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289/ 289.早餐與前途多難 在這個沒有時鐘的世界裡，大抵按照每天固定的作息活動，倒也沒有那麼不方便。 當飄來早餐的誘人香氣，過了一會兒一樓的人息便熱絡了起來。差不多在那時候走下樓梯，歐古斯特和塞德里克便如往常一樣在等著了。 「早安，歐古斯特、塞德里克。」 向他們打招呼後，兩人便手按胸口微微低頭致意，回應了一聲早安。走下階梯時，歐古斯特非常自然地跟在身後護隨。 據說貴婦在戶外行走或走下樓梯時，由騎士或丈夫護送是理所當然的規矩。不過由於梅爾菲娜並不太重視這些繁文縟節，因此在領主府邸裡，瑪莉亞也得以輕鬆自在地度日。 「好香的味道呢。今天的菜單是什麼呀？」 「麵包感覺是加了滿滿奶油的那種呢。」 「恩卡地區的奶油味道非常容易辨認呢。是因為新鮮的緣故嗎？」 「那邊的世界不會喫現做的新鮮奶油嗎？」 「嗯……在冰箱裡大概能保存幾個月，而且買到市售奶油的時候，距離製作完成大概也已經過了好幾天吧。」 走進餐廳時，已經有幾個人就座了。一邊道著早安，一邊在大致固定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梅爾菲娜坐在主位，瑪莉亞坐在她的斜對面。夾著梅爾菲娜身邊的是歐古斯特，對面的座位則是瑪莉和塞德里克，依循著這樣的順序。 沒過多久，梅爾菲娜帶著瑪莉和塞德里克現身，餐廳的氣氛頓時變得明亮華麗起來。 「早安，梅爾菲娜大人。」 「早安～梅爾大人！」 「早安，大家今天看起來也很有精神呢。」 她與每個人目光交會的同時，以優雅的舉止在椅子上坐下，女僕們隨即開始上菜。今天的餐點是可頌麵包與使用色彩豐富的蔬菜製成的沙拉、薄切豬肉做的煎豬排，並附上了淺漬茄子，湯品則是馬鈴薯冷湯。 愛爾啤酒和麥茶則是各自自助取用。 猜中是滿滿奶油麵包這點後，瑪莉亞瞄了身旁的歐古斯特一眼，對方則瞇起眼睛，彷彿在說「妳看吧」。 梅爾菲娜輕聲打了早安招呼，撕下一小塊麵包送進口中，這便是開始用餐的信號。據說在這裡並不是大家一起說「我要開動了」然後同時開動，而是由一家之主或主辦人喫下第一口作為規則。 雖然在比起王宮幾乎感受不到身分階級差距的領主府邸中，也有著這類瑣碎的規矩，但這裡的居民們都很寬容，就算稍有做錯也不會橫眉豎目地動怒，讓人過得很舒心。 「瑪莉亞，這個淺漬茄子很好喫喔。」 「啊，嗯。」 聽梅爾菲娜這麼說，瑪莉亞將用鹽和紅酒醋揉醃過的茄子放入口中。在日本時，便當裡附的醃漬物有時還會剩下不喫，但現在那爽脆清脆的口感卻莫名令人懷念，不禁心想當初要是好好喫下並記住味道就好了。 在王宮時的經歷或多或少成了心理創傷，偶爾像這樣回想起來時動作就會停頓住，但最近這情況也緩和了許多。 一定是因為有了自己該做的事情吧。 隔著餐桌斜對面稍遠的座位上，最近開始住在領主府邸的柯妮莉亞正露出一臉幸福的表情。原本是梅爾菲娜的熟人、據說曾是這個世界神殿神官的她，毫無疑問是目前領主府邸裡的第一大貪喫鬼。 哥哥羅德正在替蕾娜擦掉沾在嘴邊的煎蛋肉排皮，但似乎力道太大了點，惹來了抱怨。 早餐席間充滿活力又熱鬧，讓人自然而然精神振奮了起來。 ＊ ＊ ＊ 用完餐練習了一會兒書寫後，工匠前來造訪領主府邸，於是請人帶他們前往交誼廳。蕾娜以及今天正好休工的羅德也一起跟了過來。 「歡迎你們，迪特、羅尼。」 「您好，瑪莉亞大人。」 「今天也請多多指教。」 迪特和羅尼是歐古斯特從這附近最大的城鎮特地請來的兩個人。據說迪特是曾向公爵家供應皮甲的皮甲專業工匠，而羅尼則是製作馬具的工匠。 迪特的體型完全可以用矮胖敦實來形容，留著蓬鬆濃密的鬍鬚，有點讓人聯想到故事中出現的矮人。羅尼則正好相反，身材高挑且偏瘦，四肢像木棒一樣纖細。兩人都看起來大約三十幾歲後半，但就像看待外國人那樣，瑪莉亞並不是很清楚他們確切的年齡。 要直呼搞不好年齡差距能當自己父親的男性名字，需要相當大的勇氣。加上尊稱說著敬語要輕鬆自在得多，但歐古斯特告訴她這關乎身分之分，所以她正努力適應著。 「今天我們帶來了前幾天提到的鞋子樣品。這是農民穿的木鞋，而這款則是貴族女性所喜好的款式。」 看到桌上整齊排列的鞋子，蕾娜雙眼閃閃發亮、目不轉睛地盯著看。羅德則顯得較為冷靜，似乎在依照材質一個個仔細觀察。 「木鞋穿著走不會痛嗎？」 進出梅爾菲娜的菜園時雖然也會換鞋子，但那是鞋底貼著皮革、上方部位用布料覆蓋到腳踝的款式。上面有抽繩可以束緊，是不太挑尺寸的鞋子。 「這點就是習慣問題了。我們會做得稍大一些，裡面塞入稻草來調節。」 瑪莉亞喃喃自語了一句後，迪特用無趣的語氣告訴她。或許是對只穿柔軟室內鞋的貴族小丫頭的無知感到傻眼吧。 要是以前的話光是這樣就會退縮畏懼，但現在身邊有蕾娜、羅德，最重要的是有歐古斯特在，所以就不太在意了。雖然有點像是狐假虎威，但身邊有被自己視為夥伴的人在，感覺格外令人安心。 木鞋拿在手上，比想像中要輕得多。鞋體本身是由木頭雕刻而成，支撐腳背的部分則是將皮革用釘子釘上去做成的。雖然形狀稍有不同，但或許類似不用鞋帶而是包覆腳背的木屐吧。 沒有露出腳趾的涼鞋等鞋款，或許也與先前梅爾菲娜所說的「露出腳部基本上是不莊重的行為」這種價值觀有關吧。 「如果把這雙木鞋包覆腳趾的部分削掉，改用皮革包覆鞋頭，這樣如何呢？木頭的形狀請做成這樣……」 瑪莉亞在植物紙上，將木鞋畫成帶有一點鞋跟的形狀，整體腳部則以皮革包覆。這樣一來既不會露出腳，在日本也常能見到類似形狀的木底荷蘭鞋。 「然後，如果在這裡加上一條支撐腳後跟的帶子，我想應該會很穩固。」 「去拜託木工匠試試看吧。這種樣式我想應該很快就能做出試作品。」 「在木鞋上方切出稍厚一點的軟木貼合上去，包覆腳背的皮革部分配合這一點留出充裕的空間製作，穿起來應該會輕鬆很多。」 「那邊我也會一併交託。尺寸配合瑪莉亞大人的腳型可以嗎？」 「嗯，不實際穿穿看的話也很難看出改善點，試作品就先做同一個尺寸吧。順便也做蕾娜、羅德和歐古斯特的尺寸，我想聽聽所有人的意見。」 梅爾菲娜提出的方案是「鞋子開發」，名義上是預支這項工作的報酬來支付瑪莉亞的生活費。 不能只合自己的腳，她希望能盡可能聽取更多人的意見。 「騎士的鞋子很難弄到全新品，所以還得請您再稍等一陣子。瑪莉亞大人所尋求的鞋子，最接近的大概就是那種了。」 「其實讓我看看歐古斯特現在穿著的鞋子也行就是了……」 瑪莉亞隨口一說，對方卻苦笑了起來。 「那還請饒了我吧。在瑪莉亞大人面前隨意脫鞋，或是把穿舊的鞋子交給您，實在是不妥。」 雖然歐古斯特語氣溫和，但瑪莉亞也逐漸明白，當他用這種說法時再多說也是徒勞。 大概若是對其他騎士說同樣的話，會變成相當嚴重的問題發言吧。 「我已經從索阿拉索恩調取了，還請您再等上幾天。」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 據說騎士的鞋子更為結實耐用，使用的是上等皮革。因為要與魔物戰鬥而經常長時間穿著，似乎還會放入木質鞋墊，或在鞋頭貼上金屬進行補強。 貴族女性的鞋子雖然也有用柔軟鞣製的毛皮或羊毛氈之類製作的，但那些似乎被歸類為室內鞋，經常出門外出的梅爾菲娜據說穿的是將騎士鞋重新改造成女性尺寸的鞋子。 「啊——差不多可以跟我們談談『要由我們製作的鞋子』了吧？」 高個子的羅尼帶著些許不耐煩的語氣開口搭話。 「啊，對不起。呃，這是我試穿上次的試作品之後，覺得在意的地方……」 雖然兩人依舊不苟言笑，但幾次見面下來，現在的態度已經算軟化許多了。 據說在這個世界裡，工匠按照專業被細分，各自隸屬於行會，非常排斥承接專業以外的工作。 想要成為工匠，似乎正是要從羅德或蕾娜那樣的年紀就離開父母身邊開始當學徒修行，到了瑪莉亞這個年紀左右才能被交付簡單的工作、獲準自稱為工匠。 搶了其他工匠的工作而導致該工匠名聲受損似乎是常有的事，因此他們很忌諱這種風險。 當初也是歐古斯特好好向他們說明叮囑，表明這純屬個人委託、只是擔任新商品開發的助手，纔好不容易讓他們答應協助的。 「雖然有包覆腳部的穩定感，但走起路來果然腳底和用力的腿部前方部位還是會痛呢。我想大概是因為體重沒有被分散才會這樣的。」 「那不也是習慣問題嗎？」 「以瑪莉亞大人的體重都會感到身體疼痛的話，若是身材高挑的女性或男性穿上，恐怕會出現更大的問題吧。」 面對羅尼生硬的話語，歐古斯特如此回答。 「以往的鞋子若是出現些許不適是理所當然的，但現在正在製作的是特化於實用舒適性的鞋子。上次的試作品根本派不上用場。」 瑪莉亞雖然覺得自己沒說得那麼重，但歐古斯特幾乎準確地替她代言了。此時無論是勸阻歐古斯特還是迎合他，都會讓其中一方下不了臺。遇到這種時候到底該採取怎樣的態度，她至今仍摸不著頭緒。 「我說呀～如果要組合皮革做鞋子的話，我覺得照著瑪莉亞大人的腳底形狀從頭開始做比較好喔。我想瑪莉亞大人的腳和蕾娜她們的腳形狀應該有點不一樣吧？」 隨著蕾娜尖細稚嫩的童音介入，室內緊繃的氣氛頓時緩和了下來。 「咦，是這樣嗎？」 「嗯，大概吧。雖然蕾娜沒怎麼看過別人的腳，但看瑪莉亞大人鞋子的形狀，腳底凹進去的部分比較大，相對地上面的部分感覺也比較凸起。」 「腳後跟大概也比較小吧。要是照著瑪莉亞大人的腳型做，換成其他女人的話腳後跟說不定會太緊呢。」 羅德也加入討論，比對著各自的鞋子，嗯地點了點頭。 「做一個和瑪莉亞大人腳型相同的模型，照著那個去做我想是最快的。如果要幫我們也做的話，不如把所有人的腳型模具都做出來不是更好嗎？」 「蕾娜也這麼覺得！」 「喂，小孩子別多嘴插話！」 迪特的怒喝聲在室內震耳欲聾地迴響著。 「不管是小孩子還是什麼，我們可是領主大人出錢僱用的技術人員啊。」 「就是說嘛～。還有，不可以當著瑪莉亞大人的面大吼大叫喔。歐古斯特大人要是生氣起來可是很可怕的呢！」 面對那聲怒斥，瑪莉亞嚇得身體猛地一僵，但那對兄妹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歐古斯特收斂起平時掛在臉上的溫柔神情，面無表情，那股劍拔弩張的緊張感讓瑪莉亞不禁咕嘟一聲嚥了口唾沫。 只不過是「最好有腳型模具」這種程度的小事，就演變成這樣。一想到今後不知還要經歷多少次這種氣氛，心情就沉重了下來。 ——這樣下去，真的能做出鞋子來嗎？ 前途多難。瑪莉亞腦中浮現出了這樣的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