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315/ 315.歸處與救贖之光 喝著溫熱的茶等待了約一個小時左右，便傳來了載著柯妮莉亞的馬車抵達城堡的消息。 雖然勸過瑪莉亞先去休息，但在她堅持想要一起迎接之下，兩人便一同在領主邸的大門口與柯妮莉亞重逢。 柯妮莉亞試圖走下馬車時腳步踉蹌，藉助了士兵的攙扶，但步伐依然很不穩。在梅爾菲娜開口拜託歐古斯特上前幫忙之前，護送她的士兵便出聲招呼了一聲，一把將她橫抱了起來。 「啊啊，不好意思，對不起。」 「您大概是鬆了一口氣吧。請千萬別介意。」 柯妮莉亞因為焦急與羞怯而用雙手遮著臉，士兵卻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看兩人彼此放鬆戒心的模樣，或許是在避難所時熟識起來的吧。 「柯妮莉亞。」 「歡迎回來，柯妮莉亞。」 「……我回來了。」 當梅爾菲娜與瑪莉亞兩人出聲招呼時，柯妮莉亞有些害羞地「嘿嘿」笑著，但原本看起來柔軟圓潤的臉頰此時卻消瘦凹陷，笑容也顯得有氣無力。 正如回報所說的發著燒，她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還隱隱冒著汗。雖然在笑著，神情卻十分難受。 柯妮莉亞不在的期間，算上第一個夜晚也不過短短四天。但光是看她這副模樣，就能深刻體會到她在這段時間裡有多麼拼命努力。 「為了保險起見，我沒有準備妳的臥房，而是準備了客房。在退燒之前請妳先在那裡休息吧。能麻煩你把她送到牀上嗎？」 「當然，請交給我吧。」 「斯溫先生，我自己能走，沒關係的。而且在退燒之前，大家最好也不要太靠近我比較好。」 「柯妮莉亞，不好意思借我碰一下喔。」 梅爾菲娜碰了碰依然被抱著的柯妮莉亞的手，進行了「鑑定」。雖然在狀態欄看見了過勞的字樣，但所幸沒有出現感染或發病的字眼。 柯妮莉亞大概也立刻明白梅爾菲娜做了什麼，微笑著點了點頭後，露出了像是認命般無可奈何的苦笑表情。 「柯妮莉亞，肚子餓不餓？」 「呃，雖然肚子很餓，但沒什麼食慾……」 「艾德準備了非常美味的湯喔，要晚點再喝嗎？」 「呃，那個……我想喝。」 對食慾毫不做作坦率正是她的優點。讓人將她送進客房，梅爾菲娜對那位名叫斯溫的士兵道出慰勞之詞並拿了麥酒給他後回到客房，艾德已經俐落地把湯端了過來。 大家似乎也分到了同樣的湯，亞力克西斯、瑪莉亞和歐古斯特手中也都各自拿著較小的杯子。 「這道湯真的很不可思議。明明清澈得能看見盤底，卻能嚐到蔬菜的甘甜與肉類的醇厚完美交融的滋味。而且絲毫沒有油膩感，濃鬱香氣在舌尖上綻放如花朵後順順地滑入喉嚨，甚至讓人感到依依不捨。簡直就像是一邊眺望著染上琥珀色夕陽的牧草地中喫草的牛羣那般富足，又同時將踏上歸途那一瞬間些許的寂寥，緊緊濃縮在這一隻盤子裡一樣。」 「這好好喝喔。有一點鹹味真令人開心呢。」 看著柯妮莉亞與瑪莉亞說出如此截然相反的感想，艾德笑逐顏開地聆聽著。看著這幅景象，梅爾菲娜也頓時放鬆了肩膀的緊繃。 「今天想著要喫點對腸胃溫和的食物，所以就直接端上來了，不過如果以這道湯為基底，把蔬菜和帶骨牛肉燉煮到軟爛的法式燉蔬菜牛肉湯一定也非常美味。用鮮奶油配上在莫爾託爾湖捕獲的鱒魚調成醬汁做義大利麵也很不錯呢。對了！不用水而用這高湯來製作白醬，做成熱騰騰的煙燻肉與馬鈴薯焗烤如何呢？」 「啊啊、啊啊，請不要讓我這麼期待啦。不行了，光是想像而已，不知怎地胸口就難受了起來。」 「鮮奶油類的如果身體狀況不好，腸胃會受不了的，所以要趕快康復纔行呢。」 「我、我想我明天就會恢復元氣了。如果只算心情的話，我現在就已經很有精神了。」 這四天明明肯定過得很辛苦，柯妮莉亞卻依然眼神閃閃發亮，梅爾菲娜苦笑著在她牀邊坐了下來。 能夠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 一度甚至想像過連同工寮一同被燒毀的友人，此刻能展露笑容，讓梅爾菲娜打從心底感到欣喜。 反倒是梅爾菲娜的心頭一陣緊縮作痛。 「梅爾菲娜大人？」 「真的很謝謝妳的努力，柯妮莉亞。……我知道身為領主必須這麼說。可是，可是啊……」 身為領主的梅爾菲娜很清楚，自己必須像對待其他士兵或裁縫女工一樣，讚賞她的功勞並回報她的奉獻。 即便明白這一點，也無論如何都想要傳達給她。 「妳已經是領主邸的一員，對我來說就像是家人一樣，是非常重要的人啊。所以……一知道有危險，我就不由自主地希望妳能逃跑。只要告訴我有異狀發生，剩下的事情我會想辦法的。妳卻去做這麼危險的事，我不禁會想為什麼妳要這麼做啊。」 梅爾菲娜自己也清楚，將個人所珍惜的事物與身為貴族或領主必須守護的責任放在天平上衡量時，自己依然無法為了大局捨棄微小的事物，這是自己軟弱又無可救藥的部分。 這大概是因為來到恩卡地區之前，自己從未擁有過家人或朋友這般珍貴之物所產生的反彈吧。 「柯妮莉亞，我真的很感謝妳。打從心底認為妳是個出色的人。但是，算我拜託妳，也請妳多珍惜自己一點吧。」 ——自己真是太窩囊了。 說出這種話的自己，在周圍的亞力克西斯、塞德里克和歐古斯特看來，會作何感想呢？ 身為貴族，這番話實在太過不爭氣了。 梅爾菲娜羞愧得無法抬起頭來，此時柯妮莉亞以溫和的聲音對她說道： 「梅爾菲娜大人。如果再發生同樣的事，我想我一定還是會做出和這次一樣的選擇喔。」 「柯妮莉亞……！」 與剛才為熱湯歡欣雀躍時判若兩人，柯妮莉亞用平靜卻無比真摯的雙眼凝視著梅爾菲娜。 「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只會因為有必要這麼做就去做罷了。可是現在，我也非常重視梅爾菲娜大人，所以梅爾菲娜大人所珍惜的事物，我也想要好好珍惜。」 原本帶著笑容的柯妮莉亞，那雙帶有金色光澤的茶色眼眸漸漸泛起淚光，在梅爾菲娜屏息注視的瞬間，淚珠便滑落了下來。 「……我一直、一直好想回到領主邸。好想回到梅爾菲娜大人的身邊，一想到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就好像連動都動不了，真的好害怕。」 看著平時總是沉著溫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像沒什麼大不了一樣笑著的柯妮莉亞流下眼淚，梅爾菲娜動搖著握住了她放在牀上的手。 柯妮莉亞似乎有些猶豫地在掌心中微微挪動手指，但不久後便輕輕地回握住了梅爾菲娜的手。 「我以前就算是和魔物戰鬥時，就算可能會死掉，也一直覺得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無論何時、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覺得無可奈何，可是這一次，我卻完全無法認為那是沒辦法的。回不去好寂寞，見不到大家也好寂寞，可能會死掉這件事，真、真的好害怕。」 「那種事是理所當然的啊。」 聽到這句話，柯妮莉亞就像個小孩子似地搖了搖頭。 「不行的，我那樣是不行的。因為一旦害怕了，原本能做到的事也會做不到了。連忍耐和放棄也都會做不到了。」 「那樣就好了呀。……不需要去忍耐，也不需要放棄。去做妳想做的事、喫美味的食物，然後回到這裡來就行了。」 大概是因為發著燒，讓她無法好好控制自己的情緒吧。在柯妮莉亞反覆說了幾次「可是」、「因為」、「不行」之後，梅爾菲娜不斷告訴她那樣就好，不久後她像是哭累了一般，眼皮漸漸沉重、昏昏欲睡起來。 「但是，我想我下次果然還是會做一樣的事。因為如果逃跑了，我就再也無法帶著笑容回到這裡了。」 因為不害怕所以什麼都做得到，以及雖然害怕卻依然選擇去做，究竟哪一種比較好呢？ 一邊握著像孩子般抽抽搭搭哭泣的柯妮莉亞的手，梅爾菲娜不禁心想，要是她不必在兩者中做出抉擇、能幸福地生活下去該有多好。 「討厭啦，我本來沒打算說這些話的。請您忘了吧。」 「我不會忘記的。妳要隨時記住，我沒有忘記這件事喔。」 「梅爾菲娜大人太壞心了。」 看著柯妮莉亞鬧彆扭似地微微噘起嘴脣，梅爾菲娜笑了。 「是啊。我很壞心的，要是妳不快點康復，我說不定會在喝著麥粥的妳面前，大口大口地享用艾德做的美味料理喔。」 「嗚嗚……」 「所以要快點好起來喔。沒有柯妮莉亞在的餐桌很寂寞呢。去想想溫熱的湯、鬆軟的麵包，還有想喫的東西吧。」 「呵呵……」 聽了這番話笑著的柯妮莉亞，緩緩閉上了雙眼。過了不久，便傳來了平穩深沉的呼吸聲。 「……睡著了呢。」 「畢竟柯妮莉亞很努力了嘛。」 似乎在身後被惹哭著跟著落淚的瑪莉亞帶著濃重鼻音說道，並輕輕碰了碰梅爾菲娜依然握著的柯妮莉亞的手。 「辛苦妳了，柯妮莉亞。妳很努力呢，真的很棒喔。」 就在瑪莉亞為了不打擾呼吸聲而悄聲低語的瞬間—— 一陣微風輕輕拂過，瑪莉亞與柯妮莉亞的身體被淡淡的光芒包圍。 近在咫尺的梅爾菲娜驚訝得眨了眨眼，腦海中某個冷靜的部分卻浮現出「人類是不會發光的吧」這樣的念頭。 ——這是，魔力？ 魔力原本是肉眼看不見的東西，但濃度很高時，其產生的效果有時能被看見——過去和亞力克西斯及歐古斯特談論魔物時，他們曾這樣教導過梅爾菲娜。 一條手臂從背後環過腹部猛地一拉，梅爾菲娜的身體頓時懸空。「咦？」就在她驚呼的瞬間，身體已經在半空中轉了半圈被放回地板上，眼前赫然是亞力克西斯的背影。 在亞力克西斯與牀鋪之間，塞德里克和歐古斯特擺出戒備的架勢站著。從他們身上傳來的強烈警戒感，反而讓突然被從瑪莉亞身邊拉開的梅爾菲娜慌了起來。 「等等，我什麼事也沒有。」 就在她說話的同時，光芒已如融入空氣般消散無蹤。瑪莉亞也一臉茫然地回過頭看向這邊。 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宛如凍結般陷入沉默，唯有柯妮莉亞安穩的呼吸聲迴盪著。 她臉頰上因發燒帶來的潮紅已經退去，神情也變得祥和安寧。 「剛才，康復了？」 「康復了呢……毫無疑問。」 安撫著試圖將自己留在原地的亞力克西斯和瑪莉，梅爾菲娜再次對柯妮莉亞進行「鑑定」，隨後點了點頭。 在她的狀態欄中，過勞的字樣已經消失，健康狀態轉變為良好。 「咦、為什麼？我明明沒有打算要這麼做的……」 魔力這種東西，本來對身體是不好的。 梅爾菲娜自己就曾因自己微弱的魔力而昏倒過；天生擁有強大魔力的塞雷涅體弱多病；尤里烏斯童年時期的大半時間都在睡眠中度過——魔力會對身體造成極大的負擔。 亞力克西斯之所以第一時間將梅爾菲娜從瑪莉亞身邊拉開，也是因為耐受性弱的梅爾菲娜若是不慎承受了魔力沐浴，甚至有可能危及性命吧。 然而，瑪莉亞的魔力卻十分溫柔，甚至連待在身旁的梅爾菲娜，也只感受到了某種安寧祥和的力量。 「聖女瑪莉亞。」 果然回復或治癒是有某種必須達成的條件吧。梅爾菲娜還來不及思考那是何種條件，亞力克西斯便用沉重的嗓音開口說道： 「我想向妳提出當初作為出資條件的工作委託。」 「條件？」 「啊，在接受亞力克西斯出資開發鞋子時，我們說好如果他有想拜託的工作我就要接下……嗯，那倒是完全沒問題啦。」 瑪莉亞似乎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決定先笑一笑再說，她傻笑了一下後，便搖搖晃晃地靠在梅爾菲娜身上。 「可以等我稍微休息一下再說嗎？我也差不多快到極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