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374/ 374. 公子與某個寒冷的夜晚 半夜時分，忽然因肚子餓而醒了過來。 白天有進行訓練的日子，肚子尤其餓得厲害。雖然伯母她們總笑著說是成長期，但對威廉來說，這段日子實在相當困擾。 在公爵家時，一整天的行程通常都排得十分詳細，要在用餐與下午茶時間之外讓人送食物過來往往很麻煩，不過所幸這座領主宅邸裡有三名正值發育期的少年，其中一人還是掌管廚房的廚師。 小巧的領主宅邸走動起來也不怎麼費事，而且懷抱著「總之就是容易肚子餓」這種相同煩惱的艾德，也曾悄悄在他耳邊說過，只要是廚房裡有的東西，隨時想喫都可以拿去喫。 鑽出被窩走出房門後，果然還是有些寒意。他回到房裡，披上剛纔在被窩裡一起蓋著的外袍，再次走到外頭。 這種名叫「袢纏」、在布料中塞入棉花縫製而成的短襖，雖然在人前穿著顯得有些笨拙滑稽，但非常保暖，自從從伯母那裡收到之後，他在房間裡就一直愛不釋手地穿著。 雖然現在大家都早已熟睡，但自從數天前伯母梅爾菲娜的妹妹瑪莉亞帶著幾名宅邸成員外出之後，領主宅邸內部就變得格外安靜。 連白天大多在士兵訓練場度過的威廉都有這種感覺，伯母她們想必也感到有些寂寞吧。 瑪莉亞當時一臉爽朗地笑著說，會在下雪前趕回來，到時候再來玩遊戲。雖然沒被告知她去了哪裡，但因為有伯父的心腹騎士和象牙之塔的魔法師隨行，所以威廉並沒有太過擔心。 走到樓下進到廚房，設有石窯且石牆尚有餘溫的廚房裡還殘留著熱氣，暖烘烘的十分舒服。正當他舉起魔石燈，心想著今晚能喫到什麼宵夜時，照映出的人影讓他嚇了一跳。 「蕾娜？」 坐在雙腳搆不著地面的椅子上的蕾娜面前，擺著一顆咬過的蘋果。那應該是秋末收成後，存放在廚房倉庫裡熟成的蘋果。 「妳怎麼會三更半夜在這裡？嚇了我一跳。」 「……因為肚子餓了。」 看著顯得有些尷尬的蕾娜，威廉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是因為妳晚餐沒好好喫啊。……光喫那種東西，肚子哪裡填得飽？」 領主宅邸裡習慣盡可能讓所有人聚在一起用餐，但這幾天，蕾娜在用餐時間都沒有出現在餐廳。 雖然沒有明說，但原因大概是她的搭檔魔法師跟著瑪莉亞一起出門了吧。 蕾娜是領主宅邸中年紀最小的成員，是個比威廉還要年幼的孩子。剛相遇時她比現在還要嬌小，卻能與體型比自己大上好幾倍的魔法師平起平坐地說明技術轉讓的事宜。 威廉記得當時的蕾娜既開朗又天真爛漫，同時還充滿了自信。相較之下，威廉那時正處於內心最為鬱結苦悶的時期，看到比自己年幼的女孩能如此出色地派上用場，甚至還一度感到消沉沮喪。 去年冬天兩人的關係還算融洽，但今年冬天重逢之後，他覺得蕾娜似乎有些變了。 雖然開朗這點一如既往，但有時看起來卻像是在為了消除心中的不安而刻意表現得很開朗。 強烈的好奇心也依舊如故，但去年她似乎只是自然而然地對映入眼簾的事物產生興趣，如今卻顯得有些不論什麼都想胡亂插手一把的勉強感。 這一切都是些若當作心理作用就能敷衍過去的微小變化。由於威廉身邊沒有同齡的女孩，有時他也會覺得女孩子大概就是這樣吧，從而不再深究。 「我去熱點東西給妳喫吧。」 「嗯……」 打開放置麵包的櫥櫃後，他才意識到蕾娜是因為身高夠不著，才會去咬放在木箱裡的蘋果。而冰箱裡又只有冰冷的東西，在這種寒冷的夜晚想必也讓人提不起食慾吧。 冰箱裡有一鍋湯。艾德絕不會把前一天的料理端上隔天的餐桌，所以這應該是他打算留著自己當點心或是給僕人當伙食的吧。 威廉心懷感激地決定借用，將鍋子放到魔石爐竈上。他把火調到最小，打算慢慢加熱。 「如果以為用小火煮十分鐘等於用大火煮五分鐘，料理就會失敗」——這是艾德以前說過的話。 隨著溫度上升，濃湯的香氣飄散開來。鍋中乳白色的內容物是今晚晚餐也出現過的蕈菇濃湯。晚餐時，湯上放了切成薄片的麵包，再撒上起司烤到微焦。 回想起那番滋味，便覺得光喝湯有些不夠，於是他從冰箱拿出維也納香腸丟進鍋裡。一邊慢慢攪拌，一邊將麵包切得稍微厚一些，想著稍微溫熱一點會更好入口，便把麵包放在爐竈旁。 在公爵家時，他也曾幾次和伯父一起進廚房，有模有樣地學著做菜；而在領主宅邸逗留期間，偶爾也會幫艾德的忙。 當聽說宛如親生兄長般敬慕的塞雷涅以前也是這樣時，他感到無比懷念，心中想著真希望能和他也一起動手做點什麼。 「蕾娜，三餐要好好喫。妳可是伯母大人重要的家臣，做好健康管理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喔。」 「嗯……好的。」 「我會去跟羅德說一聲，叫他不要再動手打妳的。」 對女性動手這種事威廉根本無法想像，以前就連不小心甩開伯母梅爾菲娜的手時，他都嚇得臉色發白；然而身為梅爾菲娜的另一名家臣兼蕾娜親哥哥的羅德，卻動不動就輕易對蕾娜動手敲打。 雖然威廉曾以這不合紳士之道訓誡過他，但羅德似乎不太能理解。蕾娜年紀還小，難免會犯錯，如果每次犯錯都要動手，她肯定會變得畏縮不前。 熱好的濃湯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在廚房中瀰漫開來。威廉將丟進湯裡的五根香腸分了三根裝進蕾娜的杯子裡，連同麵包一起端給她。蕾娜雖然表情依舊有些悶悶不樂，但嘴角還是泛起了一絲笑意。 「謝謝您，威廉大人。」 「與其喫我重新加熱的湯，不如多去喫艾德剛做好的料理吧。他還嘆著氣說領主宅邸裡有兩個人不好好喫飯呢。」 「蕾娜，還有誰呀？」 「叫什麼來著，最近不是有個長住在菜園裡的畫家嗎？」 「啊，夏洛特小姐？」 「伯母大人也抱怨過她不好好喫飯。放著這麼美味的餐點不喫，簡直是不可理喻吧？」 聽到威廉一臉嚴肅地這麼說，蕾娜咬著舀起濃湯的湯匙，輕輕點了點頭。 「……魔法師閣下說過很快就會回來的。我明白妳的心情，但等待也是重要的工作之一喔。」 「等待……也是工作嗎？」 「如果知道留下的人正安心等待著，啟程出發的人也能毫無後顧之憂地辦好事情吧？雖說如此，我也沒什麼資格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態度說這種話就是了。」 無論是被留下，還是等待，都會讓人感到難以忍受的不安。威廉過去也曾因為不知道該如何排解那種不安而暴走失控，給身邊的人添了不少麻煩。 那份情緒得以平復，是在去年夏天——威廉遇見了伯母，並且與伯父、叔母之間的關係產生轉變的時候。 從那之後，他的內心不可思議地不再波濤起伏，也變得能夠理解自己該做的事情。只要能理解這一點，就不會再累積不必要的怨懟，也不會再任由混亂的情緒驅使自己行動了。 「蕾娜妳還小，多依賴身邊的人也無妨。雖然我白天常常要訓練見不到面，但我會盡量抽出時間來的。」 「嗯……」 「伯母大人也一定會體恤妳的心情，她就是這樣的人。」 「……嗯。」 蕾娜低著頭喝著湯，傳來了水滴答、滴答落下的聲音。 每逢這種時候，威廉總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被視為公爵家繼承人來對待的威廉，身邊基本上除了伯父以外全都是地位比他低的人，而那些人對威廉總是畢恭畢敬，因此他很不習慣安撫或安慰年幼的女孩。 「……待在這裡很痛苦嗎？如果痛苦的話，到了春天我可以去向伯父大人和伯母大人請求，把妳接到公爵家去。」 蕾娜會把自己關在房裡，是因為那位魔法師拋下她出門去了吧。 既然瑪莉亞說了會在下雪前回來，那應該不久之後就會返程，但這名與去年相比有些改變的少女，說不定還在其他方面勉強著自己。 威廉並非抗拒公爵家，但偶爾離開那裡像這樣逗留在恩卡地方時，肩膀上的緊繃感便能放鬆下來。 伯父恐怕也是有這方面的感受，才會時不時來這裡小住吧。 如果蕾娜有什麼痛苦的事，暫時換個居住環境或許也是個辦法。雖然與羅德身分懸殊，但他將羅德視為朋友，而蕾娜即便擁有聰慧的頭腦，對他而言也就像妹妹一樣。 「咦，威廉大人，您要娶蕾娜當新娘子嗎？」 聽到她一臉呆愣地這麼說，威廉才驚覺「接到公爵家」這句話被誤解了意思，手中的湯匙不自覺脫手滑落。湯匙撞在木盤上，發出了清脆的「喀當」聲響。 「笨蛋，對蕾娜妳這種小孩子求婚也未免太早了吧！」 「對吧～嘿嘿，嚇了我一跳呢。」 雖然梅爾菲娜是門當戶對的高階貴族出身的公爵夫人，但奧爾多蘭家從家臣家族迎娶正室也並非罕事。事實上，威廉的母親也是家臣家族出身，聽說祖母也是如此。 ——蕾娜雖是平民，但也是梅爾特村村長的女兒。如果雙方都有此意向，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想到這裡，他的心頭忽地一陣發涼。 「年紀暫且不論，就算妳長大了，也絕對不要輕易相信隨便開口求婚的男人。要好好跟父母、羅德還有伯母大人商量，挑選合適的對象纔行。」 「蕾娜大概不會結婚吧。因為我有想做的事，覺得根本沒有時間去當別人的新娘。」 「……就連伯母大人也是結了婚，卻依然在做著自己想成就的事業吧。」 更何況，女性的婚事向來是由父親決定的。既然蕾娜已經在伯母麾下工作，也有可能由伯母來為她物色合適的對象。 雖然威廉很清楚伯母絕不是會強迫他人接受不願意的婚事的人，但這也不是蕾娜一句想結或不想結就能擅自決定的事情。 不過，他也覺得這種觀念，似乎並不適合以自由想像力創造出各種事物的蕾娜。 「雖然我不能娶妳，但我可以幫妳反對妳不想要的婚事。要是覺得無依無靠，隨時都可以寫信給我。」 「嗯。謝謝您，威廉大人。」 「明天開始要好好來喫三餐喔。」 「好！」 總算聽到了稍微開朗一點的回答，這讓他鬆了口氣；然而，剛纔在胸口湧現的那股冰冷感受，卻遲遲揮之不去。 收拾好餐具並送蕾娜回到臥房門口後，他獨自走在冰冷的走廊上，返回分給自己的房間。 蕾娜是個非常出色的少女。頭腦聰穎、富有創意，亦具備執行力。與哥哥羅德並列，在伯母麾下的家臣當中，肯定也是數一數二的優秀人才。 將來她必定會成長為更加出色的家臣，成就無數事業，並振興恩卡地方吧。 ——讓她當我的妻子，實在太糟蹋她了。 雖然不是隨便誰都可以，但也不需要擁有特殊的才能。威廉如今也隱約明白，這纔是奧爾多蘭公爵家正室該有的模樣。 總有一天，會有一位年齡相仿且健康的女孩從家臣家族中被選中，來到自己的身邊吧。 「真羨慕伯父大人啊。」 他不自覺地輕聲呢喃，緊緊閉上雙眼，將心神專注在袢纏的溫暖上。 大概是因為在如此寒冷的夜晚，才會讓人變得有些感傷吧。 他敬愛著伯父。也非常喜歡伯母與叔母。 所以，還是不要想得太深了吧。 趁著喝下的熱湯暖意還留在肚子裡，鑽進毛毯、闔上眼睛吧。自然而然就會湧起睡意，而當早晨來臨時，還有艾德美味的早餐在等著他。 懷抱著這份期待走進臥室後，威廉將袢纏折成兩半一起帶進被窩，如往常那般緊緊抱著它，闔上了雙眼。