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368/ 368.【1週年紀念】給糖的男人與施鞭的男人 腳下的白霜發出沙沙的碎裂聲。雖然那觸感令人心情舒暢，但想起曾被叮囑過最好別太常接觸濕氣，昆特便稍微加快了腳步。 道路上的積雪雖然已經清掃過，但早晚嚴寒所結成的白霜卻是無可奈何的。進了村子後因為石板路居多還算好一些，但像這樣走在泥土上殘留著雪霜，在寒冷的北部冬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宣稱是由恩卡地區的領主梅爾菲娜的妹妹所開發的鞋子，送到身為執政官的昆特手中時，是過完年沒多久後的事了。 雖然聽過傳聞說在士兵之間大受好評，但他原本還懷疑是否有必要費那麼大工夫做一雙鞋，然而這種懷疑也只持續到把腳套進完成的鞋裡的第一天為止。 現在他已經徹底喜歡上了這雙鞋，儘管被交代過最好不要連續穿著，偶爾要讓鞋子休息並保養皮革，但早晨離開宿舍時，手總會自然而然伸向這雙鞋，特別是像這樣要外出時，必定會選擇這雙鞋。 他也變得比以前更加小心翼翼地避開積雪和水窪。 ——明明以前一直覺得，鞋子這種東西穿個幾個月穿爛了再做新的纔是理所當然的啊。 昆特心想，自己這種思維習慣，正說明瞭自己並不適合當商人。 昆特・巴姆作為巴姆商會的長子誕生於世。 父親雖然是前任會長的次子，但與以商人身分出入的男爵家千金互相吸引並定下婚事，加上身為父親兄長的大伯並不希望繼承商會，因此父親成了接下會長之位的商人。 大伯在昆特眼中也是個不適合當商人的浪蕩子，昆特懂事時，大伯就已經作為巡迴藝人輾轉於各地了。那是個偶爾回來就會風趣幽默地講述旅途見聞、性格開朗且待人和善的大伯，包括昆特在內的兄弟們都很喜歡黏著他。 然而，大伯若是作為商人繼承商會，恐怕一代之內就會敗光家產吧。 即使如此，父親似乎始終無法完全放下自己身為次子卻擠下長子繼承家業的內疚感，於是給第一個出生的兒子取了跟大伯相同的名字。 只要長子日後繼承家業，「昆特」就會成為巴姆商會的會長。父親大概是抱著這樣的願望吧。 該說是不湊巧嗎，作為那個兒子的昆特，最終也同樣沒有選擇商人之道。 雖然可能比大伯更有資質，但昆特比起算計錢財，對政治更感興趣。他從小接受變化與新事物就需要花費時間，對商機並不敏銳，相對地更擅長運轉既有的體制。 小他兩歲的弟弟從小就被說很像以精明幹練著稱的商人祖父。後來弟弟與出入往來之子爵家的千金關係融洽，商會由弟弟繼承便成了順理成章的發展，父子兩代走上了相同的道路。 雖然這是一場無人不幸的繼承人更替劇，但在長子繼承被視為理所當然的這個國家裡，昆特落得像是被逐出家門的形式，而弟弟也正如當年的父親一樣，對哥哥懷有一份內疚。 所幸為了成為商人所受的學習讓他毫無困難地掌握了讀寫與算術，在母系外公的安排下擔任了法庭執達吏，學習法律後便就任了地方執政官的職位。 地方執政官是每隔幾年更換任地、巡迴於領地主要都市與城鎮的公爵家直屬高級官員的總稱。為了不給順利經營商會的弟弟一家掀起多餘的波瀾，以年為單位離開索阿拉索恩的職位對昆特來說也相當合適，他甚至覺得，自己如今似乎有些能夠理解，以往只給人浪蕩而風趣之印象的大伯，為何會選擇那樣流浪的生活方式了。 地方執政官中，有人擔任地方都市的代官、掌管城堡的城代、負責司法或警吏的審議官、乃至受託經營飛地領地的總督，展現亮麗的活躍；但相對地，也有人接下被指派去管理並整頓貧寒村落或資源幾近枯竭、人口日益流失之礦山地帶的鄉村官員任務。 昆特多半是被分配到後者，而他對此也沒有太大的不滿。 他從小接受變化與新事物就需要花費時間，相對地更擅長運轉既有的體制。他對貪圖奢華沒有興趣。比起賺錢，他更擅長維持完善的系統，或是將紊亂的體制重新整理規範，甚至對此感到身心舒暢。 他自知這種缺乏野心的特質無論身為商人還是政治家都是致命的。昆特由衷認為自己充其量只適合當個基層小官，而不貪圖賄賂的官員反而甚至有著難以應付的一面吧。 會思考這些事情，大概也是因為這次的任期差不多快要迎來尾聲了吧。 吐著白煙的同時，他悄悄將視線投向並肩同行的搭檔赫爾穆特。 赫爾穆特是舅舅、也就是男爵家現任當家的兒子，是與昆特同年的表兄弟。雖說是表兄弟，但外貌完全不像，與從小情緒起伏平緩、外表常被說溫和敦厚的昆特截然相反，赫爾穆特的眼角上吊且瞳孔虹膜偏小，簡而言之就是眼神兇惡。整體偏瘦的身材似乎也給人一種神經質的印象，說他是張惡人臉也不為過。 本人也常大肆利用自己的那副外表去扮演招人嫌棄的角色，但他其實是個性格認真耿直的努力家，也是個重情重義的男人。與因為沒有其他合適工作而從事這份差事的自己不同，赫爾穆特有著樹立理想並為之勇往直前的熱忱。 對赫爾穆特而言，在恩卡地區的工作想必是非常理想的吧。在開拓尚未起步的時期來到這裡，僅僅兩年村子就展現出邁向都市化的勢頭。恩卡地區具備向上攀升的氣勢，而在這股漩渦之下，今後勢必也會湧現諸多問題。 因為就連自己都覺得，將那些問題逐一整頓規範該有多麼令人痛快。 恩卡地區是兩人效忠的奧爾多蘭家正妻——梅爾菲娜所治理的土地。由於需要官員、尤其是文官，便派遣了習慣地方勤務的兩人前來，並以兩年任期接下了這份差事。 過了年就迎來第二年。 按照正常流程，大概會再次被派遣到其他土地，或者也差不多是該在領都獲得相應職位的時候了。 「——前陣子說的那件事，你決定好該怎麼辦了嗎？」 看來搭檔也一直在思考類似的事，突然開口這麼問道。 「是指梅爾菲娜大人提的那件事嗎？」 「不然還能有別的嗎。」 被沒好氣地這麼一回，昆特不禁苦笑。從以前開始，這種舉止在男性社會中也屢屢成為招惹反感的導火線，但赫爾穆特這樣做其實完全沒有任何惡意。 實在是太具備扮黑臉的資質，是個喫虧的性格。 「我覺得不是什麼壞事喔。恩卡地區是個充滿可能性的土地，很有價值，最重要的是伙食很美味。」 不過啊，昆特悠哉地繼續說道。 「我姑且不論，你是不是差不多該回領都，也被催促著相親成家了？」 「你跟我同年吧。」 「微不足道的商家跟我，與你們家可不一樣吧。」 「我是八男。老家早就把我當作不存在的人了。」 由於舅舅與母親年齡差距較大，相對於昆特是長子，赫爾穆特則是第八個出生的麼子。從小就是這種性格，在家族中似乎多少有些格格不入，但他無論如何都極其優秀。身為官吏回到領都，娶老家推薦的下級貴族千金為妻的話，就能走上安穩的官吏之路了吧。 梅爾菲娜試探他們是否有意就這樣留在恩卡地區擔任官員，是在剛過完年不久的時候。 因為任期會在積雪消融、春意漸濃時結束，所以這大概是給予他們考慮的時間吧。 老實說，他沒想到梅爾菲娜居然會這麼看重他們。昆特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將視線轉向腳下。 ——我大概只是作為赫爾穆特的附屬品順帶被邀請的吧。 恩卡地區充滿了新事物。像自己這樣不擅長接納嶄新事物、只擅長維持整頓既有事物的平凡之人，充其量只適合當個基層小官。 地方執政官這個職位本身，就宛如身為男爵的外公以及舅舅的門路。為了不礙著弟弟一家，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像流浪一般被派遣到各地、服完幾年任期就這樣度過一生，而且即使到現在，他也依然覺得那是不錯的人生。 「我打算接受。你也是吧？」 但赫爾穆特卻輕描淡寫地、宛如理所當然似地說道。 「若只有我一人的話，無論如何都會與居民產生摩擦。至今為止在被派遣的各地惹出麻煩的次數多到數不清，但只要有你在身邊，事情就會進展得異乎尋常地順利。老實說，我剛好也正覺得若又要獨自一人被派遣到其他地方去挺沉重的。」 雖然這麼說，他的語氣卻相當乾脆爽朗，簡直就像在說這正好是個良機一樣。 「雖然作為能與領民順利推行政策的你的附屬品被邀請，老實說讓人不太高興，但在這塊土地做事比起回領都可有價值多了。這塊土地今後必定會變得越來越麻煩、越來越棘手吧。現在離開未免太可惜了，不是嗎？」 他咧嘴一笑的側臉加上那兇狠的眼神，實在是副道地的惡人相。然而，他發自內心感到有趣的心情，也毫無保留地傳達了過來。 「……真是的，這可不是在玩遊戲啊。是要做效忠奧爾多蘭家的地方執政官，還是做恩卡地區的官員，這可是足以動搖人生的抉擇呢。」 「哼，反正人生本來就跟一場遊戲差不多。無論成事與否都無所謂，能樂在其中才是最重要的吧。」 真是何等享樂主義的想法。 大伯與赫爾穆特明明沒有血緣關係，在這種地方不知怎地卻非常相似。 ——啊啊，是這樣嗎。 無論是大伯還是自己，都不是家族的犧牲品。而是選擇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一路走過來的。 與其感到內疚，不如連那份情緒也一併拋開去享受人生，那樣要好得多。 不要總是低著頭，而是要昂首向前。 「呵呵，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也奉陪吧。確實選那邊似乎更有趣一些。」 赫爾穆特語帶諷刺地哼了一聲笑著說道。 「明明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真是個見風轉舵的傢伙。」 「我可沒有你那麼果斷啊。我就像隻老是在迷惘的羔羊罷了。」 「要是你是羔羊的話，那大部分的人類就跟原野上生長的小草沒兩樣了吧。頂著一副老實面孔卻必定會達成目的的貪食之羊。」 明明自己只是待人和善、沒有特別顯眼的專長，只不過擅長收拾場面而已，這說法還真夠誇張的。 赫爾穆特雖然說話尖酸刻薄，但卻是個不說精巧謊言或玩笑的男人。在他眼中，自己或許真的就是那副模樣吧。 出乎意料地，自己或許並不真正瞭解自己，而即便是以為總是在身邊的人，重新詢問之下，有時在對方眼裡也會呈現完全不同的模樣吧。 「真有意思呢，赫爾穆特。」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這裡是塊很有意思的土地。」 他沒有反駁說自己指的不是那個意思。因為回程的馬車已經近在眼前，而且那句話也是事實。 雖然感受到在回程隨意的交談中未來發生了巨大的轉變，但這也很符合未曾紮根生活至今的自己的風格，感覺並不壞。 當春天到來，駐紮在恩卡地區的兩位地方執政官的頭銜消失之際，一個全新的職位誕生了。 市政評議會的高等評議官赫爾穆特・馮・羅德蘭，以及同職的昆特・巴姆。 這是日後引領代表北部大都市的政治家們，在年輕歲月裡無人知曉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