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330/ 330.午餐與不安的傳聞 首先端上來的料理，是在新鮮蔬菜上淋了某種鹹味醬汁的餐點。 既像魚又不像魚，是一種不習慣的味道。帶著些許腥味，不適應的人或許會難以接受，但這味道也隱約存在於記憶之中。 「醬汁是以在羅瑪娜捕獲的沙丁魚油漬品為基底調製的。原本屬於保存食品，但魚的鮮味融入了油中，在羅瑪娜是道經典料理。」 「啊，也就是油漬沙丁魚的意思吧。」 「幾乎是一樣的東西呢。瑪莉亞，妳喜歡嗎？」 「嗯，爸爸……父親大人偶爾會拿來當下酒菜，所以我小時候曾纏著討過一口吃。」 「哎呀，真是個頑皮的孩子呢。」 呵呵呵，梅爾菲娜笑了起來，瑪莉亞也嫻靜地微笑了。 「該不會也有將同樣的魚拿去鹽漬的做法吧？」 「不愧是梅爾菲娜大人，連羅瑪娜的保存食品都如此清楚呢。春末到夏季這段期間，羅瑪娜的海域能捕獲大量的魚，因此常會製成油漬或鹽漬保存到冬天。鹽漬品中也有混合其他魚類進行長期熟成，並將其汁液作為調味料使用的東西。」 那大概是類似魚露的東西吧。瑪莉亞曾在異國料理餐廳喫過用它調味的菜餚，也記得在日本讀過的漫畫或小說裡偶爾會出現。 梅爾菲娜大概也有類似的知識吧，看起來很高興地微微探出身子。 「如果是鹽漬或油漬的話，能不能運到恩卡地方呢？我們家的主廚非常喜歡新的調味料，我想送給他呢。」 「若是您不介意，這次剛好有運送過來的，請帶一罐回去吧。要是合您心意，下次運送物資時我就讓人裝載運來。」 雷蒙的推銷手腕既滴水不漏，又不顯得惹人生厭。先以料理的形式端出、引出話題，等對方感興趣後再奉上試用品，這樣的手腕在瑪莉亞眼中看來也是極為俐落嫻熟。 梅爾菲娜也微笑著說「真高興」。原來如此，就算看似私交甚篤，這裡終究也是商業聚餐的場合。 正稍微重拾緊張感時，接下來端上來的是與香草一同清蒸的魚料理。這份量一口吃下去有點太大，分成兩口吃又顯得有些不足，為了不一口氣喫個精光，瑪莉亞不時確認著梅爾菲娜手邊的動作，一點一點地切開送入口中。 依座次坐在對面的威廉明明還只是個孩子，用餐舉止卻十分優雅，並且拿捏著等待下一道料理端上的時間節奏喫著。 喫完那道菜後，整盤的塔派便被端了上來。看似廚師的男子將其切塊，再由侍者依序端給亞力克西斯、梅爾菲娜、威廉、瑪莉亞。 形狀確實是塔派沒錯，但餅皮底部卻像用小麥粉做成的厚重陶器，外觀再怎麼客套也稱不上精緻，不過聞起來很香。看著雷蒙用手拿起來放進嘴裡，瑪莉亞也跟著用手拿起送入口中。 裡麪包著肉，卻帶有些許甜味。似乎加入了曾在領主邸作為點心出現過的紅棗。她也試著想咬咬看餅皮，但比硬烤餅乾還要堅硬，根本咬不動。 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梅爾菲娜，發現她也將餅皮留在盤中，看來原本就是這樣食用的吧。 下一道就是最後一道菜了，陶盤上盛裝著帶有淡淡紅紫色、半圓形且光滑透亮的點心。用叉子切開送入口中後，溫和的甜味在嘴裡擴散開來。 「哇，好好喫。」 與領主邸提供的甜點相比甜度較為內斂，但也正因如此，更加襯托出裡面水果的風味。瑪莉亞心想梅爾菲娜一定也會喜歡而看向身旁，卻看見她不知為何神情凝重地垂眼注視著喫了一半的慕斯。 「……這個，用了砂糖嗎？」 「是的，這原本是使用蜂蜜製作的料理，但蜂蜜無法運來，便使用砂糖來增添甜味。」 雖然能感覺出那句話裡有些弦外之音，但面對那位容貌耀眼的美男子微微一笑，實在讓人難以追問下去。梅爾菲娜也點了點頭，決定先品嚐這最後一道餐點。 「話說回來，這次的行程真的趕得十分勉強呢。我之前還有點擔心，想著會不會趕不上祭典了。」 「我出國的機會並不多，而且為了說服囉嗦的護衛也費了不少功夫，所以無論如何都要趕上。」 「哎呀，真是的。」 面對相視而笑的梅爾菲娜與雷蒙，一襲黑衣的騎士……肖・萊昂在設定上應該是「戰士」才對……狠狠瞪著主人，但雷蒙的神色依舊從容自若。 「雖然收到了安東尼奧的書信，但聽說這裡似乎也發生了各種巨大的騷動……儘管信中傳達了梅爾菲娜大人平安無事的消息，但像這樣親眼見到您安然無恙的模樣，我才總算能由衷放下心來。」 「那個時候，真的受了大獅子商會很多照顧。――請你不要責怪安東尼奧喔。他幫了我很大的忙，也給了我心靈上的支持。」 「斥責什麼的，根本不可能。不如說我反而大大誇獎了他呢。」 對話主要在身為恩卡地方領主的梅爾菲娜與身為主辦人的雷蒙之間進行。瑪莉亞不知道自己開口會從哪裡露出馬腳，亞力克西斯本來就沉默寡言，而威廉也不會隨意插進大人的對話之中。 其餘的人則是顧及身分，避免越過梅爾菲娜和亞力克西斯開口發言吧。在領主邸時，大家通常會更健談一些。 瑪莉亞一邊想著這裡果然和在領主邸用餐的氣氛不同，一邊將最後一匙慕斯送入口中。 「雷蒙，真的非常美味。謝謝你這般棒的款待。」 「能合您的口味是我的榮幸。接下來會為各位準備紅茶，若是方便的話，希望能與您聊聊近況。」 「那樣也很好，不過請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在貿易路線上，發生了什麼事？」 梅爾菲娜的聲音帶著些許緊繃，但聽到這個問題的雷蒙，不知為何看起來卻不可思議地顯得十分高興。 ＊ ＊ ＊ 雷蒙俐落地抬起手，原本作為侍者在旁待命的幾名僕人便行禮致意，退出了食堂。 「可以請問您，為何會認為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頓飯端出來的料理非常出色。使用了羅瑪娜的調味料與香辛料，調味對我來說有很多少見的做法，食材也很新鮮。」 這到底有什麼問題，瑪莉亞完全不明白。可是梅爾菲娜的表情很認真，而回應她的雷蒙雖然嘴角噙著一抹微笑，眼神卻絲毫沒有笑意。 「首先是第三道菜的鹹派。如果你打算以羅瑪娜的料理款待客人，我認為依照你的作風一定會端出義大利麵料理，所以覺得很奇怪。考慮到這一點，第二道是魚料理。魚不適合長途運輸，所以恐怕是安東尼奧今天在恩卡地方採買的吧。香辛料雖然似乎是用羅瑪娜的產物，但第三道菜需要的肉、蔬菜、小麥粉與果乾，果然全都是在恩卡地方就能取得的食材。――而讓我確信的，是最後的慕斯。」 「那道菜，稍微做得太過火了嗎？」 「把砂糖當作調味料使用，是啊，確實是太過火了。在恩卡地方是無所謂，但若是拿來招待其他貴族可就不行了。當然，我知道你不是會犯這種失誤的人。」 梅爾菲娜呼地吐了一口氣，隨後像是重新打起精神般挺直了背脊。 「由此可以推斷出，你的商隊這次除了香辛料與氣味強烈的保存食品之外，沒能將其他食品運進恩卡地方。每次都會帶來有趣事物的你，在這次聚餐的場合卻只拿出了鹽漬或油漬沙丁魚的話題，這一點都不像大獅子商會的會長。在抵達這裡之前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吧――會這麼想是很自然的。」 「在梅爾菲娜大人面前，我真是完全甘拜下風呢。」 雷蒙泛起一絲苦笑，接著「呼」地發出一聲顯得有些無奈的嘆息。 「我想接下來的話題可能稍微需要避人耳目。是否要移步至別的房間呢？」 「這裡在場的全都是我信任的自己人。無論被誰聽見，都不會有問題的。」 梅爾菲娜的同行者有亞力克西斯、外甥威廉與祕書瑪莉、護衛騎士塞德里克。接著是被介紹為妹妹的瑪莉亞，以及她的護衛騎士歐古斯特。 雷蒙理解地點了點頭。坐在他旁邊的肖在用餐期間也始終保持沉默，簡直就像個漆黑的擺設。 「羅瑪娜的商隊前往法蘭切斯卡王國時，都會利用東部的街道。雖然直接穿過南部會快得多，但那樣會被收取龐大的關稅。」 「嗯，我記得。那是因為南部與羅瑪娜的產業品項有許多重疊，名義上是為了保護南部的生產者，對吧。」 「實際上，若穿過南部前往王都，每進入一座沿著街道的城鎮，貨物的一部分就會屢次被作為稅金徵收，抵達王都時貨物連一半都剩不下了。因為這種緣故，羅瑪娜的商隊幾乎必定會繞道沿著東部海岸的街道前進……然而在東部與王領交界處附近，我們撞見了龐大的移民集團，以及企圖將他們帶回來的領主所率領的騎士團之間的衝突。」 「移民集團？」 「現在不僅是平民，連佃農和農奴都拋棄土地，從原本居住的村莊或城鎮朝著王都移動，東部的人口流失已經成為嚴重的問題。原本東部就是這次饑荒中受災最為嚴重的土地，一旦失去耕種田地的人，糧食危機恐怕只會日益嚴峻。試圖帶回居民的領主與代官，以及反抗他們的農民之間，到處都在爆發衝突，我們就是被捲入了其中。」 商隊遭到了代官率領的士兵強行徵收貨物中的糧食――唯獨在提及此事時，他端正俊俏的面容上泛起了一抹苦澀。 「小麥粉、蜂蜜和義大利麵等，都在那個時候被徵收了。在東部山區，鹽漬或油漬魚被視為腥臭且半腐敗的東西，而香辛料與砂糖雖然填不飽肚子卻極為昂貴，大概是為了避免事後引發責任問題吧，所以逃過了一劫。」 那些本來應該是帶給梅爾菲娜的伴手禮才對，感覺形同被其他地方的領主或代官搶走了，難道這樣不會引發問題嗎？ 比起梅爾菲娜，瑪莉亞覺得坐在她身旁同樣緊繃著臉沉默不語的亞力克西斯更加可怕。倒不如說雷蒙剛才的那番話，比起溫柔寬厚的梅爾菲娜，或許更是故意說給亞力克西斯聽的。 「東部受災嚴重這一點，我也從商人們那裡聽說了。可是，他們為什麼要前往王都呢？農民拋棄土地，照理說絕非半吊子的決心所能做出的決定。」 「這件事，我也只是聽聞傳聞而已……」 雷蒙神情嚴肅地說道，不知為何悄悄瞥了瑪莉亞一眼。兩人明明確實對上了視線，他卻無比自然地移開了目光，讓人不禁懷疑剛纔是否只是錯覺。 「傳聞王都出現了跨越身分階級、拯救一切苦難的『神之使者』……是的，雖然終究只是傳言，但正流傳著這樣的傳聞，走投無路的人們似乎為了尋求救贖而湧向了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