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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工匠與見習畫家

那天,木匠工頭裏卡爾多與他的徒弟艾迪來到了領主宅邸的會客室。


「今年橋樑本身的建設工程已在昨天停工了。在下雪之前,除了由少數人進行細部修正之外,整個冬季都會推進裝飾的加工。」


伴隨著這番說明,由裏卡爾多遞出的植物紙上,描繪著將用於橋樑裝飾的雕刻圖案。有的以聖典中所描繪的聖人故事為題材,也有的取材自流傳於北部的故事。


「每一幅都很棒呢。特別是北部的故事,我覺得是很好的題材。也可以收集童謠來統一主題呢。」


這個世界也有口耳相傳的童謠與故事,雖然數量不多,但也存在著故事的蒐集家。如果是廣泛流傳於北部的故事或童謠,奧爾多蘭家大概也有整理好的相關資料吧。


在識字率低下的這個世界裡,設置在公共場所的雕像與圖畫,是傳達故事意象的最佳途徑。容易讓人聯想到具有教訓意義的故事,或是包含親切描寫的作品會比較好。


「恩卡村的居民們似乎最希望樹立梅爾菲娜大人的雕像就是了。」
「那樣的話還不如立初代國王的雕像呢。地方領主一旦開始擺設銅像或雕像,那可就沒完沒了了。」


在橋樑或鋪設的道路上冠上那個時代掌權者的名字是常有的事,在創設梅爾特村時也曾被提出過類似的要求。雖然明白這對後世的研究家來說會是不錯的資料,但定居並治理恩卡地方的領主梅爾菲娜是第一代,而且在急速發展的過程中若是將公共設施都冠上領主的名字,那恐怕所有東西都會變成梅爾菲娜的名字了。


只要破例一次,之後可能就會演變成無法收拾的地步。梅爾菲娜村、梅爾菲娜街、梅爾菲娜橋、梅爾菲娜塔……恩卡地方簡直會變成讓後世研究家苦笑不已的光景吧。


「之後還會建造各種各樣的東西,現階段就穩紮穩打地沿用地名來命名吧。」
「那可真可惜啊。特別是那座橋,想必會成為全大陸屈指可數的傑作呢。」
「等我前往神的國度之後,子孫要怎麼隨便處置我都不會抱怨的,就先這樣通融吧。」


她苦笑著翻閱植物紙,忽然停下了手。
在總共八張紙中,最後一張的筆觸顯然截然不同。之前的圖案都是無比雄偉、沿襲流行且沉穩務實的風格,但這一張卻給人一種優美而流暢的感覺。


雖然僅有一張,但彷彿是為了彌補這一點似的,紙上密密麻麻、幾乎毫無空隙地描繪著各種圖案。基本上是以神殿所信仰的女神為題材,但也以小幅圖樣描繪了聖人、魔女,以及騎士與魔物戰鬥等場景。


以柔和線條描繪的人物表情,每一幅都充滿了慈悲,或是流露出驚訝與興奮等情感。作為通常大多面無表情的雕刻圖案來說實屬罕見,具有引人注目的魅力。


「只有這一張看起來像是其他人畫的,是不小心混進去的嗎?」


聽到這句詢問,裏卡爾多「啊」了一聲,尷尬地呻吟著,用手掌撫摸著自己的禿頭。


「其實,是有件事想鄭重地拜託梅爾菲娜大人……如果您中意那幅素描,而且恩卡地方也有繪畫相關工作的話,能否請您給個機會,見一見畫下那幅素描的繪者呢?」


面對向來乾脆俐落、直言不諱的裏卡爾多難得如此語帶保留的模樣,梅爾菲娜不禁偏了偏頭。
而裏卡爾多所道出的原委,則是這樣的。


在建造橫跨那條尚無名字的奧爾雷河的橋樑時,為了其裝飾而從北部的藝術之城陽方延攬了一位雕刻家。據說他是位擁有扎實資歷、也獲得公會推薦的中堅畫家兼雕刻家。


在這個世界裡,藝術家大多兼具建築家或工匠的身分,或是同時身兼所有身分。和其他工匠一樣,大約從十幾歲的年紀就進入工坊當學徒,從打雜做起以學習技術。


既是畫家又是建築家也並不罕見,他們透過接受貴族或富商的委託繪製畫作或雕刻石材,藉由交貨來維持生計。由於梅爾菲娜不僅將恩卡地方的建築工程託付給裏卡爾多,還拜託他擔任工匠們的統籌協調人,因此由他來詢問是否有畫家的工作,按理說並不算不自然。


「難道說,是那位畫家有什麼問題嗎?」
單從素描來看,技術似乎相當扎實。雖然作為畫家的作品感覺稍微有些過於生動,但在細緻表現的線條中,似乎能看出繪者細膩的情感。


「我是木匠,繪畫並非我的專長,但我想對方的技術確實很扎實。雖然年紀尚輕、還稱不上有什麼實績,本人個性溫和,也沒有犯罪紀錄之類的問題,但卻是個不被允許自稱畫家的人。」
不能自稱畫家,是因為某種原因被原本當學徒的工坊逐出了嗎?正當梅爾菲娜感到疑惑時,裏卡爾多帶著複雜的表情說道:


「其實,畫那幅畫的是個女人。是我們延攬作為雕刻家的伊薩克的女兒,名叫夏洛特。」
「哎呀……」
「女人無法加入公會。理所當然地,也不被允許進入工坊當學徒。」


也就是說,理所當然也不能自稱是畫家。


她再次將視線落回植物紙上。


「可是,這看起來不像是沒學過畫的人畫出來的呀?」
「伊薩克本身也是畫家。據說他是在工坊玩耍的女兒身上發現了繪畫才能,並在家裡傳授了基礎。雖然周圍的人嘲笑說女人又不可能成為畫家,這麼做只是白費力氣……但平民的女兒即使只是消遣性質想繼續畫下去,也只有被貴族或大商人包養這條路了。」


所謂包養並非作為工匠被僱用,而是成為情婦,並將繪畫當作興趣的意思。


無論紙張或顏料,對平民而言絕非便宜之物。素描作為貴族女性的興趣雖然並不罕見,但賺錢這件事本身在貴族看來並不是很體面,因此終究只是興趣範疇,並沒有將其做成生意的貴族女性。


「正因為恩卡地方的領主是身為女性的梅爾菲娜大人,伊薩克才拜託我詢問能不能讓她接點工作。因為女人畫的畫無法成為資產,我也曾想過這是否會給您添麻煩就是了。」
「本人也渴望這樣嗎?」


梅爾菲娜詢問這是否只是出於深愛有才能之女兒的父親的失控之舉,裏卡爾多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那姑娘是個很有覺悟的人啊。正因如果她是個男人,我就能堂堂正正地向梅爾菲娜大人推薦了,這才更令人感到惋惜。」


過去由裏卡爾多推薦來到恩卡地方的鍛造工匠羅伊與卡爾,如今已成為梅爾菲娜事業中不可或缺的存在。除了他們之外,基於各種緣由或為了尋求新天地而來到恩卡地方的工匠們,也都在暗中與明面上成為支撐恩卡地方的重要支柱。


既然能讓那位裏卡爾多說到這個份上,即使無法正式自稱,夏洛特在技術與人品上無疑都是位真正的「畫家」吧。


對梅爾菲娜來說,只要技術過硬且沒有犯罪之類的問題,就沒有以性別為由拒絕的理由。


「好啊,如果你願意寫介紹信的話,我就抽空見上一面吧。」


梅爾菲娜這麼一說,裏卡爾多放鬆了神情,露出微笑並道了謝。


「既然是裏卡爾多的介紹,其實不必說得那麼拐彎抹角的呀。」
「哎呀,身為從小就在男人堆裡被呼來喚去的工匠,對於職場裡混入女性一事,心情也是挺複雜的。但是,看到年紀跟孫女差不多的女孩子為了想做的事而淪為貴族的玩物,心裡實在過意不去啊……」


一問之下得知夏洛特年方十七歲,容貌極為端莊美麗,已經有貴族與大商家的商人向她搭話,而她本人似乎也抱持著只要能畫畫就無所謂的態度。


情婦是個極其危險、同時也備受世人輕蔑的立場。會被指指點點說是仗著年輕貌美討好男人的風塵女子,就算生下孩子基本上也無法繼承家業,一旦失去老爺的寵愛,母子雙雙流落街頭也是屢見不鮮的事。


正如裏卡爾多所言,她想必是對繪畫抱有相當覺悟的女性,但對女性來說十七歲也是適婚年齡。
平民丈夫會允許妻子將繪畫當作興趣的情況,可說是少之又少吧。


夏洛特恐怕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吧。


整理好冬季的計畫後,裏卡爾多與艾迪離開了會客室。正當梅爾菲娜打算喝一口冷掉的紅茶時,瑪莉說著「我重新為您泡一杯」,手腳俐落地將茶杯撤了下去。


「——這樣好嗎,梅爾菲娜大人?委託作畫這件事,費用可是相當高昂的。」


顏料是將有色礦石磨成細粉混入蛋白來繪製,或是採用直接畫在未乾透的灰泥上的手法,無論哪一種都極其昂貴。理所當然地,畫作的尺寸越大,金額也會隨之膨脹。


「常常有人說我的房間太煞風景,像個貴族那樣每個季節更換畫作不也挺好的嗎?或者委託她畫迎賓館的天花板壁畫似乎也不錯呢。」


正因為梅爾菲娜一切以實用為先,與發展程度相比,恩卡地方的裝飾偏少,依然是個藝術氣息薄弱的地方。要說像樣的裝飾,頂多也就是印在麥酒桶上的花押而已吧。


領主宅邸與初期相比雖然增添了許多設備,但也並未講究精巧的設計,或是用色彩繽紛的掛毯來裝飾室內。


梅爾菲娜對夏洛特因女性身分而無法走上畫家之路的境遇感到同情固然是事實,但同時也是因為她覺得差不多該增加一些華麗的裝飾了。正因如此,她纔打算在新建的橋樑上施加雕像,而延攬伊薩克也是為了這個目的。


「因為我的目標可是當個享樂貴族呢。為了玩樂而享受藝術,肯定也是很尋常的事。」
「確實,或許是這樣沒錯。」


塞德里克似乎並不反對與夏洛特見面這件事,平靜地點了點頭。他看起來與裏卡爾多那種雖不太情願但同情其境遇的態度又有所不同。


彷彿注意到了那道視線,塞德里克那一貫嚴肅古板的神情微微放鬆了些。


「因為在一開始我就被狠狠地當頭棒喝,深刻體會到反對梅爾菲娜大人決定的事情只是徒勞無功罷了。只要沒有危險,我是不會反對的。」
「呵呵,辛苦你了呢。」
「而且連那份辛苦也是一種喜悅,這一點也已經被徹底灌輸了。我想瑪莉大人也是一樣的心情。」


雖然聽起來感覺微妙地有點刺耳,但梅爾菲娜也聽懂了他是在表達只要沒有危險就會站在自己這一邊。


「冬季期間正好有空,請她畫一幅領主宅邸全員齊聚的畫像似乎也不錯呢。作為我們確實曾在此處生活過的證明。」


雖然這裡沒有照片之類的東西,自己也沒有留下冠有自己名字的建築物的打算,但請人畫下領主宅邸的日常一隅或許挺好的。


那想必會成為長久而美好的回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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