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290/ 290.工匠與肩負責任的立場 「各位，要不要來點點心！」 彷彿看準了時機似的，端著巨大銀色託盤的艾德，其明亮的聲音從敞開的門外傳來。在他身後，女僕安娜推著放著茶具的推車。 「雖然有點早，但我們稍作休息吧」 歐古斯特呼了一口氣，消除了方纔那緊繃刺人的氣氛。羅德和蕾娜毫不掩飾地露出高興的神情，瑪莉亞也點了點頭。 「梅爾菲娜大人說過，動腦的話肚子就會餓。還有，肚子餓的話，心裡就會失去從容」 「梅爾菲娜大人就連做農活時也一定會叫大家休息，喝茶喫點心呢」 或許是因為彼此年齡相仿的少年，艾德和羅德的感情很好。在他們頻頻點頭附和彼此的時候，攤在桌上的鞋子被收進了木箱，艾德端來的託盤和茶具套組被擺了上來。 「不是麥酒啊……」 矮胖結實的迪特，有些遺憾地喃喃自語。 瑪莉亞對飲酒仍有些抗拒，幾乎沒怎麼喝過，但在這個世界裡，麥酒是連小孩子都會理所當然飲用的普通飲料，而且據說領主宅邸的麥酒以極為美味而聞名。雖然在村裡的直營店也有販售，但據說只要一上架就會立刻售罄。 希望能大量釀造的請願，幾乎每天都會送到領主宅邸，梅爾菲娜雖然面露難色，但據說她並沒有打算釀造比現在更多的量。 『如果光靠領主宅邸的麥酒就填滿所有人的肚子，其他人不就放棄釀造麥酒了嗎？那樣是不行的喔』 要是不夠的話，就只能靠其他人來補足。畢竟本來就是各家各戶都會釀造的普遍飲品。 競爭能促進技術進步，這似乎是梅爾菲娜的想法。說到底，之所以廣泛開展各項事業，也是為了能盡快獲取營運領地的資金，她曾笑著說過，自己的最終目標是讓恩卡地區穩定下來，透過獲取稅收來經營領地，成為一名「普通的領主」。 在這個世界裡甚至還半隻腳踏在客人身分的瑪莉亞，雖然也懷疑那究竟能否實現，但既然那是朋友的夢想，她便決定全力支持。 「麥酒固然不錯，但輕食請務必配茶享用。下次休息時我會端上最頂級的麥酒的！」 艾德語氣開朗地說道，總是面容嚴肅的迪特和羅尼，臉頰明顯放鬆了下來。兩人似乎很快就察覺到被瑪莉亞看見了，雖然悶悶不樂地撇著嘴角，但為時已晚。 「看起來好好喫。是奶油夾心三明治呢」 擺在桌上的是用吐司夾入鮮奶油和各種配料的奶油夾心三明治。水果被做成了果醬，有藍莓、李子、草莓、紅豆餡，色彩繽紛。 「咦，這個只有鮮奶油嗎？」 「可以的話請嚐嚐看」 聽到艾德像個惡作劇的孩子般笑著這麼說，瑪莉亞拿起了夾著白色鮮奶油的三明治。在場的眾人中瑪莉亞身分最高，且召集工匠們的也是瑪莉亞，所以如果她不先喫第一口就無法開始。 咬下一口鬆軟的麵包，除了濃鬱的鮮奶油之外，酸甜的滋味在口中擴散開來。麵包些微的鹹味襯托出鮮奶油的風味，咀嚼起來也令人心情愉悅。 「啊，這裡面有兩種奶油呢。是鮮奶油和起司奶油嗎？」 「是的，是用綠葡萄汁將奶油乳酪揉合，調成了甜味」 所謂的綠葡萄汁，是指這一帶用壓榨未成熟葡萄所製成的酸味調味料。因為在寒冷地區很難取得柑橘類水果，所以說到酸味，似乎就是這種綠葡萄汁或紅酒醋了。 「要是喫甜的喫膩了，也請試試這個。這是煙燻鱈魚片配小黃瓜，這邊則是生火腿配醃胡蘿蔔的三明治」 這與其說是點心，不如說份量已經足夠當作午餐了。如果在這裡喫飽了，午餐可能就喫不下了。 「吶，順便問一下，午餐是……」 「準備了新鮮烤雞腿肉佐時令蔬菜」 「嗚嗚……」 那個聽起來也好好喫。或者該說，艾德做出來的東西，至今為止還沒有哪一樣是不好喫的。 「瑪莉亞大人，請加油喔。我會為您加油的」 「……嗯，謝謝你，艾德」 喫完奶油三明治後喝了口茶。溫熱的茶水將口中鮮奶油的油脂清爽地沖刷乾淨，她又拿起了一塊。 「可惡，太好喫了！」 「真的，這個叫『點心』的東西，真是太棒了」 迪特兩手各拿著三明治輪流喫著，而羅尼雖然身形消瘦，嘴巴卻很大，一口就塞進了一整塊三明治。 「這個黑黑的是什麼？好像是把什麼東西壓碎後的樣子」 「雖然沒見過，但應該是把果實熬煮過的東西吧。這邊是草莓，這邊是莓果」 「啊，那是豆子喔。是把叫做紅豆的黑色小豆子煮過後壓碎的東西」 剛喫了紅豆餡和鮮奶油的迪特，狐疑地在瑪莉亞和三明治之間來回打量。 「……算了，畢竟是能拿白麵包給我們喫的廚師，想必是個怪人吧」 「那個叫做紅豆餡。我以前雖然也沒有特別喜歡，但現在滿喜歡的」 「哈，貴族大小姐還真是奢侈啊。這種東西，我們可是一輩子都不知道能不能喫到一次呢」 迪特啐了一聲，羅尼便用手肘咚地撞了他的側腹一下。因為消瘦而顯得尖銳的手肘陷入了迪特側腹的贅肉中，粗短的手指所抓著的三明治軟軟地擠出了鮮奶油，但隨即被迪特一口吞進了嘴裡。 「很抱歉。工匠這種人大多不懂禮貌。雖然是這副德行，但基本上並沒有惡意」 「沒關係的。我的處境大概真的很奢侈，而且不知民間疾苦也是事實」 比起自己，外表明顯是個幼小少女的蕾娜，肯定要懂事得多。被人冷嘲熱諷雖然稱不上心情愉快，但瑪莉亞從剛見面時就隱約感覺到，自己的無知傷害了他們的自尊心。 「……我十歲就到師父那裡當學徒。最初兩年光是打水、收拾工具，還有幫師母準備飯菜或打掃，一天就結束了」 迪特依舊撇著嘴角，大口咬下夾著生火腿的三明治。 「到了十二歲才被允許拿刀具，到了十三歲左右自以為已經相當熟練了。因為想早點獲準用皮革碎料製作一些小物件，明明師父叫我休息，我卻整天不斷裁切皮革，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說著「這樣」，他脫下了只戴在左手上的手套。他的小指在第二關節附近不自然地斷開了。 「被師父揍到臉都腫起來之後，他跟我說，斷的是左手小指算我走運。要是傷在右手或別的指頭，要繼續當工匠就很難了，就算能當也只能當個二流工匠吧。年輕人總是容易得意忘形。成為正式工匠後，就輪到我去揍年輕的學徒了。但說實話，要是能在捱揍前就不受傷，那是再好不過了」 面對沒有看著這邊、低聲咕噥的迪特，瑪莉亞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此時坐在旁邊的歐古斯特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洪亮聲音說道： 「工匠可是非常容易受傷的喔。失去手指或手臂也是常有的事。一旦變成那樣，別說是繼續當工匠了，連喫飯都會成問題。明明離開父母修行了好幾年，一瞬間的失誤卻會成為致命傷呢」 在據說凍死或餓死都是家常便飯的這個世界裡，一旦變成那樣，大概也沒有什麼社會保障的安全網吧。 「而且工匠習慣了對待學徒孩子的方式……或者該說，他們只懂得那種方式。想成為學徒本就很難，即使離開父母成為學徒，要是不嚴格傳授技術，就算修行也無法成為工匠，到頭來只能賺點微薄日薪過著勉強餬口的日子。所以面對小孩子時，態度才會格外嚴厲」 那肯定是一種笨拙的關愛吧。就在瑪莉亞有些垂頭喪氣時，羅德滿不在乎地說道： 「如果是在意剛才的事，那完全沒關係啦。不管是去造橋的工地還是造塔的工地，剛來的大叔一開始都會大吼『小鬼別到處晃』，我都習慣了」 「蕾娜一開始也被玻璃工坊的大叔們吼過好多次，所以習慣了唷」 「咦，工坊的人只要蕾娜過去，明明都非常高興，而且也很倚重妳呀？」 「現在是這樣啦～。一開始的時候，常常被說梅爾菲娜大人到底在想什麼呢」 「……啊，嗯，那個等之後再聽妳說，現在先別提了」 先不論其他人，至少在歐古斯特面前，絕對不能提起領主梅爾菲娜曾被人說壞話的事，這點就連瑪莉亞也明白。她慌忙出聲制止，旁邊的騎士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在這裡的不是塞德里克，真是太好了呢」 「那倒、確實也是……」 「趁著說出了難以啟齒的話題，我也想說幾句。工匠基本上只做自己專業的工作。我一直真摯地製作馬具，走遍各地開拓眼界，好不容易纔回到了索阿拉索恩。就算能拿到相同的日薪，但待在這裡的時間，我更強烈地希望能用來做出更能減輕馬匹負擔的馬鞍、馬銜，以及強度更高的馬鐙」 「這樣啊……」 被用權力強加了根本不想做的工作。既然被對方這麼說了，瑪莉亞實在無法再開口要求他們繼續協助自己。 應該要為浪費了他們寶貴的時間而道歉，並向特地提議讓自己嘗試看看的梅爾菲娜低頭致歉，告訴她自己會在其他方面發揮用處吧。 「那個，對不——」 「所以，請把要求更清楚明瞭地傳達給我們。不懂的事情就說不懂，請跟我們商量該從何處著手」 瑪莉亞因為羅尼這番話而眨了眨眼，迪特一口氣喝乾了變溫的茶，依舊沒看著這邊，語氣生硬地說道： 「我們很習慣做出讓客人滿意的既有樣式。但是，製作自己未曾涉足過的東西，而且還是連委託人自己都含糊不清的東西，這還是頭一回。在做這種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的工作期間，我也害怕自己的手藝會生疏。因為手藝生疏的工匠，是沒有立足之地的」 那番話沉重地擊中了瑪莉亞的內心。 不是因為付了日薪、籌措了準備工具和材料的費用，就代表一切都沒問題。他們的處境，是一項工作的成敗真的會改變人生。 即使開發鞋子以失敗告終，瑪莉亞也不會流落街頭。梅爾菲娜大概也會原諒她吧。 但是，他們要是走錯一步，甚至可能失去立足之地。 對抱著「能成功就好了」這種心態的瑪莉亞態度嚴厲，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明白了。至今為止真的很對不起。是我想得太天真了」 即使是之前，自己也自認是以認真的態度去面對的。每晚都為預算傷透腦筋，就算想到要面對態度嚴厲的迪特和羅尼而感到心情沉重，也一直告誡自己要加油。 可是，他們處於如此艱難的立場，是自己從未想像過、也無法想像到的。 「不懂的地方我會老實說出來，也會向你們請教商量。為了讓兩位能早點回到原本的崗位，我會努力的」 自己委託的工作，可能會非常輕易地左右他人的人生。 這責任太過沉重，如果他們真的流落街頭，自己將會後悔莫及。 到了緊要關頭，就算要向任何人低頭，也必須給予他們工作，而這種事本來就應該在自己擁有相應的力量之後纔去做吧。 ――這就是所謂肩負責任的立場啊。 梅爾菲娜輕鬆自若、宛如理所當然般在處理的工作，這不過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角。 感覺隱約窺見了那一角，讓她不由得整個人緊繃嚴肅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