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291/ 291.腳模、授課與最初的一步 「要用這個來取腳模對吧」 「嗯，我會先做一次，妳能幫忙的話我會很高興。如果會抗拒的話也沒關係喔」 「我不介意喔。看起來挺有趣的」 語氣從容沉穩的柯妮莉亞，饒有興致地注視著瑪莉亞赤腳纏上白布的雙腳。 雖然暫時決定以客製化的方式，依照每個人的腳型來製作鞋子，但接下來又遇到了一道難關。 男性似乎或多或少也有這種觀念，但女性更是認為在他人——特別是丈夫或家人以外的男性面前露出赤腳是不知羞恥的行為，工匠那方也害怕觸碰到貴族女性的腳事後可能會遭到懲處，因而拒絕了這項工作。 連自己主動提出要求的瑪莉亞都落得這種情況，更不可能去拜託梅爾菲娜或瑪莉這種純正的高貴女性了。 幾經思考後，決定先由女性自行採集腳模，再交由木工匠依照模具雕刻出相同形狀的木楦。 由於希望盡可能收集更多樣本，於是決定懇請領主宅邸的所有居民都讓她們採集腳模。男性部分則是由歐古斯特與工匠們負責取模。 「瑪莉亞大人請不要動喔～只要稍微歪掉就得重來了」 「嗯，我說什麼都不會動的……」 取模的方式，是將布浸泡在溶於水的石膏中，再將布纏在腳上，等硬化後小心翼翼地脫下來，接著再往裡面灌入石膏。 瑪莉亞如今也已經知道，布料在這個世界是極為昂貴的高級品。據說平民身上穿的一整套衣服，價值就遠遠超過其年收入。 用來取模的布是一次性的。一旦失敗就只能重來，就算成功了也無法重複使用。 正因如此，才必須一次就成功。 「距離硬化似乎還需要一點時間，我們來聊點什麼吧」 柯妮莉亞一邊優雅地啜飲著茶，一邊說道。 目前她擔任瑪莉亞與蕾娜的家庭教師。雖說如此，學習的並不是學業功課，大部分都是這個世界的體制、風俗與價值觀。 「有什麼想問的事情嗎？」 「唔——那，梅爾菲娜之前說過，她的目標是逐漸放手事業，成為一個普通的領主，不過所謂普通的領主具體來說到底是什麼樣的呢？」 「這個嘛。首先，貴族的起源是騎士，也就是源自於戰鬥之人，因此模仿商人的行徑基本上被視為逾越本分、不太值得稱許的事情」 「可是，貴族實際上非常富有對吧？不工作的話，到底要怎麼賺錢呢？」 「妳覺得是怎麼賺的呢？」 被她從容地反問，瑪莉亞稍微思索了片刻。 「……稅金？」 「雖然因地區而異，不過那大約佔了七成左右呢」 「剩下的三成呢？」 「是來自貴族特權的收入。大部分的貴族都擁有領地，而領主對那片土地擁有許多的特權」 柯妮莉亞說明，首先領地的一切全都是領主的私有物。 「舉例來說，如果領地內有河流流經，上面建有橋樑的話，過橋的人就必須支付過橋費」 「每次過河都要收使用費嗎？」 「是的，但那可是一件非常辛苦的工作呢。若是大橋的話，過橋的人數會非常多，一個人收多少、一匹馬收多少、馬車則根據大小、是否有裝車篷、載了幾箱木箱、內容物是礦物或葡萄酒這類沉重的物品，還是像小麥這種較輕的物品，收取的金額都會有所不同。僱用人手也很費事，而且僱來的人……雖然說得難聽了點，但還得提防他們給熟人打折，或是私自多收錢中飽私囊這種事」 瑪莉亞對柯妮莉亞的話點頭贊同。不同於日本可以進行電子化管理，若全靠人力運作，很容易想像會因為經手人員的不同而滋生舞弊。 「因此，多數領主會將管理該設施的特許狀販售給公會或商人。所謂特許狀，就是賦予其決定過橋金額，以及將徵收到的款項納為己有的權利證明」 假設以五百枚金幣購買了五年的特許狀。 負責管理橋樑的公會或商人便能在某種程度上自由決定過橋金額，若是五年內能從過路人身上收取到七百五十枚金幣，其中的差額二百五十枚金幣就會落入取得特許狀之人的口袋。 「五年就能有三成三的利潤嗎？這不是非常划算嗎？」 「但是必須配置人手、管理過橋的人，如果有不付錢就想逃跑的人還得去追捕，要是對方沒有現金支付就必須沒收行李並拿去變賣，所以管理起來也是相當費工夫的喔」 「確實，這麼一想的話，或許也沒有那麼划算呢」 瑪莉亞自己目前也正深刻體會到人事費用到底有多麼高昂。要是再加上管理金錢的部分，感覺負擔確實相當沉重。 「此外，對商人或公會來說，能讓自己所屬團體的貨物幾乎不受限制地往來於橋上，也是極大的誘因。一個人、一匹馬、一輛貨運馬車或許算不上什麼大筆開銷，但累積一整年下來，絕不是一筆輕鬆的負擔呢」 在不引起領主盯上的範圍內，盡可能收取最多的通行費，還能讓自家的貨物自由通行。 瑪莉亞一邊感嘆其中有著形形色色的算計，一邊將突發奇想的念頭說了出口。 「如果不是很寬的河流，居民或過路人不會自己搭一座新橋嗎？」 「因為土地是領主的，私自搭橋屬於犯罪行為。如果造得差，下場就是被拆毀、主謀者被當場斬殺；如果造得好，就會被沒收充公成為領主的財產呢」 「這、這樣啊」 據說透過這種特權與特許狀的機制，領主會將道路通行、磨粉的水車、烤麵包的窯、稅金徵收等諸多特權，出借給公會、商人，或是懂得讀寫與算術的貴族次子、三子等人，藉此獲取收入。 將勞動的權利借給他人，而且是以特准的形式來獲得收入。名義上自己並沒有勞動，只是在行使準許而已。 「瑪莉亞大人，差不多已經硬化了，我這就幫妳拆下來喔」 「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只要保持不動就可以了」 她將宛如石膏繃帶般硬化的石膏，像脫長靴一樣取了下來。出乎意料地順暢就脫了出來，從硬化過程中微微發熱的石膏中抽出的赤腳，感受到了空氣的絲絲涼意。 瑪莉亞擦了擦腳並穿上柔軟的室內鞋，接著將水加入要注入模具的石膏中攪拌搓揉。在此期間，蕾娜則幫忙在模具內側塗抹甘油。 「等合腳又好走的鞋子完成之後，行商、流浪工匠以及流民應該都會想要吧。畢竟他們經常需要移動」 雖然有需求是件令人抱持希望的事，但柯妮莉亞接著表示，要達成這點就必須大幅降低價格。 而要降低價格，就必須提高知名度、擁有大量能製作的工匠，並且也需要擴充皮革加工等相關產業。 畢竟就算在日本，訂製的皮鞋也是高級品。 「因為工序繁多，要大幅降價恐怕不太容易」 「那麼果然一開始還是先向貴族推銷比較好吧。先從大量講究刺繡與裝飾、帶動流行開始」 貴族間的流行，在褪去華麗的裝飾後，自然會普及到富裕的商人與市民階層。 特別是極為看重體面的商人，為了不引來貴族的側目，會購買沒有施加華麗裝飾、但卻走在流行最前端的鞋子。 「商人會盡量穿著比平民更好的衣服。這是為了讓周遭的人認為自己生意興隆、資金周轉良好，是個值得信賴的人。據說其中甚至有人身上穿著三層優質棉布縫製的襯衫、縫上毛皮的背心、寬鬆蓬鬆的長褲搭配上等牛皮靴，整套服裝的價值甚至高達小有成就之商人年收入的三倍以上呢」 據說他們從初出茅廬時就開始四處收集，在周遊各地的期間只要遇到降價的布料或衣服便會買下，有時也會拿舊衣服去交換，花費數年時間才湊齊一套最體面的行頭。資歷越深的商人似乎越懂得層層嚴選，穿著優質的服裝，整體穿搭也會越發洗練。 「柯妮莉亞怎麼會知道這些事呢？妳以前明明是貴族千金，而且還是神官對吧？」 「因為我成為神官之後巡訪過許許多多的土地呀。雖然大多是坐馬車移動，但在討伐魔物時馬匹會受到驚嚇，所以徒步步行的情況也不算少。如果那時候有雙好走的鞋子，我想一定能幫上大忙呢」 看起來性格沉穩悠哉、熱愛美食，對瑣碎細節不拘小節的柯妮莉亞，在與她交談時，也能隱約窺見她是經歷過許多艱辛才來到這裡的。 「……這個石膏是從村裡的鍛造工坊分來的。改天我想去向他們道個謝呢」 加水攪拌的石膏逐漸變得濃稠黏密，瑪莉亞小心翼翼地將它倒入模具中。只要再過三十分鐘石膏就會硬化，拆下模具後瑪莉亞的腳模就完成了。 接著要將這個腳模送去給村裡的木工匠，由對方精確測量並製作出木楦。 「我覺得很好喔。恩卡地方的路邊攤可是非常美味的呢。我們一起去吧」 「嗯」 在擁有各式各樣技術與不同立場的人們協助之下，共同完成一件事。 雖然自己能像這樣生活全都是多虧了梅爾菲娜，但她也切實體會到，在自己看不見的角落，其實受到了許多人辛勤勞動的支撐。 這個世界，在領主宅邸之外，一定也不全都是可怕的事情吧。 「我也想去看看。想看看各式各樣的事物呢」 她已經逐漸能夠理解這一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