲娜看見似地，用衣袖用力擦拭了眼角。 「姊姊，我會一直祈求姊姊能永遠幸福地生活下去。我會不斷祈禱無論多麼微小的苦難，都會繞過姊姊。──即便如此，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事，請一定要想起我。沿著那條道路，來依靠我吧。」 面對溫柔、理性且隱忍堅強的「弟弟」這番話，梅爾菲娜也微笑著落下一行清淚。 明明很久沒有流過眼淚了，最近總覺得自己變得十分容易落淚。 「我一定會想起你的。我會一直祈禱你能獲得幸福。謝謝你，我最喜歡你了，塞雷涅。」 「我也最喜歡您了，姊姊！」 塞雷涅笑著說完後，鄭重地行了正式禮節，隨後登上了馬車。佩爾託寧伯爵輪流看了看馬車與梅爾菲娜後，心有不甘地行了禮，接著命令隨行人員關上馬車車門。 一行人離開了城堡，朝著街道前行。雖然在抵達公爵領邊界之前，都有駐紮在恩卡地區的騎士與士兵負責護衛，但從那之後，就已經是梅爾菲娜所無法觸及的範疇了。 「……他們出發了呢。」 「很寂寞吧。」 面對瑪莉喃喃自語的問話，梅爾菲娜點點頭，笑了笑。 「雖然很寂寞，但我並不擔心。因為那個孩子真的是個非常棒的男孩子呀。無論身在何處，他一定都能獲得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