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371/ 371.兩個世界與一顆心 一邊喝著茶等待了一會兒,從一直敞開著的起居室門外,神情尷尬的瑪莉亞和歐古斯特,以及尤里烏斯、蕾娜、羅德、柯妮莉亞也一起走進了房間。 看來是在領主宅邸裡追逐時路過的四人居中調解了。 回到剛才座位的瑪莉亞悶悶不樂地抿緊雙脣。似乎氣還沒消,執拗地不肯把視線移向歐古斯特的方向。 「哎呀,互相追逐在梅爾特村小孩子雖然經常玩,但在領主宅邸內聽到那麼熱鬧跑來跑去的聲音還真是新鮮呢。」 尤里烏斯大概沒有嘲弄的意思,但也完全沒有在意這尷尬氣氛的樣子。對於他一如既往我行我素的作風苦笑了一下,正想著先請人重新泡壺茶時,艾德和安娜走了進來。 他們似乎準備了續杯的茶和甜點,兩人進門的同時,一股甜香便在起居室中輕柔地散開。 「我把點心送來了。這是放了前陣子用糖煮過的栗子的磅蛋糕。栗子煮得非常成功喔。」 他一邊這麼說,一邊動作細緻地將刀切入蛋糕,深褐色的剖面中露出了連澀皮都仔細去除、色澤鮮豔的大塊栗子。 這裡的栗子黃色非常濃鬱,栗子的香氣撲鼻而來。 「啊啊,光是香氣就多麼迷人呀。」 「因為煮得相當甜,請配著茶一起享用喔。」 端上桌的盤子裡的磅蛋糕中,滿滿都是大塊的栗子。正如艾德所言煮得極好,光看就能感受到其鬆軟濕潤。 搭配附上的鮮奶油一起送入口中,溫和甜美的香氣輕柔地穿透鼻腔。 正如艾德所說,雖然比起平常的蛋糕甜度要高上許多,但並未掩蓋栗子的風味,反而相得益彰。甜度適中的鮮奶油,更帶來了屬於秋天的氣息。 「鮮奶油也不是普通的鮮奶油呢。」 「稍微混入了一些核桃泥。因為蛋糕比較甜,所以這邊減少了砂糖的用量。」 在梅爾菲娜嚥下第一口時,其他人也各自切好蛋糕送入口中。尤里烏斯和蕾娜彼此說著好甜呢、真好喫,塞德里克則像是細細品味般,一點一點送入口中咀嚼著。 「蛋糕體雖然也混入了栗子,但與顆粒的感覺截然不同呢。蛋糕體能充分感受到栗子的香氣與風味,讓人彷彿置身於豐饒的秋日森林;另一方面,顆粒濕潤且絲毫不乾澀,能看出傾注了大量心血。我還是第一次喫到烹煮得如此用心的栗子。核桃鮮奶油在散發堅果香氣的同時與栗子相映成趣,彷彿將逝去的秋景映照在眼簾之後。」 「哇,超級好喫!栗子竟然能變得這麼鬆軟啊。」 在柯妮莉亞陶醉宛如歌唱般述說的旁邊,瑪莉亞發出了讚嘆之聲。她大口將一塊蛋糕送入口中,啜了一口紅茶,呼出一口長氣。 「栗子料理起來很辛苦對吧。把外殼剝掉之後底下還有另一層像皮一樣的東西。」 「剝澀皮相當費工夫呢。我都偷懶直接用菜刀連果肉一起削掉就是了。」 想必是把秋天採摘的栗子放在地下冷藏室充分熟成了吧,呈現濕潤口感的栗子,不僅帶有砂糖的甜味,更能感受到栗子本身也後熟得非常甘甜。 「糖漬栗子我想也做得滿成功的,等公爵大人回來後再端出來給各位享用。」 「呵呵,真令人期待。他一定會嚇一跳吧。」 「是的!」 喫著美味的食物,心情自然而然也放鬆了下來。瑪莉亞和歐古斯特那股固執逞強的表情都緩和了下來,此刻雖然還有些在互相試探對方的態度,但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瑪莉亞。 「那個啊,歐古斯特。我有話想跟你說。」 「請說。」 瑪莉亞大概不知道該露出怎樣的表情,平時總會直率地看著對方的臉,此刻視線卻始終落在握著的叉子前端那剩下半塊的蛋糕上。 「我啊,如果某天突然在這一帶跳出『要返回日本嗎?』的字幕,然後在這附近出現『>是 否』之類的視窗,我大概會按『是』吧。」 「視……什麼?」 瑪莉亞一邊說著「這一帶」用手指在腰部橫劃了一下,又在「這附近」描繪著肩膀附近的空間,歐古斯特顯然立刻跟不上她的思維,露出了詫異的神情。 「如果現在這個當下,變成能夠選擇是否能回日本……神之國的狀態,即使在來不及對不在這裡的人說謝謝和道別的時機,只要能立刻回到神之國,我想我也會回去的。」 「那是當然的吧。因為瑪莉亞大人就等於是在未經同意的情況下被帶離了故鄉。」 就算瑪莉亞做出了那個選擇,誰也沒有資格責備她吧。 日本對瑪莉亞而言既是出生長大、充滿依戀的土地,也是一個遠比這個世界安全、舒適、充滿便利事物且容易生活的地方。 然而,瑪莉亞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尋找著合適的話語般,稍微停頓了片刻。 「在這裡的生活,其實很開心喔。大家都是好人,學會以前不會的事情也很高興。飯菜很好喫,被尤里烏斯和蕾娜吵吵鬧鬧地耍得團團轉,其實我也並不討厭。當覺得自己也能幫上一點忙的瞬間,會興奮地覺得太好了!甚至覺得,自己笑的次數說不定比在日本時還要多呢。」 看著瑪莉亞將無法完全整理好的思緒毫無保留傾訴出來的模樣,在場沒有任何人能夠插話。 瑪莉亞低下頭,將緊握的拳頭用力抵在胸前,接著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可是—— 「一想到爸爸、媽媽還有弟弟有多麼擔心我,我每天都很難受。無論多麼開心,心裡總是有那麼一點點刺痛。」 「瑪莉亞大人。」 坐在瑪莉亞身旁的柯妮莉亞,自然而然地摟住了瑪莉亞的肩膀。瑪莉亞發出細微吸鼻涕的聲音,吐出了顫抖的氣息。 「家人現在一定還在到處找我。一定一直在擔心我變得怎麼樣了、過得好不好,一直在等我回去。他們不知道我是生是死,就算活著,是不是在受凍、挨餓,是不是此時此刻也正遭受著可怕的遭遇,一想到他們會因為胡思亂想而睡不著覺、無法專心工作,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我就很難過。」 聽了這番話,梅爾菲娜的心也緊縮般地隱隱作痛。 ——只能為失去音訊的重要之人祈求平安、一味苦等的折磨,究竟有多麼巨大而強烈呢。 在這個世界與日本,生命的重量截然不同。如果家人在某一天突然人間蒸發,自此完全音訊全無。 既不安、難以理喻,又悲傷痛苦。那必定是旁人難以想像的巨大折磨。 「如果……如果一輩子都回不去,哪怕只是能傳達『我平安無事喔』、『身邊全都是溫柔的好人喔』該有多好,我一直一直都是這麼想的。所以,如果下一秒就能回到日本,我一定會選擇回去。……可是,正因如此,我不想在回去之後才後悔,想著『在那個世界是不是也能做到那個』、『是不是也能這麼做』。」 瑪莉亞用袖口用力擦了擦眼角,毅然地抬起頭來。 「如果一直找藉口不做,就算有朝一日能回到日本,我也一定會後悔在離開前沒能為了梅爾菲娜、為了所有善待我的人,在這個世界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我不想再一直抱持著『無端被捲入』的心態了。如果現在有能做的事,我現在就想去做。」 「瑪莉亞大人……」 「把歐古斯特捲進我的任性想法裡,真的很對不起。護衛也可以交給其他騎士,所以拜託不要反對我去。」 「那太狡猾了,瑪莉亞大人。」 「咦,我又沒哭。哪裡狡猾了。」 「不,不是指那個……」 歐古斯特欲言又止,閉上了嘴,接著又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便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在瑪莉亞身邊屈膝跪下,低下了頭。 那與其說是尋常的騎士之禮,不如說是騎士對主君所行之最高敬禮。連梅爾菲娜也不禁為之訝異,身旁的瑪莉與塞德里克兩人也同時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我雖無意將您當成小孩子對待,但我承認是我的表達方式不妥。因為太想讓您遠離危險,反而否定了瑪莉亞大人的選擇。」 「……嗯。」 「在瑪莉亞大人前行的道路上從身後守護,也是護衛騎士的職責。請您千萬不要有一絲想要拋下我的念頭。」 「嗯……」 瑪莉亞也站起身,向歐古斯特伸出手。她大概只是想扶他站起來,但梅爾菲娜在一瞬間便理解了那個動作會被如何解讀。 在來不及阻止、甚至還來不及判斷是否有必要阻止之前,歐古斯特便握住瑪莉亞的手,恭敬地在手背上印下一吻。 「咦……」 「既然要去,就需要做很多準備呢。那些安排可以交給我嗎?」 「咦?啊、嗯,那個,好的。」 「非常感謝您。」 歐古斯特輕快地笑了笑,站起身拉開瑪莉亞的椅子示意她坐下。當事人瑪莉亞似乎還沒能完全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神情恍惚、癱軟無力般地坐回了椅子上。 與她相反,歐古斯特的臉上則帶著某種豁然開朗的神色。 ——哎呀,天哪。 親吻貴族女性的手背,是代表敬愛與服從的極其神聖的行為。 那是即便被女性要求,如果騎士沒有那個意思,甚至被允許委婉拒絕的特別舉動。 即便稍微有些分歧,兩人終究都是出於對彼此的心意與安全的考量,而且兩人也並非固執到無法溝通的性格,因此對於剛才的爭執,梅爾菲娜其實並沒有那麼擔心。 但是,對於此刻眼前發生的這件事該如何看待,可就相當令人難以拿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