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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9.願望深藏於心
好不容易止住眼淚時,心情和身體都已經精疲力竭了。眼睛隱隱作痛,全身也沉重得發軟。
再喝了一杯幫忙泡好的玉米茶,順著梅爾菲娜的邀請,結果那一晚就分得她牀鋪的一半,和她一起睡了。
如果一個人的話,一定會悶悶不樂地煩惱到天亮,或是眼淚又再次決堤吧。將魔石燈的亮度調到最低,裹在毛毯裡,總覺得安心了許多。
「會冷嗎?」
「嗯,沒問題。這條毛皮真舒服呢」
據說原本是塞雷涅在使用的瑪莉亞寢室裡,雖然也有防寒用的白色毛皮被褥,但梅爾菲娜房間裡的這件則是帶有淡淡茶色的狐狸色。蓬鬆又柔軟,光是觸碰著就能感受到溫暖。
調暗燈光鑽進被窩後,明明只有兩個人在,聲音卻自然而然地變小,宛如在說悄悄話一般。雖然平時和梅爾菲娜感情就很好,但在這種時候,卻產生了一種彷彿兩個人脫離了世界,來到一個既非日本、也非《心之國的瑪莉亞》之中的特別場所的錯覺。
「……梅爾菲娜,妳總有一天會和亞力克西斯離婚嗎?」
會說出平時問不出口的話,也是多虧了這樣的氣氛吧。梅爾菲娜落寞地微笑了笑,隔著毛毯輕輕拍了拍瑪莉亞的肩膀。
「我也不知道呢。因為當初來到恩卡地區時約定好了不管我在哪裡做什麼都不會有怨言,所以原本是打算就這樣生下某個人的孩子,等到長大到一定程度後再讓奧爾多蘭家廢除繼承權就是了」
聽到這句話,腦海中浮現出的是威廉的臉龐。
即使是對這個世界的身分制度不甚熟悉的瑪莉亞,也能隱約理解當家主的姪子與親生骨肉同時存在時,哪一方更適合當貴族繼承人。一想到那個壓抑自己的願望拚命努力的少年可能會陷入為難的立場,心情便又有些低落了起來。
「以貴族妻子的身分來說,我的品行非常頑劣呢。在孃家時也一直被懷疑到底是不是親生孩子,結婚後也完全沒有盡到身為夫人的義務,所以就算生了孩子,也只會被認為果然是個不檢點的女人而已唷」
「怎麼會……」
雖然曾稍微聽說過梅爾菲娜和孃家相處得不好,但萬萬沒想到她居然會被懷疑不是親生孩子。梅爾菲娜將視線從啞口無言的瑪莉亞身上移開,望向了天花板。
「雖然很諷刺,而且我也已經無法再接納父母了,但到了現在,我也能明白當年父親和母親之所以對我那麼冷淡的理由了。父親年輕時就繼承了侯爵之位,身為當家的根基想必並不穩固,而在弟弟出生之前,我是克勞福德家唯一的孩子。雖然由我自己來說有點怪,但我以前算是個挺優秀的孩子呢。如果血統沒有受到任何質疑、也被父母所珍視的話,甚至可能會考慮讓我招贅丈夫來繼承家業呢」
「那樣的話,不行嗎?」
「血統的問題是非常重大的,可是在這個世界卻是無法證明的東西呀。完全不像的我和瑪莉亞要是自稱彼此是姊妹,表面上大家也會以此為前提來應對對吧?反過來也是一樣的,所以孩子的身世容不得半點懷疑」
梅爾菲娜淡淡地說著,如果自己是個男人的話,下場可能會更淒慘。
「我並不是事到如今還在妄想父母的心底深處其實可能還掛念著我。無論真相如何,我都認定自己明確地沒有被愛過,畢竟我是連魔力會對身體造成什麼影響都沒被告知就被送到了北部。——但是,當站在貴族、領主的立場去思考時,我也變得能夠理解那是迫不得已的情況了」
梅爾菲娜所背負的事物實在太過沉重。沉重到讓在普通家庭平凡長大的瑪莉亞連理解都感到困難。
哭腫的雙眼隱隱作痛,一閉上眼皮,疲憊感便一口氣湧了上來。
瑪莉亞想起了剛來到這裡時,身心都到達極限而臥病在牀之際,梅爾菲娜一直陪伴在拒絕除了她以外之人的自己身邊的情景。
「梅爾菲娜,梅爾菲娜妳對亞力克西斯是怎麼想的呢」
短暫的一陣沉默降臨。瑪莉亞依舊闔著眼簾,而梅爾菲娜也沒有睡著,能感覺到她正在思考該如何回答。
「……我呢,很害怕這個世界」
接著從身旁傳來的那句輕聲細語,聽起來真的很不安。
「現實與遊戲的世界混雜在一起顯得扭曲,一點都不安全,到處充斥著不合理的事……就算今天很幸福,也完全沒有保證這份幸福明天還能延續下去。無論歡笑著,或是感受到了溫暖,在幸福的腳邊,冰冷的不幸隨時都張著大口想要吞噬人的命運,我有這種感覺」
「嗯……」
「……在這樣的世界裡,我不想讓那個人孤單一人。對於不去注視自己的幸福、把疏遠周遭的人視為理所當然、只為了履行義務而戰鬥的亞力克西斯,我想告訴他『你不是孤單一人』。只要他期望的話,我想一直陪伴在他身邊」
雖然並不是明確直白的話語,但那聽起來就像是梅爾菲娜原本不打算向任何人傳達的、屬於她自己的愛情。
「該怎麼做,我是很清楚的。我的感情在義務面前也是毫無意義的。對於前進的方向,我也並非感到迷惘。——但是,即便如此」
話語再次中斷,接下來的沉默十分漫長。在等待之中意識開始昏昏欲睡地下沉,甚至讓她以為梅爾菲娜也已經睡著了。
「如果能實現的話,真想一直在一起呢」
因此那句話,讓她不禁覺得,彷彿是在夢中聽到了自己所期望的答案一樣。
* * *
隔天早晨,在太陽完全升起前醒來,先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間換好衣服下樓,歐古斯特已經在老地方等著了。
「早安。——威廉君呢?」
「聽說閣下今天會親自進行訓練,所以早上就休息了」
據說身高還沒完全長高的威廉,一天能進行訓練的時間是有嚴格規定的。瑪莉亞不知為何鬆了一口氣,從玄關走到室外時,被清晨冰冷的空氣凍得緊緊閉上了眼睛。
吐出的氣息變成了白煙,要是換作日本的話,大概相當於十二月初左右的寒冷吧。即使默默做著伸展操,總覺得身體還是沒能舒展開來。
「瑪莉亞大人,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事,什麼都沒有喔」
連自己都覺得,這實在是再明顯不過的謊話了。歐古斯特大概也立刻看穿了,但他看起來並沒有進一步追問的打算。
歐古斯特是亞力克西斯的家臣。雖然現在擔任瑪莉亞的護衛騎士,但如果梅爾菲娜和亞力克西斯關係破裂的話,他大概就會回到公爵家了吧。
到那時候,說不定連見上一面都不會有了。
在聽了梅爾菲娜那樣的話之後,自己卻在想這種事,這份自私讓她感到一陣厭惡。
「要保持不變,很困難嗎」
自己並沒有打算奢求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只是希望和平、平穩的日子能一如既往地持續下去。希望重要的人們不會遭遇巨大的災難,能夠露出笑容。
僅僅只是這樣微不足道的心願,為什麼會這麼困難呢。
面對瑪莉亞輕聲吐露的自語,歐古斯特用和平常一樣從容不迫的語調說道:這個嘛。
「無論是朝好的方向,還是朝壞的方向,要始終保持不變都是很困難的吧。正是因為有所改變,人才會有失去的時候,也會有收穫的時候,而反覆經歷這些,大概就是所謂的活著吧」
「要是朝著不希望的方向改變了,該怎麼辦纔好呢」
這種毫無具體內容的提問或許只會令人困擾。明明這麼想著,歐古斯特卻爽朗地笑了笑。
「如果無法避免發生改變的話,那就努力讓它朝著期望的方向改變,大概是這樣吧。雖然總是有許多困難的事,但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還能做些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