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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6.領主與資本家的交代

事情不妙了。
就算外出打工的苦力死了幾個,那又怎麼樣呢。


這兩點就是採薩爾當下毫無虛飾的真實想法。


他清楚知道領主曾下達改善衛生狀況的命令。他也記得自己聽過從艾爾班帶來的掌櫃所作的報告。


這片領地的領主對衛生——雖然這種詞彙本身幾乎沒怎麼聽說過——也就是對清潔極為重視,這一點只要在恩卡地方待上一陣子就能明白。


明明是個聚居著眾多人口的土地,卻聞不到糞尿的臭味。不僅沒有豬隻隨處走動、隨地排泄,連人類的糞便也制定了相當詳細的規定加以管理。


在旅舍裡,人們被強制要求必須在稱為廁所的固定場所排泄,據說只要在隨便哪裡就地解決,甚至可能會有士兵聞訊趕來。


起初他還覺得這裡有著相當繁瑣的規矩,但如今在熱鬧程度甚至有一部分快要趕上艾爾班的廣場與港口,卻聞不到刺鼻的惡臭,這確實讓人感到相當舒心。


恩卡地方的繁榮程度足以讓人親身切實感受到,更重要的是,這是一片讓人覺得充滿未來無限可能性的土地。甚至讓他萌生出乾脆把艾爾班的商會交給大掌櫃,自己來這裡再闖一番事業的念頭,連年輕時的野心都隨之甦醒了。


將恩卡地方視為王國北端鄉下的觀念,早已成為過去式。如今這裡已透過水路與艾爾班直接相連,作為北部屈指可數的穀倉地帶,同時也是不斷引領潮流的最前線之地,這對稍微有些消息靈通的商人來說已經是理所當然的常識。


甚至連那位羅瑪娜共和國的大獅子商會會長也曾親自到訪此地的傳聞,都被傳得煞有介事,而親身感受到這份繁華景氣的採薩爾,也覺得那傳聞說不定是真的。


正因如此,與領主起衝突是相當不妙的。


領主可是擁有該土地一切權利與特權、立於統治階級頂點的存在。更何況恩卡地方的領主是身為北部支配者的奧爾多蘭公爵家正妻,這更是人盡皆知的事實。


在艾爾班經營著稍微有些名氣的商會的資本家,在公爵家面前不過是一吹就飛的渺小存在。
比約定時間更早敲響城館大門後,他首先被確認是否攜帶武器,隨後便被帶到了會客室。


對於熟悉坐擁大型港口、作為物流樞紐且繁華無比的艾爾班的採薩爾來說,這間房間只能用簡樸來形容。在公爵夫人所擁有的房間當中,恐怕也是最下等的一間吧。


貴族向來就是如此。雖然是以領主的名義傳喚,但出面應對的應該會是中階文官左右的人物。


恩卡地方畢竟還是個新興領地,文官大多也都是新官上任或資歷相近的人。工作繁重但收益微薄,缺錢的人肯定不在少數。採薩爾非常清楚,這種地方的文官通常最喫賄賂這一套。


儘管如此,他本以為自己會被晾上好幾個小時,沒想到入座後茶水很快就送了上來,隨後一位身著禮服的女性便走進了房間,這讓他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一位還很年輕的女性。或許是因為長髮披散著,顯得格外稚嫩。宛如上等金絲般的秀髮,以及令人聯想到優質橄欖石的清澈綠眸,是王族中常見的色彩組合。輪廓優美的杏仁狀下巴搭配著優雅端正的五官,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位出身高貴的女性。


帶有光澤的原色絲綢禮服上,點綴著精細編織的蕾絲。光是那一條蕾絲究竟價值幾何,商人的本能便不由自主地開始估算起價值來。


「你是艾爾班的商人採薩爾對吧。我是恩卡地方領主,梅爾菲娜・馮・奧爾多蘭。」
「是……!小的正是採薩爾!那個,向公爵夫人請安,願您安康。」


他慌忙站起身行禮,美麗的女性卻用毫無溫度的聲音回應道。


「你看我的心情像是很好的樣子嗎?」
「不,這個……」


那尖銳冰冷的回應,讓他感覺到一股寒氣直透心底。


他雖然不想把事情鬧大,但他還沒愚鈍到看不出自己已經惹得領主大為不悅。


「這次的事情,小的實在深感抱歉。在接獲您的指示後,小的便立刻吩咐掌櫃僱請工人進行清掃,但似乎是傳達上出了疏漏……」
「你經營的工寮爆發了疫病,出現了八名發病者。雖然其餘留宿者萬幸沒有出現症狀,但這導致我們動員了大半的騎士與士兵,甚至不得不請求恩卡地方的工匠們支援。多虧我領主邸的一名僕人在現場竭力採取應對措施,才成功將其遏制在小規模爆發,但凡走錯一步,都有可能演變成大規模的流行病。這代表著什麼,你明白吧?」
「是……」


在她平淡語氣中隱隱透出的怒意,讓冷汗漸漸浸濕了他的後背與額頭。


且不說領主與侍立在她身後的侍女,光是腰間佩著長劍與短劍的騎士那冰冷注視過來的視線,就讓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貴族向來將不喜形於色視為美德。事實上,採薩爾至今為止接觸過的貴族,全都是嘴角帶著淡淡的貴族式微笑、擺出一副寬宏大度的態度,卻把無理取鬧的交易說得理所當然的傢伙。


被貴族如此直白地顯露情緒,這還是破天荒頭一遭。被只要有意願隨時都能當場砍下自己腦袋的人投以毫不掩飾的怒意,實在是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關於這次的事,事到如今我也沒打算砍下你的腦袋掛在城門上示眾。畢竟那毫無意義,而且最重要的是——太不衛生了。」
「是……」


都到了這種節骨眼還會說出「不衛生」這個詞,可見這位領主的潔癖程度遠超想像。


「作為你這次違抗領主改善命令的懲罰,沒收你在恩卡地方的所有私有財產,以及今後禁止你踏入恩卡地方,你選哪一個呢?」


恩卡地方今後必定會越發繁榮。
這片土地散發著前所未有的暴利氣息。


在這裡被下達逐客令,是絕對不能發生的情況。雖然放棄至今為止弄到手的土地租賃權令人惋惜,但跟採薩爾目前在恩卡地方的所有財產相比,根本不足為道。


「小的甘願受罰,放棄所有私有財產。」
「很好。從現在起,除了你目前身上穿戴的物品以外,所有財產一律沒收。為了避免讓工人們在冬季淪為貧民滯留在此造成困擾,你必須確實支付苦力們的報酬,並將他們送回各自的家鄉。」


聽出她聲音中的嚴厲稍微緩和了些,他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財產固然可惜,但僱來的苦力們還有其他用途。況且寒冬將至,乾脆趁現在將這一切清算,返回艾爾班,等到了春天風頭過去之後,再來恩卡地方重操舊業就行了。


下次一定能做得更好。就在他這麼琢磨著時,端起茶杯輕啜了一口的領主,彷彿突然想起來似地開口說道:


「這是我在調查疫病情況時確認到的事,聽說你把苦力們的交通費和住宿費等預先記帳——當作借款計入,並與他們簽訂了『若在外出打工期間陷入無法工作的狀態,則由家人償還該筆欠款』的契約,是這樣沒錯吧?」


那是漫不經心的……真的就像只是隨口想起來的語氣。


然而,投向他的眼神中,卻蘊含著強烈的責難。


「小的確實簽訂了這樣的契約,但他們是連出門打工的盤纏都沒有的農民。小行為他們打點好準備、安排移動手段將他們送到有工作的地方,還為他們提供了住所與最低限度伙食的場所。這些都在說明清楚後,正式簽訂了契約。」
「假設他們從春季到秋季能賺取三枚金幣,其中兩枚是你的手續費;若中途無法工作的期間超過十天,便視為違約而索賠三枚金幣——你不覺得這根本是暴利嗎?」
「以這種利率來仲介工作並非什麼罕見的事,他們本人應該也是認可的。」


事實上,採薩爾所簽訂的契約確實不算稀奇。只要做滿期限,他都會按時支付報酬,手續費中也包含了工寮的營運費用與早晚的伙食費。


在無法工作的情況下,許多領主或代官甚至會收購借據,並將其家族中相對年輕、能充當勞動力的成員納為農奴。畢竟因為饑荒而連減輕喫飯人口的去處都成問題的狀況已經持續了兩年。即便在這種條件下,懇求仲介的農民也是要多少有多少。


領主雖然是土地的統治者,但也是司掌遵守法律的立場。只要採薩爾訂立的契約是合法的,領主插手干涉就是違反慣例的行為。


這次損失的財物固然令人肉痛,但若是算上因疫病而無法工作的期間,許多人都無法履行契約。一名農奴大約能以三枚金幣交易,只要把借據隨便賣給合適的領地,應該就能充分把本錢賺回來。


正當他這麼想著時,領主「呼……」地嘆了一口憂愁的氣息。


「我可是說過,沒收你在恩卡地方的所有財產喔。」
「…………」
「你目前投宿的旅舍、你持有的建築物等處的財物已經查扣完畢了。當然,也包括苦力們的借據。」


與她平靜的聲音相反,他嘴裡因緊張與恐慌而乾渴得發苦,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可是,那……」
「我再說一次。你要妥善安排將苦力們送回各自的土地,並如實支付正當的報酬。如果每個人能帶回一枚金幣,整個冬天生活也就不至於受困了吧。」
「請等一下!這樣一來,小的手頭資金根本遠遠不夠啊!」


這樣一來別說是赤字,根本是血本無歸。他忍不住喊出聲來,站在後方的護衛騎士隨即若無其事地將手搭上了長劍的劍柄。


「我又沒叫你今天明天就處理好。在索阿拉索恩之間往返一趟籌措資金的盤纏與時間,你總該有的吧?」


與身後釋放出殺氣的騎士相反,領主語氣淡然地說道。


「這次沒有讓我丈夫同席,是我對在大本營設於艾爾班的你的體恤。你應該能體會這份用心吧?」


艾爾班是公爵領地,奧爾多蘭家的影響力深不可測。哪怕只是傳出商會被奧爾多蘭家盯上的風聲,生意夥伴也會紛紛抽身,貴客們也會避之唯恐不及吧。


坐擁財富,幾乎就等同於與貴族產生關聯並背負著種種牽絆。沒有人會願意被北部的支配者盯上,哪怕只是被稍微看上一眼都不行。


「是……萬分感謝公爵夫人的慈悲。」
「正好十天後就是收穫祭。請不要讓他們等太久,儘速履行完畢。」


談話就此結束,公爵夫人拖著長長的禮服裙擺走出了會客室。
全身的力氣彷彿被抽乾,一股強烈的虛脫感頓時席捲而來。


如同大多數成功的商人一樣,採薩爾也自負經歷過不少大風大浪。他曾遇過滿載貨物的馬車遭魔物襲擊而在生死關頭死裡逃生,也曾去往某座城鎮時被當地的代官刁難、險些被捲入不當的交易之中。


他憑藉著智慧與經驗化解了重重危機,擴展生意,並以此為本錢一步步爬上了能賺取更巨額利潤的資本家地位;可如今,他居然被那樣一個年紀輕輕的小黃毛丫頭給徹底壓制,甚至在不知不覺間被逼入了絕境。


本以為只是個年輕的女領主而大意了,真不愧是那位嚴苛殘酷的北部支配者的伴侶。


——這次的事,也是無可奈何。


要是對那座工寮的苦力耍些不入流的花招,顯而易見地會立刻被看穿,落得更慘痛的下場。


主動喫虧認賠,這對商人來說本是奇恥大辱,但那位領主看來不僅在衛生層面上,連在政治方面也極為潔癖。


不過,面對那種貴族,自然也有相對應的政治漏洞可鑽。


不招惹其怒火、不被其盯上,只暗中汲取最精華的油水好處。


那纔是作為商人、作為資本家,展現手腕真本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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