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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1.領主宅邸的廚師

當天氣真正變冷時，雞蛋大到光是用手拿著就能明顯感覺出來。
味道也是，夏天的雞蛋口感較清淡，而從冬天到春天的雞蛋則會變得濃鬱醇厚。

就算是做同一道料理，也想藉由微調調味料來讓人享受這種變化。每當思考著這些事時，艾德腦海中浮現的總是領主宅邸眾人的——尤其是那位格外美麗的女主人的笑容。

「雞蛋我就拿這一籃。蔬菜也非常新鮮呢。」
「因為是村子裡一早剛採收的嘛。月兔葉您需要嗎？」
「給我來一束吧。」

由於領主宅邸的居住人數有限，加上肉類、牛奶和小麥粉等都是由梅爾菲娜經營的畜舍與水車磨坊直接送來，稀有的調味料則由大約每月來訪一次的羅瑪娜商人批發供應，因此進出宅邸的商人所販售的，除了雞蛋、蔬菜以及恩卡地區採收的當季水果之外，就只有月兔葉這類既方便又便宜的食材了。

「那麼，我這就把這些送到士兵用的宿舍去，諾拉，妳留在這裡幫忙搬行李。」
「好～！」
「不，這點程度的話我一個人搬就行了。」

為了保持新鮮度而經常少量購買，所以每一樣東西其實並沒有那麼重。就算無法一次搬完，廚房只要從後門進去就是了。雖然至今為止已經跟他們說過很多次不需要人手幫忙，但對方從來沒聽進去過。

「幫領主大人的廚師先生打下手，本來就是進出宅邸的商人該做的事嘛！」
「小女正在修行做生意，這也是學習的一環。就請您多多關照了。諾拉，我送完貨就會來接妳，妳待在這裡。可別到處亂晃喔。」
「好～！」

商人臉上雖然掛著「呵呵呵」的老好人笑容，卻不由分說地留下買下的貨物，拉著貨車離開了。

「這些我幫您搬進廚房吧！」
「不，那個，廚房是不能讓外人進去的。」
「我只送到門口那裡就好！」

進出的商人於大門處接受士兵的貨物檢查並進入城館腹地後，首先會來到領主宅邸交貨。艾德會在這裡直接從商品中挑選，一邊思考著今晚開始數天的菜單一邊採購。

雖然領主宅邸的消耗量稱不上龐大，但在城館內部，僕人用的宿舍、士兵用的宿舍，以及在城館內生活的工匠宿舍都各自設有廚房，由於這些地方住著相當多的人，所以商人的交貨主力其實是在那邊。

艾德一開始還覺得不可思議，認為如果要幫忙的話，那邊絕對更需要人手才對；但到了現在，諾拉與她父親的態度，已經明顯到讓人想裝遲鈍都不行了。

「那個，真的不用了。我有被叮囑過不能讓外人靠近廚房。」
「那是梅爾菲娜大人說的嗎！？」
「不，是護衛騎士塞德里克先生和祕書瑪莉小姐說的……」

梅爾菲娜是個性格寬厚、不會巨細靡遺地下達瑣碎指示的人。在教導事情時也總是不著痕跡，更多時候是引導艾德讓他自己去領悟。

因此周遭的每個人反而更加體貼操心，往往顯得有些過度保護。其中代表雖然是瑪莉和塞德里克，但艾德身為掌管廚房的人，在廚房的管理上也格外謹慎。

雖然有時會請女僕幫忙備料，但食材在烹調前必定會由自己親自確認，並透過試喫來檢查是否有任何異狀。銀製餐具類的管理是交由羅伊德負責，不過日常使用的木製和陶製餐具的管理則是艾德的工作。

因為貨物的數量並不多，就算很快就搬到了後門前，諾拉卻只是一味地用閃閃發光的眼神注視著他，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持有城館內通行許可證的是她的父親，如果她一個人到處閒晃，肯定會被巡邏警備的士兵盤問吧。

「那個，我差不多該回去工作了，妳可以在這裡等妳父親嗎？」
「咦，一個人的話……我會覺得不安。」
「這可難辦了啊……」
「午餐才剛結束，艾德先生不是休息時間嗎？」

確實午餐已經供應完畢，但在領主宅邸起得最早的艾德，接下來必須先完成晚餐麵包的備料發酵工作，在短暫午睡之後，就得開始著手準備晚餐。

由於配合使用桑拿的關係，石窯點火的時間是在傍晚到夜間，因此在領主宅邸，剛出爐的現烤麵包是在晚餐供應的。早餐和午餐大多是用爐竈烹製的燉菜或歐姆蛋之類的料理，但從下午的點心到晚餐，使用烤箱製作的派、披薩、法式鹹派等料理就會變多。

特別是天氣漸漸變冷的當下這個時期，為了讓大家隨時都能暖和身子，僕人們從傍晚開始便能隨意使用桑拿。身為領主的梅爾菲娜都已經這麼說了，自己絕不能因為一時疏忽而耽誤了熱窯的時間。

「我白天幾乎是沒有空閒時間的。」
「那休假的日子呢？我聽說在領主宅邸每週都能拿到一整天的休假耶。」
「大家是那樣沒錯，但我沒有休假。」

梅爾菲娜雖然說過他可以像大家一樣休假，而且如果只是一兩天的話，其他宿舍的廚師應該也能輪流把料理送過來，但艾德對自己是「領主宅邸的廚師」這份自覺非常強烈，休假反而會讓他坐立難安。

他從來沒把這當成辛苦或痛苦的事。
「艾德做的料理今天也很美味喔。」只要梅爾菲娜這樣微笑著稱讚，他心中就充滿了自豪感。
看到領主宅邸的大家喫得飽飽的模樣，對他而言是無可取代的喜悅。

每晚鑽進被窩時，他都會由衷地想著，如果能每天只思考著這些事情、讓現在的生活一直持續下去，該有多麼幸福啊。

比起像這樣被耽誤時間，他更想去思考接下來要做什麼菜，入冬之後食材的油脂也會變得更加豐富。梅爾菲娜也很喜歡喫魚，是要用鹽和香料清爽地嘗試清蒸烘烤，還是乾脆搭配濃鬱的鮮奶油和起司呢？他只想思考著這樣的事情。

「我覺得偶爾請假去村子裡玩玩也很好呀！現在恩卡村非常熱鬧，店家變多了，也出現了好多有趣的東西。我來為您帶路吧！」
「不，我……」
「好嗎？路邊攤偶爾也會賣一些罕見的水果之類的，一定會很有趣的。」

對方說著便猛地湊近身子抓住他的手臂，讓他嚇了一跳。明明臉上帶著笑容，眼神看起來卻莫名地格外認真，那種溫差讓他感到有些害怕。

體溫瞬間降了下來，腳下也一陣搖晃不穩。
被熟知彼此性情的領主宅邸眾人包圍著生活，讓他完全忘記了這一點——他很不習慣被人碰觸。特別是被強硬地這麼對待時，既害怕又感到噁心。

過去……明明已經是久遠到快要想不起來的往事了，卻還是會回想起那段「被人觸碰時往往伴隨著痛苦」的歲月。

「那個，請放手……」
「喂，艾德！都已經到了茶點時間了，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通往廚房的後門打開，探出頭來的安娜挑起眉毛說道。雖然安娜看起來是一副生氣的樣子，艾德看到那張臉卻感到無比安心。

「我是在進貨啦。妳那麼大聲說話，等等又要被瑪莉小姐訓斥囉。」
「既然知道就別在那裡偷懶。諾拉，班託爾大叔人呢？」
「我爸爸去其他宿舍送貨了啦。」

出身恩卡村的安娜和諾拉似乎是舊識，彼此說話的語氣也很隨意。束縛著艾德的手鬆開了，他鬆了一口氣，趕忙抱起裝雞蛋的籃子。

「那我還有工作，就先告辭了！」
「啊，艾德先生！真是的！」

逃進屋內後，對方終究沒有擅自追進來，聞到熟悉的廚房氣味，艾德這才安心地吐了一口氣。隨後回來的安娜抱著裝牛奶的罐子進來，讓她拿了比較重的東西，令艾德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雖然平時經常把做梅爾菲娜點心剩下來的分給女僕們當點心，但他暗自在心中決定，下次要特地為她們做一份送過去。

「抱歉啦安娜，幫大忙了。」
「你這傢伙啊，要是態度不更堅決一點，萬一出了什麼事，被當成其實你也不排斥的話，可就不能有任何怨言了喔。」
「我也沒有那個意思啊……而且基本上對方也只是邀我出去玩而已，又沒說什麼別的。」

自從在領主宅邸生活之後，原本只是臨時抱佛腳學來的敬語，如今在日常中也能運用自如了；但因為和安娜年紀相仿，這兩年來又天天碰面，只要剩他們兩個人時，說話口氣便會不自覺地變回原樣。

剛被僱為女僕時個性活潑愛鬧、動不動就被瑪莉和艾莉私下提醒注意言行的安娜，如今在領主宅邸內也展現出了端莊文雅的舉止；不過情況似乎和艾德一樣，私底下本性依然是那個充滿活力的村姑。

「向對方表達愛意本來就是男人的工作吧。被人家那麼露骨地邀約，要是明明沒那個意思卻不乾脆地拒絕，被當成是在玩弄村裡女孩也是無可奈何的喔。」
「我才沒有那個意思。」
「我知道啦。領主宅邸的人全都相信你，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種傢伙。但是，我是說萬一傳出那種謠言，會給梅爾菲娜大人添麻煩的。」
「那種事……確實會很困擾就是了。」

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沉重的氣。

自己的願望就只是今天烤出美味的麵包，然後思考明天要做什麼料理，僅此而已。他真心覺得如果能一直維持這樣的生活就是最大的幸福了，但最近卻感覺事情漸漸無法如願順利。

前幾天，就連羅德和威廉都對他說了「最好再多想想各種事情」之類的話。
明明直到去年為止都還只是合得來的男性朋友，但與自己不同、每天都要外出工作的羅德，以及確定將來會成為公爵並為此接受教育的威廉，短短一年間所看見的事物似乎就變得截然不同了，這也讓艾德心中產生了一絲焦慮。

明明自己也已經變聲了，卻彷彿只有自己還停留在幼小的少年模樣；感覺想要保持原樣不變已經變得越來越困難，可是究竟該怎麼做纔好，他卻一無所知。

「欸，艾德。」
「幹嘛啦。」
「我有話想跟你說。麵包的備料我會幫忙，能借我一點時間嗎？」

仔細端詳安娜，兩年前明明還是個個子沒長高、乾瘦的村莊少女，不知不覺間也已經完全蛻變成一位年輕的女性了。

安娜要說的話，大概也是關於今後不得不做出改變的事吧。
雖然心情沉重，但艾德也明白，光是摀住耳朵蹲在原地是什麼也改變不了的。

之所以能擁有現在的生活，是因為當初身為沒有監護人的孤苦之身，鼓起全部勇氣向那位宛如身處雲端之上的貴族夫人請求僱傭自己的緣故。

他還記得，當初為了撤離原本的住所而返回領都的馬車上，拉德和克里夫曾聊到，就算那時被退居後方的騎士當場以無禮罪斬殺也是合情合理的。

「好啊。那能幫我量一下小麥粉嗎？」

正如安娜用直率粗魯的方式表達關心一樣，艾德也很清楚安娜是個毫無惡意的人。

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拒絕她的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