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286/ 286.朋友與顯而易見的好感 「那麼，妳拿到伯爵爵位了嗎？」 「怎麼可能收下啊。而且也沒有收下的理由。」 那天晚上，在梅爾菲娜的臥室裡換上舒適睡袍的瑪莉亞，在一張寬敞的大牀上滾來滾去，問道：不可惜嗎？ 結果關於瑪莉的身分決定暫時保留，而關於讓渡給梅爾菲娜伯爵爵位一事則是決定予以婉拒。 亞力克西斯雖然沒有改變表情，但他回了一聲「這樣啊」，那語氣看起來卻帶著些許落寞。梅爾菲娜覺得，明明是亞力克西斯，卻露出那種沮喪的樣子實在太犯規了。多虧如此，從白天開始，胸口深處就一直像塞著一塊沉甸甸的東西似的。 所謂伯爵爵位，是位於貴族核心階層的身分，絕非微不足道的爵位。在奧爾多蘭公爵家所能讓渡的爵位當中，毫無疑問是最高等的。 那恐怕是下一任公爵威廉在成年之後、繼承公爵爵位之前暫時用來掛名的稱號，或是相當於此的地位。 亞力克西斯想必也不是輕率做出決定的。他一定給予了最大的體貼與考量吧。 在用完晚餐進到臥室之後，梅爾菲娜也一直在悶悶不樂地想著：只因為自己不需要就乾脆地拒絕真的好嗎？是不是應該再多談談比較好呢？自己也是因為太過突然而感到混亂吧。這時，瑪莉亞來到了房間，說想久違地聊聊天。 雖然以淑女的禮儀而言這有些失禮，但瑪莉亞在各種意義上都是不需要受這個世界的規則所束縛的存在，而且察覺到梅爾菲娜低落的情緒而這樣特地過來，梅爾菲娜感到很開心。 「梅爾菲娜雖然是領主，但並沒有持有爵位對吧？那種東西，有的話也不會造成困擾不是嗎？」 「我好歹也有著公爵夫人的頭銜，而且現在也有很多人願意幫忙。」 「即使失去了那個頭銜」這句話，被她硬生生吞回了喉嚨深處。 用沾了蘆薈化妝水的手掌輕拍臉頰的同時，她自嘲這番話聽起來簡直就像藉口一樣。 恩卡地方的發展已進入成熟期，擁有許多事業與交易。 就算明天就與亞力克西斯離婚，克勞福德家如今也很難對梅爾菲娜怎麼樣了吧。即便他們企圖連同持有的利益一併將她帶回孃家，梅爾菲娜也沒打算保持沉默。就算鬧上大法庭抗爭，她也打算留在北部。 不過，如果擁有爵位，確實就不必承擔這種麻煩了就是了。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呢。」 「嗯？什麼意思？」 「我不明白亞力克西斯為什麼會想把爵位讓渡給我。舉例來說，如果這是亞力克西斯過世後寫在遺囑裡的，那我還算能理解。既然我和亞力克西斯之間沒有孩子，如果他先走一步，我的人身權益就會回到孃家手上。」 「咦，是這樣嗎？為什麼？」 「女人就是這樣的。結婚前歸父親管，結婚後歸丈夫管，如果在沒有生孩子的情況下丈夫先離世了，權利就會再次轉移回父親手上。」 「……咦？」 「就是這樣的體制喔。畢竟我在結婚典禮之前，連亞力克西斯的長相都不知道呢。」 看著一臉無法理解的瑪莉亞，梅爾菲娜不禁苦笑。 對於從人權意識發達的世界過來才幾個月的瑪莉亞而言，就算提到人身歸屬權益之類的說法，肯定也難以接受。 「我……『梅爾菲娜』跟孃家的關係很差。因為我知道一旦瑪莉亞進入亞力克西斯路線，等待著我的就是離婚，所以最初的主要目的，就是先遠離王都以避免離婚後被攆進修道院，以及就算真的離婚了，為了不必回孃家而擁有自己的領地。」 「呃——那要怎樣才能不必回孃家呢？」 「最容易拒絕的方式，就是自己擁有爵位了。所以，如果瑪莉亞和亞力克西斯在一起而我成了絆腳石的話，在離婚時索取男爵之類的爵位作為贍養費，嗯，也是我當初的計畫之一呢。」 「不，我們纔不會在一起啦！？」 看著猛然坐起身子的瑪莉亞，梅爾菲娜露出了苦笑。 「這代表我也考慮過很多事情啦。」 「這、這樣啊……」 「現在我也有了恩卡地方領主這個頭銜，所以地位應該不至於輕易動搖。畢竟我已經不是會對父親唯命是從的年紀與立場了。不過，能有爵位自然是再好不過就是了……」 用梳子梳理著長長的金髮，梅爾菲娜輕輕嘆了一口氣。 「……亞力克西斯說不定正在考慮跟我離婚呢。」 隨著嘆息一同脫口而出的，是從被提議給予伯爵爵位那一刻起就浮現在心頭的疑慮。 「咦，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擁有那個世界的知識的我，在這個世界就像能下金蛋的母雞一樣。雖然是有償的，但我也有充分幫助了北部發展與利益的自負。亞力克西斯應該也不會想那麼輕易就跟我斷絕關係才對。」 梳子卡住了打結的髮絲。這真是罕見的事。平時總是順滑流暢的金髮，大概是因為髮質的關係，明明極少會打結的。 用手指慢慢解開糾結的髮絲，梅爾菲娜心想，這亂成一團的糾結模樣，簡直就像自己的內心一樣。 「現在的我既有立場也有金錢，即使與亞力克西斯離婚會感到困擾的，歸根究底也就只有孃家的問題罷了。而那個問題只要有爵位就能輕易化解……所以我就在想，他是不是為了能圓滿分開才提出這個提議的。」 過去她曾與亞力克西斯約定過，如果有一天雙方都覺得有必要的話，就會同意離婚。 從那一天起，與他的相處就變得輕鬆了許多。因為就算瑪莉亞出現、就算進入了亞力克西斯路線，也能看見毀滅之外的未來了。 從那之後時間又過去了更久，兩人以家人的身分相處，不知不覺間，她竟開始覺得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了。 「不，那不可能吧。」 「是嗎？人心這種東西本來就很難捉摸不是嗎？」 「不是啦，亞力克西斯他啊，該怎麼說呢，根本就只對瑪莉小姐和梅爾菲娜有興趣不是嗎？當然這其中也有因為是家人的緣故，但他總是把目光追隨著妳們兩個人，對其他人完全沒有放半點心思在上面啊。」 「我覺得應該沒這回事才對……」 「有的啦。如果我說的妳不相信，去問問歐古斯特就好了。我想他一定能更具體地告訴妳。」 將解開糾結的頭髮編成鬆散的三股辮後，瑪莉亞在牀上骨碌地翻了個身，讓出了旁邊的空位。梅爾菲娜拿枕頭當作靠墊在旁邊坐下後，那雙黑色的眼眸便從下方直勾勾地凝視過來。 「梅爾菲娜真的是個大美人呢。」 「怎麼了，這麼突如其來的。」 「而且又聰明、又溫柔、又親切，笑容還那麼可愛。說真的，大家都會喜歡上梅爾菲娜的啦。」 「瑪莉亞？」 「也就是說，妳大可以對自己更有自信一點。雖然我對騎士道、政略婚姻或是至高無上的愛之類的事情完全沒概念，但我能明白亞力克西斯非常喜歡梅爾菲娜，肯定是希望能讓妳高興才這麼做的！」 「妳喝醉了嗎？」 瑪莉亞來到這裡之後雖然幾乎沒喝過麥酒，但被她紅著臉頰、揚起眉毛如此篤定地說道，梅爾菲娜也不禁有些懷疑了起來。 「倒不如說為什麼梅爾菲娜會對此毫無自覺啊。至少能明白自己並沒有被亞力克西斯討厭吧？」 「……是呢。他一定是很珍視我這個家人吧。」 梅爾菲娜躺在露出一臉焦急無奈表情的瑪莉亞身旁，輕輕苦笑了一聲。 「我和亞力克西斯並不是那種關係。而且，也有著各種隱情在呢。」 「……對不起。我管得太寬了。」 看著緊緊抿起雙脣、一臉尷尬的瑪莉亞，梅爾菲娜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兩下。 「不會的，以我的立場來說，身邊的人就算心裡有想法往往也不會明說，所以瑪莉亞請一直保持現在這樣就好。」 「雖然我也知道對朋友和她男朋友之間的關係指手畫腳也是無濟於事啦。但有時候就是會覺得很著急嘛。」 「男朋友」這個詞彙不知為何聽起來有些滑稽，梅爾菲娜忍不住呵呵笑得肩膀發顫，瑪莉亞也跟著嘿嘿地輕聲笑了出來。 「梅爾菲娜，要是有什麼想跟別人傾訴卻說不出口的事，隨時跟我說喔。雖然我能做的也只有傾聽而已，但如果只是聽的話，要我聽多少次都行喔。」 對沒有被這個世界規則束縛的瑪莉亞，確實有很多事更容易開口。今晚她能像這樣來找自己，真的很令人高興。 「還有！想依賴我的時候也要說！要是梅爾菲娜的孃家說了什麼五四三的，我會一起殺過去興師問罪的喔！我會努力用那個、聖女的力量來解決的！」 「——謝謝妳，瑪莉亞。」 大概比起伯爵爵位什麼的，只要有這麼一句簡單的話語，就已經足夠了。 亞力克西斯一定也是想著要是發生了什麼事，希望能成為梅爾菲娜的助力吧。 然而，說不出口這一點正是亞力克西斯的為人。 「我會試著好好跟他談談的。明明多次覺得我們溝通不足，卻總是一再重蹈覆轍呢。」 「這樣很好喔。我想……大概有些事情不多聊聊也是無法明白的吧。」 梅爾菲娜對瑪莉亞有些支支吾吾的話語點了點頭，伸出手指將魔石燈的亮度調到最低。 「跟瑪莉亞聊過之後，就會覺得或許根本不需要把事情想得那麼複雜，真是幫了大忙呢。」 「我本來就是比起思考更擅長行動的類型嘛。包在我身上吧。」 對著她爽朗的話語勾起一抹微笑，梅爾菲娜閉上了眼睛。 家人、朋友、職責，即便昔日夢寐以求的事物如今都已齊備，煩惱似乎依然難以完全消散。 即便如此，她也不再感到像是在看不見前路的泥沼中掙扎的那種徒勞感了。 一邊聽著似乎一下子就睡著了的朋友的呼吸聲，梅爾菲娜也漸漸地沉入了夢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