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367/ 367.粗獷的工匠與精細的鏡片 稍作等待後，進到執務室的蓋爾哈特顯得相當坐立難安。 玻璃工坊即使在冬天也是高溫悶熱容易流汗，他似乎是先回宿舍換了套衣服才過來的。看到魯法斯後，他脫下帽子微微點頭致意，接著便像是尋求依賴般將視線投向梅爾菲娜，不知該如何是好。 「工作途中把你叫過來真不好意思呢，蓋爾哈特。請坐，坐在那邊的位子吧」 請他就坐後，蓋爾哈特有些不自在地重重坐進沙發裡。 他是個體格壯碩、肌肉如隆起硬塊般相當高大的男性，但與他那粗獷的外表相反，他小心翼翼地將手中拿著的皮革包平放在桌上。 蓋爾哈特是受託負責城館內玻璃工坊的主管工匠，是與羅德、蕾娜兄妹合作製作各種玻璃產品的優秀工匠。 雖然外表與動作看似粗魯，但他手中打造出來的玻璃產品卻經過精細微調，是恩卡地方足以自豪、絲毫不遜色於據說被圈養在羅瑪娜孤島上的玻璃工匠們的優秀職人之一。 「只要是梅爾菲娜大人召喚，小的隨時隨地都會趕來。只是，把鏡片帶出來實在讓人定不下心啊」 「畢竟鏡片是很精細的東西呢。蓋爾哈特，這位是公爵家的管家魯法斯。他今天雖然是為了商討冬季遠徵的糧餉而來，但眼睛似乎負擔很大。我想這是個好機會，希望能讓他試用看看鏡片」 「這個……目前還只是試作品而已」 看著顯得有些猶豫的工匠，梅爾菲娜不禁苦笑。他是位工匠，對於把尚在試作階段的東西拿給別人看，大概多少會有些抗拒吧。 在春天大鏡子的製造技術開發告一段落之後，這陣子他與羅德、蕾娜以及尤里烏斯一同傾注心血投入的，正是鏡片——被稱為凸透鏡、用於遠視與老花眼的視力矯正用鏡片的製作。 製作鏡片需要製造出透明度極高的玻璃再加以研磨，這是一項極為精細的作業，能做到的工匠寥寥無幾。 靠著蓋爾哈特的高超技術，再加上全力運用「鑑定」、「解析」、「分析」，這項產品目前完全看不到量產的眉目，是極其昂貴的物品。 「雖然還在試作，但也差不多到了測試實際使用感受的時候了。恩卡地方視力不好的人很少，我覺得這是個難得的好機會喔」 聽她這麼說，蓋爾哈特彷彿死心了似地打開皮革盒子。為了不弄錯上下方向，盒子在盒蓋與盒身部分特意貼上了不同顏色的皮革，看得出十分用心。 盒子內部固定著塞滿緊實棉花的絲絨布料，等距排列著以研磨玻璃製成的鏡片。 蓋爾哈特拿起一個可以替換鏡片、設計粗獷的鏡框，先裝上最下層的鏡片，然後遞給魯法斯。 「這難道是……眼鏡嗎」 魯法斯帶著罕見的困惑神色接過鏡框，舉到空中反覆端詳檢視了一番後，帶著懷疑的語氣低語道。 「哎呀，你知道這個嗎？」 「只是大約在二十年前，曾略有耳聞羅瑪娜王室專屬的工匠發明瞭能矯正老花眼的道具。當時透過商人傳開，在高階貴族之間引起了相當大的話題，前代公爵閣下也曾感興趣過。但聽說在成品還屈指可數的時候就發生了政變，工匠們也受牽連捲入其中，導致製法本身就此失傳了」 梅爾菲娜也聽說過羅瑪娜因政變而失傳了許多技術。 眼鏡似乎在剛研發出來的極初期階段，就名列其中之一了。 「因為羅瑪娜的玻璃產業很發達，所以一定也有人想到類似的點子吧」 回想起來，前世眼鏡的歷史也是非常悠久的。 人上了年紀視力就會衰退，俗話也說需要為發明之母。這個世界早已出現過類似的東西也毫不奇怪。 「因為玻璃事業已經穩定有了收益，所以我想挑戰看看新技術。蓋爾哈特是手藝非常優秀的玻璃工匠喔。能以這種精度做出鏡片的，在整座大陸上恐怕也只有他了吧」 「您過獎了」 蓋爾哈特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彷彿為了掩飾害羞似地，耐心地向魯法斯說明要把這個部分掛在耳朵上使用。 「戴上之後，請看看這份文件。根據鏡片的度數不同，看東西的效果也會不一樣，所以要透過替換來挑選最合適的」 「這樣看就已經清楚相當多了……不過凝視久了，感覺眼睛會有點發痛」 「那就是度數不合了呢。我替您更換，失禮了」 蓋爾哈特從魯法斯的臉上取下鏡框，換上下一組鏡片。雖然梅爾菲娜稍微有些擔心他對高階貴族的管家魯法斯態度會不會太粗魯，但經過細緻地調整右眼、左眼以及視野清晰度後，不久似乎就找到了雙方都滿意的鏡片。 「感覺如何？」 向目不轉睛地瀏覽著文件的魯法斯搭話後，他彷彿回過神似地抬起頭來。梅爾菲娜前世因為相當喜歡閱讀和玩遊戲而近視加深，因此很能理解視力得到矯正的便利性。 在這個世界裡，人們雖然將老花視為長壽的象徵予以祝福、卻也只能無奈放棄的不便，如今得知居然有辦法解決時的感動，必定超出想像吧。 「失禮了。這……真的是太棒了……。冬季因為閣下不在領地，有時我從早到晚都得處理公文，有了這個的話，我想會輕鬆相當多」 「雖然不過度用眼纔是讓視力維持長久最好的方法，但對文官或執掌家政的人來說實在很難做到呢」 特別是管家的工作範圍繁多，撰寫文件、閱讀報告，需要計算的場合也很多。在公爵家雖然備有魔石燈，但若在只有燭光的環境下，肯定相當喫力吧。 「這個被稱為鏡片的東西有這麼多細分的數量，意思是每個人適合的鏡片都不一樣，可以這麼理解嗎？」 「是呀。老花眼和近視……年輕人也有視力不好的情況對吧？那種情況和老花眼所需的鏡片種類雖然不同，但據說老花不需要像近視那樣進行過於細微的調整。不過，要是持續使用不合適的鏡片，反而會累積眼睛疲勞，並引發其他不良影響，所以還是好好調整比較好呢」 「原來如此……」 「雖然這只是試作品，鏡框也不是固定專用的樣式，但如果不介意的話就送給你，請拿去用用看吧」 「……這可是新技術，而且極其珍貴之物不是嗎？以我的身分，實在不能收下夫人如此貴重的賜予」 面對一臉認真、斷然推辭的魯法斯，梅爾菲娜露出微笑。 「雖說是送給你，但我可不是在施捨喔。畢竟這也是花費了相當多的心力開發出來的。——公爵家有許多文官，其中視力變差的人應該也有相當的數量吧？」 「這點……是的，據說越是勤勉的人，老花眼就來得越早」 在玻璃窗尚未普及的這個世界裡，室內昏暗的地方佔了絕大多數。 特別是一到冬天就會緊閉百葉窗，光源也多是使用蠟燭而非魔石燈，在搖曳的火光下看字會對眼睛造成極大的負擔。 雖然與理所當然存在著電腦和智慧型手機的前世相比，視力不良者的比例相對較低，但文官和神職人員等識字率高的階層，卻有著非常容易損害視力的一面。 「即使是身為技術大國的羅瑪娜也只能做出屈指可數的數量，但光憑其名聲就能廣泛流傳，代表這項技術具備多麼龐大的潛力，這一點你應該明白吧？玻璃鏡片非常脆弱，一摔就會碎裂，製作者有限且無法大量生產，是極為昂貴的物品。在尚未為人所知的狀態下貿然嘗試，若非相當富裕的貴族是很難出手的。難道不是這樣嗎？」 「正如您所言。以我的身分，除非極其有用，否則在萌生想要的念頭之前就會放棄了吧」 鏡片的製作非常耗費工夫，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必定會是高價物品。 為了負擔不起雙眼鏡片費用的人，單片眼鏡將會流行起來，日後成為富裕階層的時尚象徵，也是顯而易見的發展趨勢。 「眼鏡的優良品質與實用性，以及實際的使用者，也是我所需要的。只要身為奧爾多蘭家管家的你平日裡持續使用，北部的貴族們以及需要矯正視力的文官們必然會產生興趣。以那位北部統治者的心腹愛將最近入手的道具為名號，在貴族的沙龍中成為話題，肯定也是轉眼間的事」 魯法斯無疑是北部、乃至於整個國家都屈指可數的優秀文官之一。身為公爵家的管家，他絕不會使用半吊子的道具。 而且沙龍中的話題，會以不亞於商人的速度跨越國境傳播開來。 想必一定能吸引那些喜愛新奇事物的貴族們的目光吧。 「如果沒有投向水面的第一顆石頭，就不會泛起擴散開來的漣漪呢」 「也就是要我成為那第一顆石頭的意思是吧」 魯法斯的聲音很冷靜，沒有表露出亢奮的模樣。但他那雙手卻珍重萬分地、溫柔地包裹著眼鏡。 「嗯，這純粹是出於算計與私心，並非盲目的好意。這是對雙方都有好處的事，不是嗎？」 梅爾菲娜微笑著說道，魯法斯便俐落地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 「既然如此，為了讓夫人的事業順利成功，我定會在各種場合展現出這副眼鏡的實用價值」 「呵呵，請你要長長久久地待在亞力克西斯身邊支持他喔」 「——看來我的退休之日又更加遙遠了呢」 與瑪莉或亞力克西斯不同、極少流露情感的管家，聽到這句話後溫柔地瞇起了雙眼。 他那時候其實高興得很呢。日後瑪莉悄悄對梅爾菲娜耳語的，正是這樣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